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花不語,水空流(7)(1 / 1)
眾人隨了這群蜜蜂,離了大道,進入道旁林地,行了約一炷香時間,轉過一處拋荒的田園,只見樹林之後,遠遠的山腳下,林木掩映中,有一處村落,此時晚炊之際,卻並無人家煙火氣,想是一個空置許久的莊園。遂打馬過去,進入莊中,只見這莊園甚是幽靜,房前屋後叢生的野草中,卻植著許多桂花樹。此時臨近八月,日暮和暖,南風薰人,樹頭金黃的、玉白的花兒漸次新綻,發著淡淡幽香,秋意漸濃。
眾人將馬拴在莊中桂花樹下。十數名隨從女子結了伴,自去莊中各處巡視,看看有無民戶。
焰霓裳指著一株桂花,拉著觥幾仇走過去,站在桂花樹下,道:“大酒鬼,這北地風光四季分明,此處桂花甫開,倘若曬來泡茶,新茶老泉,必是馨香盈口呢!”笑意吟吟,一面說,一面折了一枝初開的桂花,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低聲吟道:“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神色間甚是愜意自適。
日暮霞光之中,但見她俏立於花樹之下,顏面映了花色,花色襯了容顏,膚如凝脂,白髮秀麗,容色豔美,芳華青春,恰是女兒大好顏色,觥幾仇不由看得痴了,想她與己,於瀾園共飲烈酒,攜手接敵,次次險象環生之際,不離不棄,不禁心中一熱,舉起酒葫蘆,喝了一大口,哈哈一笑,隨口接道:“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正當此景!”
焰霓裳微微一笑,傾城回眸,淺吟道:“彩雲回首暗高臺。煙樹渺吟懷。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裡春歸。……莫若此景!”
觥幾仇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輕輕執了焰霓裳的手,道:“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春,燕子卻飛來。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
焰霓裳甚是羞澀,低了頭,將手輕輕抽回,輕聲道:“大酒鬼,旁邊還有人呢。”眾女在旁見了,皆是掩口淺笑。
觥幾仇登時驚覺,忙退後兩步,訕訕一笑,訥訥無言。
此時,只聽得嗡嗡聲響,數只蜜蜂從花間飛了出來,繞著二人飛了一圈,然後在桂花樹上打了幾個旋,便向東南方飛去。
觥幾仇見了,尷尬之態立消,哈哈一笑,舉起酒葫蘆,喝了一口,說道:“我們先去尋間大些的房子吧,呵呵。”眾女子聞言,遂簇擁著焰霓裳進了莊中一處大屋。眾人四處檢視了一番,莊中住戶似是早已逃光,房前屋後野草叢生,空空蕩蕩,唯餘四壁。眾人取出些乾糧,去莊中井裡裝了些飲用水,隨便吃了,眾隨從女子各自在廂房安睡。
觥幾仇在堂屋中找了些遺存的傢俱窗扉,折斷了,在堂屋地面做成篝火堆,二人就著屋中靠牆擺放的一張八仙桌,擦拭乾淨了,相對而坐。
觥幾仇臉有憂色,對焰霓裳說道:“路人皆傳言,鬼子兵猛攻鄴城,咱們須得急速趕去,也不知小泠汐有沒找到他表哥,如果這位叫冉閔的將軍便是他表哥,只怕小泠汐與爺爺亦是在城中,此時安危與否,著實讓人放心不下。”
“說得是,大酒鬼,你也別擔心,這鄴城也不太遠了,明日一早,咱們儘快趕去便是。……今夜咱們好好休息一晚,好麼?”
“好罷。”觥幾仇本是豁達之人,於事超然物外,但鄴城在北宮重兵圍困之下,勢在必得,小泠汐等人存亡未知,實不由他不顧。
說話間,二人皆有些睏意,遂就著桌沿,埋頭睡去。
睡到中夜,二人分別就著桌沿,半睡半醒,朦朧中,忽耳邊聽得嗡嗡聲響,一隻大蜜蜂飛了進來,在二人頭頂飛來飛去,繞著焰霓裳放在桌上的那枝桂花不斷打轉,然後停在這朵花上,在花苞上爬來爬去。
二人皆被蜜蜂嗡嗡的振翅聲驚醒。
焰霓裳藉著屋中篝火的光亮,凝神看去,見這隻蜜蜂身上黃黑相間,並不怕人,身形與家蜂無異,心念一動,對觥幾仇說道:“大酒鬼,這蜜蜂好生奇怪,如附近無有民戶,何來蜜蜂呢?”
觥幾仇看著蜜蜂,若有所思,說道:“嗯,小丫頭,你說得有道理,這蜜蜂顯見是附近人家所養,現在已是夜深,反正睡不著,不如咱們便跟著這蜜蜂,瞧它飛向何處?如有民家,我等也好打聽一下鄴城目前的境況。”
“好,咱們跟著這蜂兒去瞧瞧。”焰霓裳聽得觥幾仇如此一說,當下掩不住好奇,躍躍欲動。
這蜜蜂在這支桂花蕾上爬了幾步,伸腿在翅上劃了劃,雙翅一振,飛離花蕾,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向屋外飛去。二人隨之出了屋子,隨在其後。那蜜蜂在二人眼前打了個轉,雙翅振動,如道菸絲一般,向東南方飛去。二人腳下御風,展開仙術功夫,緊隨在後。
那蜜蜂在夜空裡,徑直飛行,其間又遇到數只蜜蜂,結了伴,飛飛停停,沿著山樑上雜草間的一條狹窄而長的小道,飛進了一個山谷。兩人藉著月色,隨了蜂兒,御風飛行了約小半個時辰,順著這條小道,追入這處山谷,只見月光如水,銀輝一片,眼前豁然開朗,足有十數畝地大小,谷中滿布桂花,處處是嫣紅奼紫的花草,滿谷暗香浮動。
二人步入谷中,山谷中有一處懸崖,向內凹入,天生成一個巨大的豁口,裡面依著山壁蓋了數間草屋,草屋旁安放著一列木製的蜂巢,約有十數個。其間正有一個人影在月光下收拾著蜂巢。一群群蜜蜂嗡嗡的鬧著,圍著那人影飛舞,將剛才那數只蜜蜂匯入其中。
草屋前伏著的兩隻大黃狗見了生人進來,汪汪叫著,奔上前來,作勢欲撲。
“大黃、小黃,你們回來,別嚇著客人啦!”那蜂巢前的人影轉過身來,對著黃狗說道,話音未落,吱呀呀的一聲,一間茅屋的柴扉推開,又出來一人,一手端著一盞燈火,一手拄著一根竹拐,顫巍巍的走到柴門前,微微笑道:“稀客稀客,請入來坐。”
二人藉著月光,定睛看去,見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笑咪咪的,正在柴門處向他們招手。焰霓裳甚是歡喜,對觥幾仇說道:“大酒鬼,人家住在這香花谷中,真是好呢。”拉著觥幾仇的手,向柴門走去。
月光投下,看得分明,正在蜂巢前忙活的那個人影也住了手,走近迎上,將圍裹著頭面的布罩取下,是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哈哈笑著,道:“敝處降臨貴客,歡迎歡迎。”說著話,緩步過去,隨手開啟茅屋柴扉,將二人迎進茅屋。
二人隨著主家進了茅屋,老嫗將二人引至一張簡陋的木桌邊坐了。
那老者呵呵笑著,甚是慈和,打量了一下二人,道:“二位尊客請稍等,待我奉茶來。”說著,顧自去旁邊火爐上加柴,置壺,添水,上架,不一會,奉上一壺桂花清茶,取過茶杯,為二人斟了。
老者亦在桌邊坐了,看著二人道:“不知尊客深夜造訪,招待不周,還請兩位尊客見諒。”
觥幾仇與焰霓裳相視一眼,道:“深夜叨擾兩位老人家,深感不安,還請老人家別責怪才好。”
“無妨,無妨。……不知二位尊客自何處來,往何處去?”
“老人家,我等自平涼古城來,此去鄴城。請問老人家,此處是何地?距離鄴城還有多遠?”
這時,老媽媽自裡間託著一隻竹編簸箕出來饗客,盤中裝著瓜子、花生之類的小食。觥幾仇與焰霓裳客套了一番,大家盡皆入座。
“鄴城?”老者看了看二人,沉思半晌,道:“敝處名作桂花谷,我夫妻二人先前居於前面桂花林中的郎莊,自打鬼子狼兵來後,便來此居住,躲避兵禍,養蜂種菜,植花耕田,自給自足,算來,忽忽已有兩年了。鄴城距此並不太遠,如算行程,一日一夜便可到達。但是……”
老嫗此時站起身來,抓了一把花生放在觥幾仇與焰霓裳的桌前,笑眯眯的眼神突顯哀傷,輕輕嘆了一口氣,未作言語。
老者見了,亦是長長嘆了一口氣,道:“鄴城於月餘前驅逐了一群北宮的羯妖鬼子兵,由冉將軍救出一城軍民,並帶領大家駐守,與北宮鬼子兵對抗。可這挨千刀的鬼子軍與數日前又來討伐,唉,……我夫妻二人膝下有三個兒子,皆投入冉將軍軍中,已有兩個兒子戰死,冉將軍憐惜我兒,讓他在敵軍大舉圍城之前回家來,侍奉我夫妻二人。……可我兒來家見過我老夫妻後,第二日便又回去鄴城了,說北宮僕從軍中多有胡人羯妖,視我華夏民眾為豬狗,稱我華夏民眾為‘兩腳羊’,不僅大肆殺戮,還烤而食之。冉將軍號召我華夏民眾群起驅逐北宮胡虜,宣令:內外六夷敢稱兵杖者,斬之;再令曰:與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後又班令:內外族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牙門。我兒說,人人皆有守土之責,他不能偷生苟活於世,當去軍中建立功勳,驅逐北虜,……唉,也不知這孩兒如今是死是活。……”
“哦,是如此,佳兵者不詳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觥幾仇與焰霓裳相視一眼,均是默然。
“是的,我兒還帶回來一張紙,上面所寫好似便是冉將軍釋出的軍令,……我去給二位尊客取來,一看便知。”說罷,站起身來,去裡間取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張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攤開來,放在二人桌前。
觥幾仇與焰霓裳藉著昏黃的燈光,凝神看去,只見這張紙是一張討虜檄文,上書:“……今之胡夷者,狼子野心,以擄掠屠戮為樂,強搶漢地為榮。而今之中原,北地滄涼,衣冠南遷,胡狄遍地,漢家子弟幾欲被數屠殆盡。天地間,風雲變色,草木含悲!四海有倒懸之急,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復仇之憾。中原危矣!大漢危矣!華夏危矣!不才閔,一介莽夫,國仇家恨,寄於一身,是故忍辱偷生殘喘於世。青天於上,順昌逆亡,閔奉天舉師,屠胡戮夷。誓必屠盡天下之胡,戮盡世上之夷,復吾漢民之地,雪吾華夏之仇。閔不狂妄,自知一人之力,難扭乾坤。華夏大地,如若志同者,遣師共赴屠胡;九州各方,如有道合者,舉義共赴戮夷。以挽吾漢之既倒,扶華夏之將傾。”
觥幾仇將全文閱後,登感血脈噴張,不禁站起來,慨然道:“攘四夷而安內,我華夏兒郎便該如冉將軍那般,驅逐北宮寇賊為己任,光復我華夏之大地,以一腔熱血遍灑我華夏山河,方對得起這區區七尺之身。兩位老人家,我等就此別過,當去鄴城投軍。”
老者亦是站起來,說道:“既如此,願你二人一路順暢,看見我兒,告訴他,父母安好,勿念雙老,安心於軍中效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請問老人家,令郎尊姓大名?”
“我兒名作郎肅,請二位尊客見了我兒後,將此話告知便可。”
“好,我等定當此話告知令郎。二位老人家,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觥幾仇與焰霓裳自見了冉閔的討虜檄文,心緒再難安寧,遂辭了郎家老夫妻,出了桂花谷,自回桂花林中的郎莊各自歇息,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焰霓裳對眾隨從說道:“姐妹們,咱們儘快趕去鄴城。”隨行眾人齊聲稱是。
於路毫不耽擱,眾人不一日抵達漳水南岸,想來,鄴城已是近在咫尺。
這時夜已五更,七八月之交的夜空,皓月皎皎,明光如鍛,鋪照大地,遠遠的,可見遠遠的漳水在月光下,有如一條曲曲彎彎的銀鏈,遙遙伸向天邊,天上雲淡風輕,一片平和。
眾人騎了駿馬,沿著一條山邊小徑,漸漸上嶺,越走越高,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得前面遠遠傳來戰鼓隆隆,喊殺之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