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幕「明月之盟」(六)(1 / 1)
十月十八,午夜。
皎月出雲間,星光灑中庭。
鹿呦焦急的踱步於鹿府的內院,並時不時會往院落大門的位置看去。先前招待千羽楓華的貴賓閣,鹿呦正在命下人重新佈置安排。依照此刻他對於夙國內部局勢的重新評估,這一次如果千羽楓華來了,鹿呦是絕對不會再放她離開的,除非她離開的時候真的會將鹿呦一家都帶走。
事實上,此刻的鹿呦還是不清楚到底真正的危險在哪裡,可直覺卻提醒他這一切絕對不簡單。無論宗室暗中有沒有與古依娜等人結盟,無論先前古依娜今夜赴宴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與他示好,亦或是別有所圖,這些問題鹿呦都非常想跟千羽楓華進行探討。因為,只有千羽楓華才能聯絡上那個先前給鹿呦送情報的寒蟬。
當清冷的月光摻雜著星輝,落入這個年邁的老人眼眸裡時,剛從「由衷酒樓」歸來,驚魂未定的鹿鳴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了鹿呦的面前。
鹿呦見狀趕忙將鹿鳴扶起:“怎麼,發生了什麼事情?竟讓你變得如此狼狽!”
鹿鳴嘗試平復自己的情緒:“死了!人死了!手和腳散落一地,好多血!是霜劍殺的!”
短短的隻言片語,讓鹿呦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他愁眉緊鎖,強壓心中的疑惑的慌亂對鹿鳴道:“你先平復一下心情。”
鹿鳴聽罷,不停地調整呼吸,而鹿呦則在這期間強行放空自己內心的混亂,並與鹿鳴一起保持冷靜與鎮定。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的在鹿鳴非常有節奏的呼吸中過去。
今夜發生在由衷酒樓裡的慘烈打鬥遺骸,可是真把這位高貴的鹿府公子嚇傻了。別看他經常佩劍出行,身手還可以但當看見被墨殤肢解得如此血淋淋的散落屍骸,鹿鳴終究還是被噁心到了,尤其是在當時那麼黑暗而又狹窄的屋子裡。
良久過後,鹿呦見鹿鳴呼吸節奏已均勻,遂繼續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彆著急慢慢說。”
此刻,回憶起由衷酒樓裡的那一幕時,還是會有些哆嗦:“我按照父親給的地址,找了過去,結果並沒有看見千羽姑娘和她的那位家僕。只看見了一具被肢解的屍體。”
鹿喲疑惑:“屍體?”
鹿鳴緩了緩繼續道:“上樓的時候,正好有一個霜劍與我擦肩而過,看他腰牌應該是位副統領,但是我卻沒有見過他的樣子。”
鹿呦:“他長什麼樣子。”
鹿鳴:“唏噓的胡茬,殺人的眼神。”
鹿呦:“即將赴任的霜劍寒甲司城西部副統領柳風魂,以及其他城南部的夏暉,城東部的韓桀你都已經見過,唯一沒有見過的只有城北部的墨殤。”
鹿鳴:“那個並非世家出身的墨殤?”
鹿呦:“據先前‘寒蟬’所提供的資訊,應該就是這個墨殤一直在暗地裡查我們,只可惜寒蟬與我之間的聯絡是單向的,從來只有寒蟬找我,而我根本找不到寒蟬。不然有些疑惑可以直接與寒蟬溝通,也用不著麻煩千羽姑娘特地來一趟夙國。”
鹿鳴:“那現在該怎麼辦。”
鹿喲:“死了的那個人,確定是在千羽姑娘的屋子裡?”
鹿鳴:“確認無誤,看現場被毀的陳設以及死者傷口的切面,應該是「霜切」留下的。而且離開前孩兒再三確定了,那裡沒有別的招式痕跡殘留。”
鹿呦:“霜劍對霜劍,霜切對霜切。也就是說死的那個人你不認識,對嗎?”
鹿鳴回想了一下,差點又噁心的吐在當場:“不認識,也從來都沒有沒見過。”
鹿呦思量道:“看來那個人極有可能是「寒蟬」。如果我沒有推斷錯的話,「寒蟬」應該是在今夜於由衷酒樓會見千羽楓華,結果出了意外。千羽楓華肯定是提前得知了訊息,所以跑了,但是為什麼她既然已經提前得知訊息,不告訴「寒蟬」一聲呢?”
鹿鳴疑惑的看著鹿呦沒有說話,卻聽鹿喲自言自語道:“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時間就這樣又過去了良久。
父子二人如石像一般盤坐庭中。
當烏雲遮蔽了天上明月,星光於此間漸漸黯淡,晚風吹得鹿鳴哆嗦不斷,年邁的鹿喲不停於口中喃喃:“難道,「寒蟬」成了棄子?如果是這樣她為何還要不遠萬里跑到如今危機重重的夙國明月城?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鹿鳴無意間提了一句:“卸磨殺驢?”
“不像,”雖然鹿鳴的話並沒有得到鹿喲的認同,但是結合先前千羽楓華給他的提議,拉攏古依娜等人,原本思緒混亂的鹿喲,隨即有了些眉目:“「寒蟬」知道的肯定是比我多的。如果說,她早就從「寒蟬」那裡得知了夙國內部的情報,那就一定早就知道古依娜等人與霜劍或者宗室的關係,若是這樣她為何還要讓我拉攏古依娜等人?這不無異於讓我成為了眾矢之的?”
鹿鳴聽罷,似是想到了什麼,正要開口卻直接被如醉夢驚醒一般的鹿喲打斷:“糟糕!不好!”
鹿鳴疑惑:“怎麼了,父親?”
鹿喲咬牙切齒:“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來幫我們的,而是來殺人誅心,永絕後患的!”
鹿鳴眉頭緊皺,滿眼皆是怒意:“這麼說,那個女人也要算計父親,是嗎?”
鹿喲沒有回答鹿鳴的這個疑問,而是直接起身喚來下人:“快!快去給我備一輛馬車!”
鹿鳴疑惑:“這麼晚,父親是要打算去哪裡?”
鹿喲:“進宮求見國主!”
鹿喲的這句話反而讓鹿鳴更加疑惑。未等鹿鳴想清楚父親到底要做什麼,鹿喲看了看自己現在的裝束,實在是不適合去見雲姈。於是情理之中意外想起來一件事,而這件事或許會讓鹿喲能夠在接下來面見雲姈的時候,能夠化險為夷。
慌亂中,不解的鹿鳴望著父親再次喚來下人:“快去把那件先主曾賞賜於我的「雲紋」長袍拿來!我要穿上它去見國主!”
……
東霽夙國,明月城王宮。
此時,離天明還有一個半時辰。
她孤坐於王座之上,撫額不言。
赤色的火光,映照著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膚,好似那誘人而甜美的蜜桃。藏青色的長袍紋絡有夙國四大家族的家徽,彰顯她的地位與身份之崇高。
柳眉之下卷睫輕掩目光裡的深邃。
此刻,髮髻上沉重的狼首發簪,令雲姈感到有些疲憊。她輕輕撫過盤棲於左側的「血眼霜蹄」額前白絨。身旁蒹葭手執古劍「雲齒」立於王座右側,神情肅穆。
時間不知在此間過去多久。
直到「血眼霜蹄」緩緩睜開眼眸。
抬眼時,一個身著幽藍色紗衣的嬌弱女人,裹著淡淡的藍麝花香,於晚風裡不請自來。幽藍色的紗衣上紋絡著「雲紋」的圖樣,那是雲氏一族的家徽。
宮人們在看見這個女人後,紛紛退入了黑暗裡。本有些疲倦的雲姈因為她的到來,漸漸睏意消散。「血眼霜蹄」在看了一下緩步走來的那個女人後,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沉眠。
在看見這個女人踏入宮殿的時候,一旁的蒹葭曾幾度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直到女人半跪於王座之下。並用熟悉的聲音道:“拜見國主大人。”
在蒹葭的記憶裡,這個女人應該早已死在了墨國與夙國的第二次戰爭裡,但是眼下她卻活生生的出現在了蒹葭的面前,難道傳聞只是傳聞?
“起來吧,這裡沒有外人。”雲姈撫額揮袖示意免禮,語氣裡不夾雜一絲情感波瀾。
“諾。”女人聽罷,緩緩起身。
“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雲姈淡淡的話語,令一旁的蒹葭滿心疑惑。
“今日傍晚。”女人緩緩道。
“沒有被有心之人看見吧。”雲姈問。
“絕大多數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女人的聲音如同幽怨的古琴聲迴盪在宮殿裡,“不是嗎,家姐。”
“辛苦了,韓寐。”話語間,雲姈的眼神裡似是有些內疚,她想去給韓寐一個擁抱,但是又擔心自己的這一舉動驚醒了膝下熟睡的「血眼霜蹄」。
“家姐見外了。”韓寐淡淡笑道,“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雲氏,無所謂辛苦不辛苦。”
雲姈聽罷,回以韓寐微微一笑。
王座下的那個女人,乃是雲宸所收之義女「韓寐」。她本是孤兒,自幼性情低調內斂,不喜與人親近。韓寐雖為雲宸義女,但是卻從小被雲宸寄養於曜光城韓氏“籬下”。
所以就這樣,韓寐成了韓彬的女兒,而韓彬成了韓寐的養父,而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其實她是先成為雲宸的“義女”,再成為韓彬的“養女”。這麼些年來,僅雲姈與她暗中有所往,因此除了雲姈之外,便只有雲凡、蒹葭對這個名字不會感到陌生。
可以說,韓寐的存在很特殊,很神秘,也很尷尬與無奈。她從骨子裡將自己當做雲氏的人,也和雲凡一樣將雲姈當做姐姐,但是卻披上了韓氏的姓。並且在韓家,韓氏的家主韓彬並沒有真正地將她當作是自己的女兒看待過,更多時候對她如同“賓客”一般,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值得一提的是,當墨國的軍隊兵臨曜光城下之時,恰是這個被韓彬當作是“賓客”的養女韓寐,以身犯險假冒曜光城的城主,吸引了墨國軍隊的注意,才為韓氏家主韓彬,也就是她的養父爭取了寶貴的時間離開。
之後,便有傳聞說韓氏的女兒死在了曜光城一戰,而那個韓氏的女兒便是雲宸的義女「韓寐」。比較有意思的是,現在的夙國主雲姈,其實也是韓彬的義女以及徒弟。可以說比起韓寐收養這個女兒韓寐,韓氏的家主韓彬更喜歡雲姈多一些。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看似弱不禁風的雲姈,現在不僅能夠施展「血眼霜蹄」的部分力量,甚至還懂得運轉韓氏心法「凌霜訣」。至於雲氏的獨門心法「斬龍訣」,因為雲姈是女流之輩,所以沒有辦法習得。
倒不是因為“祖上規定”傳男不傳女,而是因為「斬龍訣」過於罡猛,若是女子嘗試修煉,極有可能會由於難以駕馭其烈性,面臨爆血而亡的風險。
雲凡自然是可以運轉「斬龍訣」的,但是自從他得知自己並非雲氏血脈後,不到萬不得已,基本不會施展。相比之下,「雲龍七縱」倒是經常被雲凡當做必殺用來禦敵。
據說,「雲龍七縱」乃是阿薩蘭緹與雲晗所共創,最後由從北漠比武返回的雲晉帶回,轉而傳授給雲宸,最後輾轉傳給了雲凡。
宿命的輪迴往往就是這樣妙不可言。
幽深的王宮內,此刻只有雲姈、蒹葭、韓寐,以及正處於酣睡中的「血眼霜蹄」。其實雲姈一開始也以為韓寐死在了曜光城淪陷的戰火裡,直到最近她才突然得到關於韓寐還活著的這一重要訊息。
是韓寐主動聯絡雲姈的,透過韓氏。
此刻的明月城,在被霜劍封鎖外界訊息的前提下,除了宗室以外,其他人與軍方必須經過雲姈的批准後,才能與外界往來資訊。
望著“死而復生”的韓寐,圍繞著曜光城破的疑雲,雲姈好奇的問道:“當初曜光城破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韓寐抬眼與雲姈目光相觸,緩緩道出當時的真相:“恰如傳聞所言,有個人偽裝成城主的模樣吸引了墨國的注意,繼而讓韓氏家主得以逃出生天。”
提到韓彬的時候,韓寐猶豫了一下。
其實這麼多年來,她也不清楚自己該喚他叔叔還是父親。雖然當著韓彬的面,她肯定會喊父親,但是在雲姈的面前,素來內斂的韓寐還是以“韓氏家主”亦或是直接喚其“韓彬”,繼而遮掩內心的複雜情緒。
雲姈:“那個人就是你,對嗎。”
韓寐:“是的。”
雲姈:“後來發生了什麼。”
韓寐:“是‘劍映’救了我。”
“劍映?”聽到這裡,雲姈皺眉沉思了片刻,方才疑惑的問韓寐:“他不是早在「明光之變」後,便和素弦離開了夙國,怎麼會出現在曜光城裡?”
韓寐:“除了劍映以外,素弦、齊衫、秋曈,現在都在曜光城裡。由於劍映素弦名聲在外,即便是後來破城後的墨國軍隊也不敢動他們分毫,也正是因為有他們的庇護,最終我才得以僥倖活了下來。”
韓寐的話,令一旁的蒹葭感到非常的驚訝。不僅僅是蒹葭,就連雲姈也有些喜憂交加:“那他們現在又是什麼立場?”
韓寐聽出了雲姈的話中深意。
“家姐放心,劍映等人並未投降墨國。”
聽到這裡,雲姈的憂慮漸漸散去,眼神中多了些許的自責:“那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韓寐:“孤據曜光城中韓家大院,替韓氏守住院中的千年古樹。以劍映、素弦還有齊衫的身手,縱使墨國最驍勇的武士,也不敢輕易靠近分毫。”
雲姈心想也是,作為整個霽朝最有天賦的劍客,「劍映」早在十七歲那年便與伴侶「素弦」攜手踏入「心武之境」,而「齊衫」又是十階巔峰的武者,加上又有「秋曈」為他們出謀劃策,自保確實沒有多大問題。
事實上,作為如今夙國為數不多得到「夜光杯」的名士,以「秋曈」她一人之智謀,不用劍映等人動手,便足以讓令墨國的那些莽夫知難而退。
不同與陸未聞的是,秋曈的「夜光杯」乃是夙國主雲宸所賜。當初,若不是她來獻計,恐怕那場「明光之變」,將會直接導致「天火劫」後的夙國,因為諸多瑣事繼而四分五裂。
至於為什麼在前面這麼漫長的故事裡,竟沒有提到她以及關於劍映等人的事蹟,這離不開秋曈低調內斂的性格,以及韓氏家主韓彬的刻意安排。
秋曈的年紀與雲姈相仿。
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秋曈的幫助,韓彬才得以拉攏住已經決意離開夙國的劍映與素弦,並一步一步讓曜光韓氏坐穩了夙國的四大世家之位。
思量間,雲姈心中再生疑惑,遂道:“以他們的身手應該很容易便可以殺出重圍,為何現在還在曜光城中彌留至今。”
韓寐:“「明光之變」後,韓氏將他們四人奉為上賓。所以當後來墨國再次入侵,曜光城破,劍映等人以‘上賓之禮’回饋韓氏,替韓氏守住韓家的大院,以及那棵被韓氏視為珍寶的千年纏骨紅梅樹,使之免於戰火屠戮。”
說到這裡,雲姈本想繼續問韓寐為何劍映等人,會在「明光之變」後選擇離開夙國,並且轉而成了韓氏的座上賓,以及韓彬留住劍映等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是,這些疑惑出於某種原因,最終迫使雲姈還是忍住了,並轉而言道:“所以,這次你能逃出曜光城,也有他們的幫助,是嗎?”
韓寐:“秋曈先生是有給我支招的,只不過我之所以能夠逃離,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這段時間墨國的軍隊在曜光城有所變動。”
雲姈細想道:“墨國軍隊變動的原因,是因為西霽千雷國快要打過來了,所以急於佈防還是別有隱情?”
韓寐:“據我所知,主要還是因為西霽千雷國的入侵。”
話語間,雲姈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曾暗中交代韓寐調查,關於雲宸以及蒼狼寒甲在「涇渭關一戰」中失蹤之謎,遂準備向她詢問此事如今可有些許眉目。結果,殿外一名宮人的突然闖入,令雲姈與韓寐的對話,不得不暫時告一段落。
卷睫下眸光婉轉,韓寐領會雲姈心意,遂緩步退入大殿的陰影裡。隨後雲姈的目光再度顯露疲態:“何事?”
宮人揖拜道:“「大司農」鹿呦覲見。”
雲姈疑惑的看了眼蒹葭,蒹葭隨即在雲姈的耳邊將關於鹿呦的一些事情,簡單的跟雲姈過了一遍。雲姈聽罷,思量片刻,隨後大袖一揮:“宣。”
揖拜的宮人緩緩起身,恭敬地退下。
接著,鹿呦身著一身「雲紋」長袍緩緩登上大殿。雲姈認識這件長袍。這是當年雲宸為表彰鹿呦在「明光之變」的後續案件審理中所立之功績,遂賜予。
心思細膩的夙國主雲姈,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來者不善”,蒹葭的臉色也在同一時刻變得有些難看。原本熟睡中的「血眼霜蹄」或許是捕捉到了雲姈的情緒變化,於是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冷冷地看向王座下骨瘦如柴的鹿呦。
當鹿呦的目光與「血眼霜蹄」的血眼相觸之時,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與壓迫感隨即令鹿呦兩腿一軟跪倒在半路。
沒有人去扶鹿呦,也沒有人敢扶鹿呦。
而此刻的鹿呦倒沒有計較這些。
冷汗在不經意間溼透了這個年邁老者的衣衫,僅是匆匆一眼,老者便不再敢抬頭。他在心中暗想道:「這就是傳聞中的血眼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