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隔水高樓,望斷雙魚信(1)(1 / 1)
卻說嶓冢山鬼洞寨自上次焰鸓鼯來征伐,鎩羽而歸後,慕容紹軍中為霸長風率風雲十八騎踹了營,損失頗重,這月餘之間再未前來征伐鬼洞寨,這使得鬼洞寨獲得短暫的和平與安寧。
這一日,素心言看過年邁的姐姐女丑在洞中侍女的服侍下安寢後,亦是回了自己的臥房,再次去梳妝檯上的一個木匣子裡,取出梵香派精絕斥候兵送來的兩封書信,細細的看閱。這兩封書信已不知被她看了多少次了,她已經能記得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以及每一個字裡行間所傳遞的資訊:第一,梵香在精絕城擔任大將軍,率領全城軍民抗擊北宮僕從軍;第二,截止寫信之日,未有莫家兄妹的訊息,生死未卜,據所俘獲的北宮軍講,莫家兄妹只怕已遭不測;第三,他胸腹之間的疼痛已未再發作,似是在康復中,只要不全力催發丹田元力施展心學神功,當無大礙,勿念;第四,若鬼洞寨稍安,望素心言往精絕城一聚。
素心言每每看到第四點,心中總是抑制不住心緒,會有莫名的甜蜜與激動,她何嘗不想離開鬼洞寨,去精絕城與自己心上的這個男子相聚呢,可是如今姐姐年邁無力,她終是放不下的。
她每一思及此節,便不由“唉”的一聲輕嘆,造化弄人,縱有千般不捨,也須得顧及眼前人。千山萬水便如一道無形的隔斷,橫亙在心頭,教人無法逾越。人生一世終究是無奈時居多。
素心言反覆看了這書信數次,夜已深,頗有些睏意,遂熄燈睡下,雙眼望著帳頂,雖睏意繾綣,但卻無法即時安睡。正自煩惱間,忽聽屋外走廊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一會,那人到了門扉處,在門上“啵啵”的輕輕敲了幾下,一個聲音輕柔的說道:“表妹,你睡了麼?”
“嗯,表姐,我快睡了,今日幫姐姐處理寨中事務,有些累。”
“哦,我這裡接到一人從洞外傳進的書信,邀你去洞外柳林中相見,說有要事相商。”
“表姐,你進來說罷。”素心言起身,點了燈火,去開了門,讓來人進來,正是表姐常羲。常羲去珠峰尋找千年雪蓮,尋了大半月,未果,只得摘了數株普通雪蓮,先行返回,再想其他救治女丑的方。
常羲走進來,看著素心言,微微一笑,遞上一張摺疊好的小紙條,道:“表妹,我猜,莫不是你那位大將軍又派人千里傳書來呢,呵呵……”
素心言臉上一紅,甚是羞澀,忙將小紙條一把拿過,背轉身去,走到燈光下,開啟紙條,細細閱去,只見那小紙條上寫著:“相隔許久,甚是思念,苕水岸邊,柳蔭月下,切盼一聚,聊訴衷腸,速來速來!”字型甚是娟秀,卻故意寫得歪歪扭扭,似是不願她認出。
素心言心中狐疑不定,遂將紙條遞給常羲。
常羲看了一眼,略一沉思,道:“表妹,看這語氣,似無惡意,不管這來人是誰,我陪你去看看便知。”
“嗯,表姐,你先歇息吧,我一人去看看也好。你別擔心,我現在可是學會了心學功夫了呢,一般人還真不是我對手的呢,呵呵。”素心言說罷,穿戴齊整,向常羲微微一笑。
“這小妮子,跟人約會呢,就不理表姐了,是吧。”呵呵一笑,過來將素心言的襟袖理了理,撫順了,憐愛的看了一眼素心言,轉身離開,自去安寢。
素心言顧自走出洞來,下到山腳,眼見月已中天,向西走了數里,來到河邊柳林,但見枝葉遮天蔽月,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十步遠。快步入林。素心言取出袖中青綢,提氣凝神,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怕有不明之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了裡許,仍是不見來人蹤影。
林中靜悄悄的,流雲四合,煙幕藹藹,偶然聽得幾聲鳥叫,素心言越走越是疑惑,心想:“此時已至深夜,不知是何人來此相邀?該不是他已從精絕城回來想見我,故作神秘,要給我一個突然相見的驚喜也說不定。”想到這裡,心跳加劇,臉上不禁一紅,飛步出林,走到河邊,卻仍是不見有人,舉目四望,只有數道流星,淺淺劃過夜空留下的那一瞬痕跡,以及投映在苕水波漣間的那一點點短暫亮色的殘影,彷彿什麼都沒有來過。
月光斜斜灑下,為這一望無垠的苕水水面平鋪了幾多流動的銀色光暈,水天之間洋溢著幾許溫馨的氣息。
河風輕輕的吹來,一陣涼意,四近靜悄悄的,並無危險的景象,素心言想:“這人是誰呢?莫非真是他回來了,要偷偷出來見我?卻又偷偷躲著我呢。”如此想著,遂蹲下身去,坐在河邊一塊石上,隨手從身旁拈起一株雪白的蒲公英,放在唇邊,有一縷淡淡的清香沁如心脾,她向它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株蒲公英便彌散開來,分化出許多小小的雪白的輕盈的素絨花,向河面,向空際,向柳林,向沙灘,向所有的空間盈盈的旋轉,飄去。
她抬頭看著這些細白的絨花在淡淡的月色下,輕盈飄飛,向它們輕輕的揮了揮衣袖,只見那些潔白的素絨花便化作許多蝴蝶、蜜蜂,還有美麗的白鴿,嗡嗡鬧著,喳喳叫著,在她身畔四周翩翩的縈迴,飛揚輕舞,她很是期盼的看著,對它們說道,“去吧去吧,把我的訊息去告訴他,告訴他,我好想念他,要他保重自己,好好活著;昨天晚上,我也託了一隻蜘蛛上網去告訴他,我好想他,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又是過了一個月了,一個月的光陰有多長啊,他累嗎?他餓嗎?他會著涼嗎?他還好嗎?……他還記得我嗎?去吧,我的小朋友們,去告訴他,我已經在家鄉等了他好久了,我還好好的,叫他不要擔心。”
那些素潔而美麗的生靈,翩然地,向遠遠的空際飛去,像月空裡于飛的紙頁。
風吹來,將她的衣袂掀動,將她的髮絲掀動,成陣粉白的柳絮隨了風吹來,靜靜的落在她的髮鬢上,她的裙袂上,還有她投映在水面的隨波盪漾的影子上……。
在河邊等了許久,那遞紙條的人,卻終是未曾出現。
人間七月的月亮漸漸向西邊的雲彩裡隱去,東邊也微微露出一抹太陽出來前的曙色。
她看著西邊漸漸隱去的那一輪明月,眼神變得悽楚而黯然,淚水在眼中泫然欲滴:“日日期待,這紙條只怕是表姐捉弄我的呢,唉,他……終究沒有來!”
一縷一縷的風輕輕拂過,吹動她的長髮,也吹動了她青綢上的金鈴,發出清脆的叮鈴鈴的聲響。她痴痴的注視著水的中央,仿如一尊千年的雕象。
她嘆了口氣,緩緩地站起來,走到河灘上,看著滿地鵝黃隱白的帶了露珠的素馨花,在微明的天光中,有如天使的眼淚。她伸出手去,輕輕的採下十來支,輕輕放在盪漾的水波中,默然看著它們隨波而去,兩行清淚在眼中打著轉,終是忍不住流出,滑過她的臉龐,落在花瓣上,落在流水中。
一排排柳樹在黎明時的晨風中搖曳著帶露的枝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數十隻雲雀藉著晨光在柳梢上跳著,覓食,追逐,啾啾叫著。
湍湍西去的苕水水面,溫柔的泛著細細的漣漪,輕輕盪漾,空際的流星時或在青白色的天幕中劃過,將微明的光彩投映在它的波心,仿如銀河的星辰,靜靜灑落,然後飄走,又復來,永不止息。河面水氣氤氳,飄渺的白霧象紗麗一般迷漫而纏綿。其間有飄飄墜下的白色柳絮,隨波盪漾著,有如一匹藍色錦緞上綴飾的亮點。
四周靜謐,近岸的柳林在微明的天光中婆娑著影,柳枝依依,在微明的天光中,泛著星星點點的露光。
她靜靜的站在河邊一塊平坦的鵝卵石上,玉立的身影倒映在輕泛漣漪的波光中,晨光與柳絮便一些一些地落在她頭上、衣上、影子上。
當第一縷紅色的霞光在東邊天空升起的時候,苕水上空突然飛來許多顏色鮮豔的鵲鳥,嘰嘰喳喳的叫著,密密麻麻的在眼前的苕水上飛翔,鋪開在一水兩岸之間,便像在水上搭起了一座橋,將苕水兩岸連結起來;苕水中央也時時有美麗的白鰭豚躍出水面,發出歡快的叫聲。
她抬頭望去,彷彿看見耿耿苕水遙遙無際,便如天上的銀河,似乎有牛郎與織女分別從各自的星座中離開,劃出兩道弧線,踏著彩雲,匆匆來到河兩岸,匆匆走上鵲橋,走至橋的中點。二人似是均已淚流滿面,互相伸出手去,緩緩的,輕輕握住了對方的手,痴痴注視著面前這位深愛的人,凝噎無語,良久良久。
素心言怔怔的看著眼前這一瞬的幻象,晶瑩的淚水不禁在眼眶裡轉了轉,終究還是滾落出來,順著臉頰滑過,掉落於流淌而去的水面。
“與其相望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她說著,語音呢喃。
她再一次注視著苕水的中央,頗為不捨,柔聲說道:“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忽聽柳林中一塊大石後,“噗嗤”一聲輕笑,一個聲音自素心言身後悠悠長吟道:“美人手搔發,深坐蹙娥眉,但見豬唇翹,不知心煩誰?嘻嘻,豬唇,豬的嘴巴呢,嘻嘻……”聲音有些嘶啞,似是這人故意捏了嗓子說話。
素心言心中一驚,轉過身來,厲聲道:“豬唇?你才豬呢。……你是誰?請出來!”舉目看向林中那塊巨石,但那人卻並未從石後轉出。她腳踏清露,將手中青綢晃一晃,變作金鈴長綢,雙手執了,凝神戒備,便待向柳林中那塊大石走去。
過了一會,那捏著嗓子發出的怪異聲音又說道:“是啊,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何償不是有情人之間最美好的理想與願景!哎呀,想來,你真是不幸,一不留神給愛神射出的那支箭誤傷了呢,嘻嘻……”
素心言心下驚異,將手中青雲綢上的金鈴重重一抖,再次厲聲說道:“你究竟是誰?別裝神弄鬼了,出來,趕緊的!”舉步欲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