第121章 妝席相逢,旋勻紅淚歌金縷(6)(1 / 1)
觥幾仇聽得天照問話,遂哈哈一笑,舉起酒罐,喝了一大口,半睜了醉眼,道:“哈哈,在下首陽九山觥幾仇,投桃報李的觥幾仇,‘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觥幾仇,哦,世間人還稱咱是‘日日醉酒,與酒有仇’的觥幾仇。哈哈,沒聽說過麼?咋地,連‘投桃報李’觥幾仇都沒聽說過呢,看看,你老人家好像混得也不咋的。……嗯,‘投桃報李’觥幾仇,沒聽說過就對了。……說吧,你想怎麼死?……想要怎麼死,就怎麼死,反正,除了出生,各人死法皆可選,對不?我一般都會給對手一個滿意的答覆,哈哈,你說說你的看法,或者建議,說來聽聽,我一般都會考慮考慮的,……”
觥幾仇抬手將散披在肩頭的長髮向臉旁掠了掠,哈哈一笑,舉起酒罐,長長喝了一口,絮絮叨叨的,說道。
天照邪神聽得觥幾仇絮叨著,很是不耐,著實惱怒,心下已是浮躁,不待觥幾仇說完,遂尖著嗓門大叫一聲,道:“你給老子住嘴!”說著,猱身向前,施展開斜月刀法,向觥幾仇挺刀揮砍過來。
觥幾仇哈哈一笑,不再說話,雙眼靜靜看著揮刀而來的天照,左手提酒,橫劍於前,將無鋒劍背貼在酒罐上輕輕拉過,便如拉過一把二胡的琴絃,一陣刺耳的聲音“吱吱吱”的響,劍身暗黑,發著一道森森的幽光,劍鋒隱隱,似乎帶著一痕無形的漩渦。
天照邪神躍起身來,踏足於半空,手中刀鋒劈開空氣,自上而下劈向觥幾仇,挾一道銀色的寒芒,便如寒冬清冽的月光,照在這空間的每個角落。冷凝孤月,讓人不寒而慄,冷冷刀鋒挾著一道無聲的氣旋,向觥幾仇奔湧而來,正是斜月刀法第十三式“戰罷沙場月色寒”。但見二人所在的戰場之上,一道銀亮刀影裹著一團灰影,如風捲狂沙,一道道刀芒隱在這狂沙之中,殺機四伏,如鬼魅的誘惑。
場上眾人在一霎之間,只覺圓臺之下的草地上一團風雲驟然而起,柳絮、草葉、木枝翻騰成一股旋風,如巨浪翻滾,捲起千堆雪,隨著天照邪神的手中刀,化作一道道無處不在的月光,挾著寒冷的氣霧,撲面而來的,只有冰凍的肅殺。在這風雲與飛沙過處,雲煙寥落,孤寒寂寂,刀刀過處,是奪命的絞索!
觥幾仇雙足沉穩,踏了丁字步,凝神禁息,雙眼直視五步之外的對手。左手提了酒罐,喝了一大口,並不急於出劍,待刀鋒划來,腳下踏著八卦雙魚步,凝重滑步而動,斜斜飄移在這綿密刀芒織成的絞索之中。
他腦中清晰的顯現出展子虔的《遊春圖》,遂仰起頭去,看著手揮環首刀的天照自空而來,心境空明,便如俯視整個大海中倒映的天空,以全域性取之,天地為之一寬,而揮刀的天照、空中的太陽、悠悠的白雲,只是這幅圖中隨意落筆的內容與留白而已。
他心念電轉,默默感悟“沉著遒勁,圓轉自如;不燥不淫,腴潤如玉;起伏有序,縱橫如一”的要義,踩著八卦雙魚步,滑步左右,揮手之間,劍出如風。
手中劍如一支畫筆,在面前這張巨大的宣紙上,隨意而精細地揮灑起來。劍如筆走,腳下踩著八卦雙魚步,在天照邪神刀芒的縫隙中,遊走,騰挪,總於間不容髮之際,似蓮葉上一顆輕滑的水珠,時或凝重,時或輕盈,遠近、位置、比例,皆是恰到好處。
行劍作筆,將揮刀攻擊而來的天照僅僅作為山水中的一個角色,天地風物,自成背景,劍下之畫獨立成幅。
眾人只見觥幾仇劍舞龍蛇,如潑墨春夏,劍芒所架構的山水之間,是初夏的柳園,春意未曾遠去,陽光和煦,柳枝青綠,柳絮飄飄,白雲浩淼,萬木興榮。劍芒暗影吞吐,便如向遠方延伸的堤岸,翠岫蔥蘢,新綠紛披;劍光霍霍之中,一勾一畫,便如描畫遠景處的拱橋庭榭,屋宇院落,錯落其間。劍影如煙,左手酒罐時或激盪而起的酒水,被劍鋒潑灑開去,便如畫筆之下,風雅之士策馬、散步或泛舟,紛紛湧向山間水湄,在湖光山色中縱遊。
觥幾仇以劍作筆,揮毫之下,大開大合,劍鋒圈轉,劍芒走勢在面前虛空的宣紙上整體上以大對角線構圖,便如青山與坡岸對峙、開闔,春水自右下向左上流動,逍遙遊劍法不再拘泥於劍譜死式,變化有法,實實虛虛,無人可揣度。而劍下的畫意,卻將《遊春圖》中暮春的氣息,流動著氣韻之美,劍氣凌厲,筆下的江水不再靜止,卻如劍意縱橫,流韻於這虛空的畫作之外。
劍鋒如筆,盡得“佈局”、“勾畫”、“用色”、“皴染”、“填染”、“遙攝”、“細描”等技法的要義,於這山水描畫的動作中,一氣呵成,如風疾電閃。而行劍者,便如置身於這暮春遊樂之中,歡愉、欣喜、好奇、興奮等微妙心理,於每一個行劍走筆之中,一覽無餘,便如手下筆底渲染著一副水墨山水畫一般,以意示形,劍影閃過,氣韻如虹。
劍影按畫筆走勢,劍鋒忽遠忽近,時左時右,將遠景、近景一同向中景聚攏,使各種景物完整地統一在一個畫面中。行劍走筆,精工細描,一劍一劍遞進,便如展子虔揮毫,讓劍下虛幻的畫面呈現出縱深感。
折鐵劍在觥幾仇手中,便如啟用了潛藏已久的活力,森森劍影中,卻是一片盎然的生機。行劍如用筆,細勁有力,設色鮮明,畫中人物景緻皆按其本身,不刻意放大,亦不故意縮小,一絲不苟地刻畫,如此,使劍的人、用著的劍、虛空的畫,以及畫中的人、物、景皆成一體,均是服從於這用劍作畫之人的排程與配置,行跡默契。
二人劍刀頻頻相交,叮叮噹噹的金屬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劍之殺機,於一勾一劃之中,悄然散發。
在場中,與天照邪神纏鬥了約一炷香的時間,觥幾仇越戰越勇,身形與行劍,亦是越來越不確定,但見他身形兔起鶻落,揮劍行雲流水,有如雲遮霧繞之中,夜風驚了寒塘鶴影,又似一剪梅花浮動暗香於孤長夜空……。
行劍到最後,意念中的《遊春圖》最後一筆捺下,只待輕輕在遠景處,一點而過。
此時,只聽觥幾仇一聲長嘯,興之所至,將酒罐拋於半空,縱身而起,向酒罐一劍劃過,酒罐應手而破,酒水飛灑,如朵朵水花,映了六月天燦爛的陽光,一道道劍芒過處,水花散開,去勢如點點流星,將天照邪神籠罩其中。
這是一場賞心悅目的戰鬥,場上眾人於這六月天,竟然汗出,而不覺。
正自觀賞於高起的濃潮處,眾人只聽二人的戰場上,發出一連串“哎呦呦”的慘厲痛呼聲,俄頃,痛呼聲停止,觥幾仇已然落足於地,氣定神閒,一陣塵埃落地。
場中一時安靜之極,過了半晌,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聲,眾人皆是用手指著草地上天照邪神,多人笑得前仰後合,場上一些女客一見之下,先是愕然,繼後皆是羞得面紅耳赤,各個將頭轉開了去。
天照站在草地之上,兀自愣怔著,突然感覺身上風吹著,有些清涼,不禁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身上皮肉如凌遲切割,道道皮肉翻出,鮮血淋漓,一身錦緞盡皆碎裂,一條條,一絲絲,掛在身上,猶如裸身站在人前,不禁忘了疼痛,尖著嗓子,驚叫一聲,伸手下去,忙捂了羞處。
觥幾仇見了,亦是哈哈一聲大笑,向場中人眾團團一揖,道:“請哪位仁兄借一件長衫穿穿,多謝多謝,哈哈……。”場中便有數人扔了幾件衣衫進來,觥幾仇緩步過去,拾了起來,轉身回到天照身前,遞給他,笑道:“俺呢,有個名號叫‘投桃報李’觥幾仇,世間人又稱‘日日醉酒,與酒有仇’的觥幾仇,哈哈,你先前讓豬老三赤體與前,現在很不幸,報應不爽呀,一定要記得我,‘投桃報李’觥幾仇。哈哈……”
朗聲說著,哈哈長笑,向桌席間走去。
天照將衣衫穿了,咬牙切齒,出道以來從未曾受過這等侮辱,看著觥幾仇走開的背影,惡向膽邊生,尖著嗓子,怪叫一聲:“老子跟你拼了!”雙手持刀,向觥幾仇身後一刀狠狠劈來。
觥幾仇聽得,也不說話,斜斜踏前一步,然後飛身旋轉回來,右手握劍,揮劍如筆,以無鋒劍背,自下而上磕開來刀,復又順勢將劍鋒斜斜向天照邪神頸間劈落,筆意縱橫,一起一落,勢比閃電。
那天照邪神見了,一刀劈空,心中已生懼意,心無鬥志,急忙矮身閃避,向地上滾去,狼狽不堪的連滾了幾滾,堪堪避開,站起身來,摸了摸頸項間,頭還在,只是左頸間亦顯出一道淺淺的血痕,血液染指,感覺到些微熱辣辣的疼,心裡不禁暗自慶幸。
觥幾仇一擊未獲全功,長嘯一聲,展開逍遙遊劍法,復躍起身,挺劍直擊,如一道詭異的魅影,飛躍身法如同走筆揮毫山水一般,快速,簡潔,飄逸。
那天照邪神眼見劍鋒已至前胸,大驚之下,只得奮力揮刀擋架,終是慢了半拍,只聽“嗤”的一聲輕響,觥幾仇劍尖已入胸腔一寸。
天照邪神心裡一寒,顫聲叫道:“別殺我……”。
突然一道人影飛掠而來,正是焰霓裳躍身過來,一把緊緊抓了觥幾仇手腕,輕聲說道:“大酒鬼,你饒了他吧,他畢竟是我大哥的同袍,我不能見死不救。”
觥幾仇乍聽之下,心裡一軟,手中折鐵劍緩得一緩,便再不刺入。
天照邪神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留得了性命,膝頭不禁一軟,跪了下去,哀聲道:“觥大仙,饒命,求你當我是個屁,放過我吧!”
觥幾仇默然看了一眼焰霓裳,輕輕嘆息一聲,緩緩收了折鐵劍,看著眼前這個猥瑣惡毒的北宮天神,心中不禁厭惡,轉過頭去,哈哈一笑,舉起酒罐,喝了一大口,冷冷說道:“別謝我,你要謝就謝她吧。……”
那天照邪神忙不迭的向焰霓裳撲跪於地,顫顫慄慄,叩了幾個頭,爬起身來,怯怯的看著焰霓裳,哭喪著臉,道:“我認得你,你好像曾在北宮僕從軍慕容紹軍中走動過,是姓焰的,人稱冰火妖姬,對吧,嘿嘿,如果沒什麼事?我這就走了。”
焰霓裳眉頭微蹙,看了看觥幾仇,轉頭冷冷對天照邪神說道:“你是我大哥同袍,我今日可以救你一命,只希望你以後別再視這世間人為螻蟻,……你去吧,下不為例。”
“觥大仙,冰火妖姬,哦,不,……冰火仙姬,多謝二位不殺之恩,也代我向焰將軍問候一聲,……我,我這就走了。”
天照邪神看了看場中鼓譟著的人眾,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來,對觥幾仇與焰霓裳笑了笑,語氣輕鬆,尖聲說道:“你們不知道吧,從現在開始,咱北宮天庭將一統六界九幽,什麼八荒六合,那就是一個屁,哈哈,不久之後,那冥王孟知非亦將會降與我北宮天庭的了,冥界也將會亂成一鍋粥的啦,哈哈……觥大仙,焰仙子,奉勸二位,你們,你們也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嘿嘿。”
觥幾仇看了看焰霓裳,沉吟半晌,對天照冷冷說道,“不用你關心,你走罷,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哈哈一笑,回過頭去,舉起酒罐,喝了一大口,再也不想看到他。
天照邪神一聽,忙轉身一個箭步,飛躍出去,到了圓月大門前,見了自家軍士,氣無所出,飛起一腿,踢翻面前兩個,尖聲發一聲喊,“都他媽跟老子走。”
領著屬下天兵,踩動烏雲,徑直向北邊天空裡一抹青煙似的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