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幕「明月之盟」(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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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天色陰鬱。

朔方的風在明月城內肆虐,陸未聞認為今天會有一場雪,所以出門的時候,他帶了傘。臨走時,陸未聞特地叮囑今天五花六葉自己弄吃的,不要等他。

蒹葭自成為霜劍親衛司指揮使以來,便沒有離開過王宮。一開始她很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雲姈的安危問題,直到雲姈說:“你去光闔院的這段期間,步微瀾會陪在孤的身邊。”

對於步微瀾,蒹葭瞭解的並不多。

但是,之所以蒹葭會放心離開,完全是因為她明顯的感受到這個人的身手遠在自己之上。無論是腳步聲還是氣息聲,蒹葭都無法捕捉到。即便這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對於蒹葭而言,這個人就像是並不存在似的,而能做到這一點,極有可能是步入了「心武之境」的高武。

柳風塵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會來曜閣,那麼將會以什麼樣的身份或是姿態出現在這裡。他想過千種可能,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此時的光闔院曜閣,柳風塵不請自來。

柳風塵在踏入軍機處的時候,沒有任何的腳步聲。若不是廉牧刻意在等,必然不會發現柳風塵已經到了。畢竟,柳風塵的身手與墨殤一樣,離步入心武之境只有半步之遙。

廉牧在看見他的時候,倒是沒有感到有任何的意外,但是對於柳風塵獨自一人到來,廉牧甚是意外。此時的曜閣八層軍機處,只有他和柳風塵二人。可是桌上卻擺放了五個酒杯。

廉牧:“怎麼就你一個人過來了。”

柳風塵:“你不該問我為何而來?”

廉牧笑了:“你這是明知故問嘛。”

柳風塵:“那你希望誰與我同行。”

廉牧開門見山:“林苒呢?”

柳風塵沒有馬上回答廉牧的疑問。轉念間,他看見了桌上的五個酒杯和一壺酒,若是其中兩個是為他和林苒準備的,一個且當是廉牧的,那麼另外兩個又是為誰準備?

“應該快到了。”思量間,柳風塵沒有回應廉牧的目光,“不過,在她來之前,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朔風起時,落葉沙沙。

蒹葭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與林苒享受同一官階之禮,並在那些熟悉面孔的簇擁下邁入光闔院大門。

作為夙國林氏的獨女,林苒從小就被蒹葭當做妹妹一樣對待。林苒的性格比較“奇奇怪怪”,除了蒹葭和墨殤,便只有原先寒甲軍的副將軍邱弛受得了她的“古怪”。

邱弛是林苒的未婚夫,出身將門世家,與林苒門當戶對。後來在「涇渭關一戰」中,追隨雲宸消失在了那場暴雪中,至今生死不明。

“蒹葭~好久不見呀!想我沒有呀~”

如今的林苒,既是夙國林氏的家主,亦是霜劍諭法司的司座。多年的交情,令她再見蒹葭時不拘於禮節,直接給了蒹葭一個深深的擁抱。而她這個舉動在外人看來,難免有些過於矯情。

望著此刻濃妝豔抹,扮相妖嬈的林苒,蒹葭曾懷疑自己認錯了人。話語間,她留意到了林苒手中拿著的檔案。蒹葭本想借著寒暄的間隙瞭解一下林苒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卻見古依娜恰好於此時出現在二人面前:“恭喜蒹葭副統領,榮升霜劍親衛司指揮使。”

“多謝惦念,”見到古依娜後的蒹葭回之揖手,“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喲,這位是?”古依娜的突然出現,打斷了許久不見蒹葭的林苒與之寒暄,遂將不悅顯露臉上,這也讓古依娜感到了些許的敵意。夾在二人中間的蒹葭趕忙為她們互相介紹:“這位乃是諭法司的司座林苒,這位乃是北漠颯部與赤焱武士這邊的負責人古依娜將軍。”

陸未聞到達柳府的時候,柳溯是在「晗」園「沉香庭院」裡接待他的。基本上,能讓柳溯在這裡接待的,也就只有流雲夏氏和曜光韓氏。如今,多了一個點星陸氏。

此刻,擺在陸未聞面前的,除了半壺清茶,便是兩個茶杯,一張局面勢均力敵的棋盤。見柳溯時,翩翩公子躬身揖手:“拜見宗主。”

夙國宗室的龍頭被稱之為“宗主”,主要負責對於整個夙國宗室子弟的獎懲,以及禮樂祭祀相關事宜。自夙國建國以來,一直由明月柳氏的家主擔任,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抬眼時,那個男人挽袖微斜茶壺,為面前的這位的這個年輕人斟滿金盃,並邀道:“坐。”

曜閣八層,軍機處。

柳風塵的目光與廉牧相觸:“第一個問題,這桌上的五個杯子,分別是為誰準備的。”

廉牧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故弄玄虛道:“待會人齊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對於柳風塵而言,廉牧的回答等同沒有回答一樣,他環顧整個軍機處,冰冷的目光將廉牧眼中的熱情於頃刻凍結。柳風塵冷冷地對面前這個男人問道:“第二個問題,如今國中發生的這一切,是否皆在你的謀劃之中。”

廉牧似笑非笑:“算是順水推舟。”

柳風塵冷笑:“第三個問題,你拿我柳氏先祖設計的牢籠關押我柳氏的子孫,究竟是何用意?”

廉牧賠笑:“放眼天下,除了柳氏設計的牢籠,還有那座牢籠可以關得住柳氏的子孫?”

“光闔院的冰牢,向來只關押敵國細作以及有叛國嫌疑之人。”柳風塵沒有點明,只是轉而言道:“我這不成器的二弟究竟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能夠勞煩霜劍三司大統領廉牧親自動手。”

廉牧淡淡道:“也沒什麼,就是依據「齊寺大火事件」認為柳二公子可能有‘叛國通敵’的嫌疑。所以請他暫時委屈一下,去「冰牢」裡冷靜冷靜。”

柳風塵:“看來,昨日的演武試煉果然只是一個幌子。”

廉牧解釋道:“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柳風塵:“你這是在公然向宗室挑釁!”

廉牧道:“我只是在為夙國清剿叛逆。”

柳風塵:“如今真相尚未明朗,大統領竟已蓋棺定論。當真不怕最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廉牧並沒有回答柳風塵的這一問,而是笑著轉而言道:“柳兄認為,家與國,孰輕孰重?”

柳風塵:“沒有國,何以為家?”

廉牧:“所以宗室與夙國哪個重要。”

“通敵叛國的罪名可不小,希望廉大統領能夠查清楚。”柳風塵明白了廉牧話中深意,遂轉而言道,“畢竟沒有宗室,就沒有如今的夙國。”

廉牧:“也正是為了查清真相,所以才把能拍板的人都在今天召集於此。”

柳風塵:“既然你說我二弟有通敵叛國的嫌疑,可有證據?”

廉牧沒有直視柳風塵的目光:“等人齊了,我自會與柳兄理清。”

話語間,蒹葭、林苒、古依娜一同踏入了軍機處的大門,卻見廉牧不慌不忙斟滿了剩下的三個酒杯,並淡淡道:“剛好,人齊了。”

柳溯初見陸未聞時,他還是個孩子。時光如白駒過隙。彈指間,當年那個孩子,漸已是劍眉星目的俊郎少年。

此時桌上一張棋盤,半壺清茶,一老一少,二人對座。當朔風搖動紫葉風柳,發出颯颯聲響,柳溯落下了手中的黑子:“其實我很好奇昨日之事,是否盡在你的掌控之中。”

陸未聞的目光瀉於棋盤,手中的白子卻在此間懸滯:“能得宗主高看,實乃未聞之幸。縱有千般算計,斷然不敢令柳二公子深陷險境。”

柳溯淡淡一笑:“風魂這孩子,向來叛逆難以約束,吃點苦頭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只是廉牧昨日的這一舉動,無異於公然挑釁,不僅令我柳氏顏面掃地,也讓宗室權威淪為笑柄。”

陸未聞思量片刻,並沒有接柳溯的這一問,並轉而言道:“廉牧雖今為霜劍三司大統領,卻也是宗室出身,這場鬧劇看似是他在挑釁宗室,實際上還是宗室內部的家事。”

柳溯:“王法管不了,只得用宗法管。”

陸未聞:“只不過,眼下在尚未清楚廉牧究竟意欲何為之前,不建議宗主打草驚蛇。”

柳溯:“事已至此,怕不能善了。”

陸未聞:“或許他從未想過善了。”

柳溯:“想攤牌,也得挑對時機。”

陸未聞:“今日或有風雪。”

輕抿茶水間,柳溯饒有趣味地看著陸未聞。卻見陸未聞從容地落下手中白子,然後淡淡與面前的這個男人說道:“眼下,時機剛好。”

曜閣八層軍機處,廉牧坐在書桌上,從容淡定的斟滿餘下三個空的酒杯:“唉,可惜夏暉和國主不在,不然咱們夙國的美人今天就全部齊了。”

“廉牧,許久不見,好大的排面!”林苒雙臂抱於胸前,冷冷地質問道,“今日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嗎?竟讓霜劍三司、宗室新袖、颯部主事皆齊聚於你這小破地兒?”

“半年不見,你的脾氣還是一樣火爆啊?”廉牧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林苒,並淡淡道,“不管你有沒有將我當做霜劍三司大統領,現在我是你們上司這件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對吧?蒹葭。”

蒹葭冷眼向廉牧:“昨日鬧了這麼大的動靜,今日你到底是想搞什麼名堂?”

卻見廉牧從書桌上下來,緩緩對眾人道:“既然現在人齊了,那麼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直接說正事吧。”

話語間,廉牧將五個酒杯中的其中一杯,滿飲而盡:“今天把大家都聚在這裡,其實主要還是想談談關於西霽千雷國入侵的事情。”

柳風塵聽罷,意欲迴避:“我非朝臣,此事就沒有必要算上我了。”

廉牧:“今日柳兄代表宗室。事關家國興衰,在場諸位責無旁貸。”

一旁的古依娜饒有趣味的看著面前這個孟浪的男人,非常期待接下來他會做些什麼。無意間,柳風塵的目光被古依娜所吸引。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國宴上那個一笑間擊潰他殺意的女人,似乎恰是面前這位,於是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時,古依娜也察覺到了柳風塵的注視,遂回以一笑。對於柳風塵的出現,古依娜似乎並不意外。卻見此時的廉牧將目光忽然轉向古依娜:“剛好,蒹葭指揮使也在場,此前齊寺大火的事件,今天也會一併給古先生滿意的交代。”

“這麼說,齊寺的那場大火,你已查出了什麼?”蒹葭皺眉,廉牧似笑非笑:“目前,已有些眉目。”

無意間林苒已與柳風塵並肩而立,並將關於鹿呦的相關罪證帶給了柳風塵。柳風塵問林苒:“怎麼這麼晚才到?”

林苒小聲在柳風塵耳邊道:“先前為了整合這些材料,怕有遺漏,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蒹葭不解的問廉牧:“所以,齊寺的大火與西霽千雷國的入侵,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絡?”

話語間,柳風塵開始翻閱林苒帶來的關於鹿喲的罪證,並聽著廉牧神采飛揚道:“這個,要從齊寺那場大火之前,柳氏二公子柳風魂的出現開始說起。”

古依娜聽罷,眉頭一皺。

「沉香庭院」內,柳溯落下了手中的黑子,目前棋盤上白子略佔優勢:“你說,這廉牧昨天搞這麼大的動靜,到底想做什麼?”

陸未聞手執白子,猶豫不定:“廉牧想做的,想必與如今夙國的存亡有著密切的關係,自他正式成為霜劍三司大統領起,一直矜矜業業,勤勤懇懇,事必躬親。”

柳溯思量:“拿下風魂時,他應該料想到這幾天,風塵會去找他。”

陸未聞:“而且絕對不會一個人去。畢竟風塵公子並非朝臣,單是以宗室身份出面,難免會讓人感覺在以宗法干涉王法,所以必然會帶上霜劍諭法司的司座林苒,這樣從霜劍副統領的繼位問題入手,才會出師有名。”

柳溯抬眼看著面前的俊郎少年,緩緩道:“步微瀾進宮的時候,想必廉牧便已經意識到宮裡最近會派人過來。”

陸未聞:“要麼是步微瀾,要麼是霜劍親衛司的指揮使蒹葭。就目前局勢來看,國主定會派蒹葭前往,畢竟以蒹葭與國主的交情以及蒹葭對於廉牧的瞭解,一旦發生意外,更能穩住大局。”

柳溯:“昨夜廉牧派了個人去鏡月城找古依娜,想必應該是要解決齊寺大火的事情。”

陸未聞:“所以。料想齊寺大火事情才是昨日鬧劇根源。”

柳溯:“廉牧想拿風魂作籌碼,繼續說服並拉攏古依娜。”

陸未聞:“再當著代表國主出面的蒹葭,與代表宗室利益的林苒和風塵公子,公然攤牌,繼而將問題上升到家國層面。”

柳溯:“他有證據能證明風魂和齊寺大火真的有關嗎。”

陸未聞:“據我所知,沒有。”

柳溯不解道:“那廉牧又該如何說服古依娜等人信了他的話。”

陸未聞:“我相信,此刻已經去了光闔院的風塵公子,並非空手而去。所以古依娜等人是否相信廉牧不是關鍵,關鍵該是她們是否會相信風塵公子。”

話語間,白子落下。

眾人在聽完廉牧關於齊寺大火事件的還原之後,或持有疑慮,或放聲大笑。廉牧望著此刻已經笑得人仰馬翻的柳風塵,不解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愚蠢,且不自知!”柳風塵試圖平復情緒,並繼續道,“如今霜劍辦事全憑主觀臆斷的嗎?”

廉牧不解:“怎麼就主觀臆斷了?”

柳風塵:“口說無憑,證據何在?”

廉牧愣了愣,轉而問蒹葭:“蒹葭,先前齊寺大火的事情你負責的,你評評理,我說的這些有沒有道理?!”

“……”聽完廉牧分析後的蒹葭,沉默不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從廉牧的話語間體會到了這個男人對於夙國宗室濃烈的敵意,以及迫切的求認同之感。

蒹葭思量之時,柳風塵手握腰間「寸芒」的刀柄,慍怒道:“廉牧,做人不能忘本,如今的你依然是宗室的子弟!構陷宗室或許王法拿不下你,但是宗法足以毀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立於柳風塵身旁的林苒冷笑著搖了搖頭:“唉,得罪誰不好,竟然想著得罪宗室,旁人巴結宗室還來不及,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一旁的古依娜聽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蒹葭則在柳風塵與廉牧爭吵起來,冷靜的回顧起先前齊寺案件的些許細節。卻聽廉牧嚴肅道:“首先,我是夙國的子民,其次才是宗室子弟。”

柳風塵反而問古依娜道:“你信這個男人剛剛所說的一切嗎?”

遲疑的古依娜看了一眼蒹葭。

事實上,古依娜並不清楚廉牧今天喊她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先前在這裡的時候,她曾給了廉牧一巴掌。當時之所以會給廉牧一巴掌,其實是答應替廉牧隱瞞那天,他試圖拉攏自己的這件事,並擺明了在他查清齊寺大火事件以前,拒絕與他合作。

而廉牧也為了能夠得到古依娜的支援,並在那天之後認真翻查齊寺大火的事件,繼而才有了昨日柳風魂被廉牧趁機拿下的事情發生。

眼下,若是廉牧想要當著她的面和宗室攤牌,繼而換取她的支援,但憑剛剛廉牧所說的這些,恐怕並不能將她打動,更不肯定換來她的支援。

畢竟,古依娜雖然並不瞭解柳風魂,更卻始終相信陸未聞。昨夜廉牧差孟簡送給她的那封信上,話說了一半,並在結尾的時候提到古依娜想要知道的一切,將會在今天的曜閣八層軍機處自有分曉。於是,古依娜今天帶著諸多疑惑來到了這裡。

古依娜沉思間,蒹葭站出來分析道:“這只是你的推論,而不是確切的證據,你可以持有懷疑並將柳風魂拿下,但是不能用這些猜測將柳風魂定罪。”

廉牧眉頭一皺,轉而看向古依娜,卻聽古依娜問道:“我與柳二公子近日偶有往來,依照目前我對他的瞭解,確實不覺得他像廉大統領口中這般十惡不赦,還請廉大統領徹查此事,不要錯怪了一個好人。”

廉牧聽罷,眉頭一皺,心想:「這是什麼情況,怎麼一個個都把矛頭指向了我,難道我的判斷錯了嘛」面對眾人的質疑,原本胸有成竹的廉牧,忽然失去了底氣。

未等廉牧回應古依娜,柳風塵將林苒帶來的檔案放在了廉牧的桌上:“這是關於鹿呦的資訊,除了先前寒甲司城北部提供的那些以外,還有宗室蒐集到的相關罪證。當然,其中更是包含了當年「明光之變」的往事真相。”

柳風塵話音落下時,蒹葭隨即立於廉牧身邊,一旁的古依娜本想一同檢視,但轉念一想這似乎是夙國家事,遂不參與,並默默等待結果。

卻見廉牧拆開密封,逐字逐句的閱讀起上面的內容,而林苒則在這時不知與柳風塵似語什麼,令柳風塵咧起嘴角,笑而不言。

陸未聞的眼中,柳溯手中的黑子遲遲沒有落下。他輕抿一口杯中茶水:“也不知廉牧在看見那些鐵證之後,會作何感想。”

柳溯:“料想他不會完全理解宗室的良苦用心,但至少會明白其實宗室一直以來,其實並不是他所臆想的那般。”

陸未聞:“可以說昨日的鬧劇,算是宗室最終在給他善後。”

柳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陸未聞:“他會領宗主的情嗎?”

柳溯:“不會,但至少會拎清。”

陸未聞:“不知,在宗主的眼裡,廉牧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柳溯:“他永遠能夠及時的看清楚形勢,但是卻也永遠做不出對的事情。簡而言之,八個字便可對他進行定論。”

陸未聞:“哪八個字。”

柳溯:“心懷家國,為政庸才。”

話語間,柳溯落下手中黑子。

此時的棋盤上,黑子暫優勢於白子。

曜閣八層軍機處,望著那些關於鹿呦的如山鐵證,廉牧陷入了最為良久的沉默,蒹葭也在看完這些之後將部分情報與古依娜共享。卻聽柳風塵淡淡的問道:“所以,現在該抓誰,又該放誰,廉大統領清楚了嗎?”

廉牧聽罷,遲疑片刻,趕忙與柳風塵躬身作揖賠以不是。隨後,林苒從廉牧的手中拿走了那些證據,並在廉牧的耳邊小聲道:“你所做的一切宗室都看在眼裡。如今大敵當前,遂不與你計較,希望自今日起,廉大統領永遠別忘記,自己也是宗室的一員這件事。”

未等廉牧回應,卻聽柳風塵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突然敬向一頭霧水的古依娜:“忘了與將軍自我介紹。在下柳風塵,柳氏長子。今日來時,家父曾託我轉告古依娜將軍,即日起颯部與赤焱武士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夙國宗室定會竭力相助。如今西霽千雷國入侵在即,國中動盪未平,正處存亡之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假如先前宗室有什麼怠慢或是得罪的地方,還望將軍不計前嫌,及時指出。”

“能得宗室允諾,何愁大事不成。”古依娜聽罷,遂以東洲華族的禮儀躬身揖手道。對於宗室的這一突然態度轉變,古依娜有些沒有回過神。她不知道夙國的宗室這是在搞什麼名堂,只好先客套著。

柳風塵回以揖手:“客氣。”

“這杯酒我敬柳公子!”古依娜拿起桌上酒杯,與柳風塵一齊,滿飲而盡。

這杯酒,雖然讓古依娜和夙國宗室之間的距離稍稍拉近了些許,但是卻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化解古依娜對於宗室的不理解與警惕。不過,透過柳風塵的態度,古依娜大致瞭解到了夙國的宗室此刻的關注點究竟在哪裡。

柳風塵與廉牧擦肩準備離去的時候,不忘與廉牧道:“有了這些證據,明光鎧的平反,只是時間問題。先前,我答應的事情,今已經兌現,希望今日過後你我依然還是朋友,同時也順便提醒廉大統領,別忘了不久前曾答應在下的那件事。”

廉牧:“這些事你早就知道是嗎?”

柳風塵:“前面我就說了,你所做的一切,都逃不過宗室的眼睛。”

廉牧:“宗室到底在我的身邊安插了多少耳目?”

柳風塵似笑非笑,拍了拍廉牧肩膀:“柳氏永遠是夙國的柳氏。只要我柳氏執掌宗室話語權一天,就絕對不會看著夙國江河日下而置之不理。”

話語間,林苒舉起酒杯,敬向此刻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蒹葭:“這段時間都在忙鹿呦的案子,一直沒有什麼機會為你榮升霜劍親衛司指揮使慶功,今日這杯我先乾為敬!”

原本有些出神的蒹葭,隨即舉起最後的那杯酒與林苒一飲而盡。二人對飲間,卻聽柳風塵與眾人道:“若是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諸位慢慢聊,風塵暫且先行一步,畢竟我那苦命的弟弟此刻還在冰牢裡受苦,等著我搭救。”

廉牧突然問道:“需要我帶路嗎?”

柳風塵揮手:“不必,那裡我熟。”

柳溯再次手執黑子的時候,陸未聞的目光已被棋盤上的棋局所吸引。事實上,他的思緒並不在這張棋盤的黑白縱橫之間,而是飄遠於在此刻的光闔院曜閣八層。

卻聽柳溯提醒道:“下棋的時候要專心,不然怎麼輸的你都不知道。”

陸未聞微微一笑:“其實,眼下棋盤上的勝負,對於晚輩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柳溯笑道:“這麼說,棋盤外的勝負,已經在你的心中盡數瞭然?”

陸未聞揖手與柳溯:“承蒙宗主抬愛,夙國復興有望。”

柳溯笑道:“這個你得感謝廉牧,而不是謝我。沒有他的誤打誤撞,又怎會有如今的皆大歡喜。”

陸未聞:“此為天意。”

柳溯笑:“天意人定。”

話語間,黑子落下。

棋盤間的搏殺,黑子勝出。

陸未聞聽罷,於沉思間頗有感觸,遂再次舉杯敬與柳溯,並恭敬道:“今日宗主教誨,晚輩定當銘記於心。”

柳溯揮袖,示意免了。

隨後柳府的下人在他的鼓掌間呈上佳餚美味。滄桑的眼眸於此間轉而凝望於庭院外的天幕之上。原本正在思量這盤棋為何落敗的陸未聞,隨即也順著柳溯的目光,轉眼於遠方天幕。

鵝毛般的大雪,不知從何時起鋪天蓋地。朔風吹息間,紫葉風柳傲骨林立於霜雪間,發出颯颯的聲響。少年人與老者的目光漸漸深邃。不經意間,陸未聞出神道:“這場雪,終究還是來了。”

柳溯淡淡問:“晚來驟雪,不易消停。”

陸未聞思量:“幸好,所有的是是非非,皆趕在了這場雪來臨前,塵埃落定。”

柳溯的目光裡略帶些許憂心。

此刻的陸未聞眼中,「明月之盟」已經促成,而在柳溯看來,或有更大的危機將在不久之後來臨。他不知道如今的這些年輕人能否肩負起夙國之興亡,但似乎除此之外,已並無他法。片刻的沉默後,柳溯轉而對陸未聞言道:“聊完這些,我們再談談別的事情好了。”

陸未聞聽罷,不解的看著柳溯。

“關於柳氏,與宗室以及夙國往事。”

柳溯直視著陸未聞的眼睛,緩緩道,

“還有「點星雙璧」,與你。”

……

光闔院曜閣八層,軍機處。

廉牧並未與柳風塵一同前往冰牢,但是他卻將自己的令牌給了柳風塵,以便於他能夠自由出入。之所以這麼做,一來是表示信任,二來是表示歉意,雖然廉牧此刻心有不甘,但一想到無意中誤打誤撞促成了宗室,王室與颯部的正式結盟,也算是美事一樁。

眼下,古依娜望著廉牧,回想起先前的種種,不由得笑了起來:“所以,接下來該做什麼。”

廉牧看了眼林苒,又看了眼蒹葭,一開始他想讓蒹葭來決定,但仔細一想此刻他才是霜劍三司的大統領。或許是看出了廉牧心中的顧慮,於是蒹葭提醒廉牧道:“攘外必先安內。”

林苒隨即舉起手中的檔案,並附和蒹葭道:“等你一聲令下。”

在得到二人的支援後,廉牧轉而對古依娜說:“即刻召集人馬,拿下叛賊鹿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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