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百零五幕【星火】(1 / 1)
十月十九,清晨。
東霽·夙國·點星城外。
隨著一陣又一陣刺耳的號角聲。
印有夜鴉圖騰的戰旗在風中飄蕩。
山林間的鳥獸,在大地的顫抖中四散逃離。激揚的塵土,賓士的戰馬,伴隨一群身著黑色重鎧,頭戴尾部標有血色長翎戰盔的軍隊,踏破霧色晨光,如期而至。
朔風起時,天日黯淡。
三萬重甲,黑雲壓城。
頃刻間,便將點星城的街道填滿。鎧甲的鏗鏘聲與馬蹄的嘀嗒聲迴響在點星城的大街小巷。
從進城到現在,寒昭沒看見一人。披著輕甲的戰馬走在隊伍最前端,那個男人神色凝重,滿眼盡顯疑惑。隨著他們的漸漸深入,表面的寧靜與真相也在漸漸被揭開。
除了最外圍的城門外,內圍四道城門盡皆破碎。刀劍劃破的痕跡,伴隨著一地的狼藉無人收拾。幹了的血染紅牆壁與街道,為這座看似寧靜的古城,增添了別樣的妖異。
自點星城被墨國佔據以來,城中的大多建築因為陸未聞的那把火幾乎被毀過半。於是,在墨國人手中重建的點星城,大多建築或融合了墨國與夙國的風格,或直接推翻重建成了墨國的制式。
但是現在,放眼望去,每家每戶的房簷上竟都掛著狼頭的燈籠,而且到處都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加上現在空氣中還有未散去的血腥與滿地幹了血跡。寒昭初步推斷,這裡昨夜應該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屠殺。
這時,幾隻夜鴉從遠方飛來,落在寒昭的肩上。他舉起左手示意身後所有將士原地駐紮。隨後,寒昭從夜鴉的腳上取下了一封急報。原本冷峻的面龐在看完這封急報之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一封來自墨國國都夜鴉城的急報,上面記載了這幾天發生在墨國的異事。數萬殘肢斷臂,隨著洶湧的墨雨河漂流過境,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了血色,不少沿河居民在食用這被汙染的河水後致病,而這些事情追根溯源,極有可能跟兩天前雲凡在點星城被生擒有關。
身旁的副將在這個時候策馬上前詢問寒昭怎麼了,寒昭沒有說話,並默默望著這空曠的街道,陷入良久沉思,直到站在他肩上的那隻夜鴉振翅離去。
副將不解地看著此時漸漸收回思緒的寒昭,卻聽寒昭淡淡道:“你帶一千人,分八組,以這裡為中心向四周散開,挨家挨戶搜查,看看有沒有活人。”
副將揖手:“諾。”
寒昭補充道:“一定要查仔細了。無論是否有異樣,正午時分到點星城的城主府與我匯合。”
隨後副將按照寒昭的吩咐,調派人馬,分成八組,向四周散開,作細緻搜查,很快便消失在了晨光霧靄裡。接著,卻聽寒昭一聲大吼:“出發。”
朔風迎面而來,漫散著淡淡血腥。隨著這簡短有力的二字驟起,數萬身著重鎧的血羽夜鴉同一時刻整裝齊發,邁開鏗鏘的步伐,向點星城的城主府邸行進。
此刻,那個男人身著雪狼甲,腰掛「天縱牙」,端坐在城主府邸內,悠然的品味著剛沏好的茶水,獨自一人。按照先前墨衣重牙所提供的情報,今日抵達點星城的這些血羽夜鴉,擁有著近乎明光鎧的戰力。
或許他們的裝備並沒有明光鎧精良,但是武階應該與明光鎧相差不多。鑑於這些血羽夜鴉足足有三萬之眾,所以經過再三思量,雲凡並不打算跟他們硬碰硬。
一開始,雲凡打算讓城中的夙國人配合他演一場大戲,但是隨著這幾天接二連三地接到來自墨國都城的夜鴉鳥問詢,令雲凡擔心墨衣決明已經察覺到了這座城中已生變故。
所以就在昨夜的時候,雲凡突然決定將城中的夙國人遣散回「明月·鏡月」,並讓秦安帶領五百明光鎧沿途護送,自己則和剩下的那一千五百甲的明光鎧守著這點星城,恭候墨國的三萬血羽夜鴉大駕光臨。
放下的吊橋,大開的城門,無人的街道,漫散的血腥味,讓此刻點星城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怖和陰森。即便是在白天也足以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然而,返回夙國的路程,不是一兩天就可以走完,現有的輜重與軍糧根本無法負擔如此龐大的流亡人口。鑑於過往在北漠時候過慣了“人食人”般的艱苦日子,雲凡提出將那些墨國的俘虜作為“移動的糧食”一併帶上。
於是,那些原本淪為俘虜的墨國人中,所有男性和老人被雲凡就地撲殺,扔到了河裡。部分孩子和女人被作為“口糧”,與作為墨國高階將領的墨衣重牙與玄墨無鋒,由秦安與五百明光鎧一同押解回夙國。
眼下點星城的水牢裡,擺滿了那些被俘虜的墨國白羽夜鴉屍骸。他們的血,早在血羽夜鴉抵達點星城之前就被雲凡放幹。
這是雲凡送給寒昭的第一份禮物。
當眾多血羽夜鴉將城主府邸包圍,那位傳說中已踏入「心武之境」的血羽夜鴉指揮使寒昭,緩步來到了此刻已恭候多時的雲凡面前。卻見雲凡微抬倦眼,淡淡道:“你來了。”
寒昭倒是不怕這裡有詐,直接坐在雲凡的面前,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就像是跟雲凡很熟絡似的,一點也不見外。
作為初次見面,寒昭的這一舉動倒是令雲凡感到非常的意外。他饒有趣味的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你就不怕我在茶裡下毒?”
他卸下沉重的夜鴉戰盔,冷眼與雲凡對視。刀削般的臉龐,如鷹鉤般的鼻樑令人深感其刻薄與傲慢:“茶無毒,但是涼了。”
雲凡笑道:“你是怎知茶中無毒?”
寒昭淡淡的說:“聞一聞就知道。”
雲凡:“心武之境的武者都這樣?”
寒昭:“等你到心武之境就知道了。”
雲凡:“那恐怕要等很久很久了。”
寒昭:“所以,你就是雲凡?”
雲凡:“是我,閣下就是傳聞中的血羽夜鴉指揮使——寒昭?”
寒昭:“正是。”
雲凡:“我曾在很早以前便聽人說過,墨衣氏有一位步入心武的頂尖武者,但不知為何,最終那位墨衣氏的頂尖武者卻被逐出了家譜,從此不能再冠名墨衣。”
聽完雲凡的話,寒昭的目光漸漸深邃。
“那個武者,做了一件不可饒恕之事。”
“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竟然嚴重到要被逐出家譜。”雲凡好奇的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問道。
寒昭沉默了片刻,似是沉入回憶。
“僅憑個人喜怒,殺盡一族之人。”
雲凡:“看來,被他殺盡的那一族之人,應該在墨國享有一定的地位和名望,否則怎麼會鬧到要將你逐出家譜。”
“那個人殺了他的妻子,還有他的族人,和你在北漠時候一樣。”寒昭冷冷地看著雲凡。
雲凡愣了愣,接著笑道:“你這是在暗示我跟你其實是一類人?”
寒昭不屑道:“我們怎麼可能會是一類人?你是那種明明該死但是卻還活著的廢物,而我則是雖然活著其實已經死了的戰士。”
雲凡嘆息道:“我在北漠時候這麼做,是為了生存。你在墨國這麼做,是為了什麼?難不成也有人要迫害你不成。”
寒昭:“那個時候,墨國還不是墨國。”
雲凡:“忘了,那時墨國應該叫玄國。”
寒昭:“為了家國,我可以拋下一切。”
“可以,義無反顧,”雲凡舉起杯子碰了碰寒昭的杯,“這杯酒,我敬你。”
寒昭與雲凡滿飲而盡。周圍的血羽夜鴉不解地看著二人如此對酌。卻聽寒昭問雲凡道:“墨衣重牙此刻身在何方?”
雲凡:“活著,但卻不在城中。”
寒昭:“玄墨無鋒呢。”
雲凡:“和墨衣重牙一起。”
寒昭:“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雲凡頓了頓,轉而問道:“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希望你能夠滿足我的一個好奇。”
寒昭:“說。”
雲凡:“你是怎麼從一個被逐出家譜的無名之輩,轉而當上血羽夜鴉指揮使的?我記得在墨國很多高階將領的位置不允許非宗室的成員擔當,墨衣寒昭,不介意我這麼喊你吧。”
寒昭:“玄國被滅的時候,墨衣決明帶著他的妹妹墨衣寒霜流亡列國,當時我在啟國給啟國主南宮琉璃當護衛,並私做主張暗中接納了他們。”
雲凡:“所以,後來墨衣決明為了報恩,便在復國之後拉攏你回去共享富貴榮華,是嗎。”
寒昭沒有回答雲凡的這一問,但是雲凡當寒昭預設了他的看法。這時,原先被寒昭派去探查點星城今日之異樣的副將滿身血汙,被人抬了進來。看樣子,已經死了。
寒昭看了眼那位副將,然後放下手中的杯子來到副將的屍骸前檢查其身上的傷口,最後合上了那個副將的眼睛:“他的名字叫趙禹。”
雲凡:“這個死了的人嗎。”
寒昭:“嗯,從我在絡國的時候一直跟隨我到現在,一生戰戰兢兢,沒有一點馬虎和疏漏。平時對待部下都很客氣。”
雲凡:“話雖如此,為何不見你流露出任何難過悲傷的神色,應是否所有步入心武之境的武者都會像你這般先摒棄人性之悲歡。”
寒昭:“可能,只有我是這樣。不過,通常我會用行動表示自己的情緒。”
雲凡:“比方說?”
寒昭沒有直接回答雲凡的疑問,而是轉而言道:“原本我打算讓趙禹,在不久之後從我的手中繼承血羽夜鴉。”
雲凡:“看來,我讓你後繼無人了。”
“最後問你幾個問題。”寒昭緩緩轉動了手中的劍柄,“這座城的人,都去了哪裡。”
雲凡看了眼已經死透的副將:“都和他一樣,去了你們墨國人該去的地方。”
寒昭:“為什麼我沒有發現屍體。”
這時,一名血羽夜鴉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一臉驚慌地將其在點星城水牢裡看見的一切告訴了此時的寒昭,未等寒昭發問,雲凡轉動手中酒杯與他淡淡道:“你們墨國的子民,我都在殺死之後,給你們扔到了墨雨河的河口,至於那些將士現在你應該知道他們都在哪裡了。從你們進城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察覺到了今日點星城的異樣吧?放下的吊橋,大開的城門,四下無人的街道。”
聽完雲凡輕描淡寫的說完這些後,寒昭的眼神中竟然沒有一絲情感的撥動:“這座城裡還有多少你的人。”
雲凡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千五百甲。”
寒昭:“先前你是多少人拿下這座城的?”
雲凡:“兩千甲的明光鎧。”
寒昭本想罵戍守在這裡的白羽夜鴉是不是一群酒囊飯袋,但是在聽到雲凡說是兩千甲的明光鎧時,竟不由得同情起了原先駐守在這裡的白羽夜鴉。思量間,寒昭轉而與雲凡道:“也就是說,現在剩下的這一千五百甲,皆是明光鎧?”
雲凡緩緩起身:“正是。”
寒昭:“所以,你現在這是打算用這一千五百甲的明光鎧將我墨國的三萬血羽夜鴉,像先前那樣團滅在這點星城?”
雲凡:“早就聽聞墨國的血羽夜鴉,可與我夙國明光鎧一戰。但是面對你三萬,我一千五的這種懸殊差異,我可不想為了一分高下,遂以生死作嘗試。”
話語間,寒昭拔出了劍鞘裡的劍指向雲凡。卻見雲凡迅速揮動「天縱牙」劈開這道劍氣。潰散的劍氣在雪狼甲上劃出一道道絢爛的金色火花,並於彈指間經歷盛開凋零。位於雲凡身旁的桌案茶具則在這期間破碎成塊。
所有在場的血羽夜鴉都在同一時刻拔出了他們劍鞘裡的劍,將雲凡團團圍住。這時,寒昭緩緩走出人群,與雲凡淡淡道:“你知道,今天為何你我本是初次見面,為何你問我的那些問題,我都有問必答嗎?”
雲凡冷笑:“難不成,我的樣子像極了你的父親?”
周圍的血羽夜鴉見狀,怒道:
“死到臨頭還敢在這裡嘴硬?”
寒昭拍了拍身上的風塵,然後與雲凡緩緩道:“有問必答,這是墨國人對於死者才會有的尊重。”
雲凡聽罷,仰天長笑:“那你知道,我們夙國人通常會用什麼來歡迎像你們墨國人這樣傲慢自大的入侵者嗎?”
寒昭冷冷地看著雲凡。
這時,城主府外傳來此起彼伏的轟鳴之聲。寒昭眉頭一皺,雲凡露出狡黠的笑容淡淡道:“不知墨衣指揮使可還記得,當初你們墨國在拿下這座城的第一個夜裡,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
先前得到寒昭的命令,對點星城進行細緻探查的那名副將沒有想到,此刻這座城裡除了他們與那些躲在暗處的明光鎧,便只有屍骸。空氣中漫散的血腥味是昨夜的那場屠殺所留下。
所有沒被帶走的墨國百姓,都在這期間被雲凡殘忍殺害,拋屍河水之中。而那些墨國被俘虜的將士,也皆被就地撲殺在水牢裡。雲凡用他們的血將點星城中,幾處較為特別的地方染紅,作為“標記點”,引誘血羽夜鴉集中彙集。
有意思的是,那名血羽夜鴉的趙副將,恰好曾經歷過墨國佔據點星城的那一夜,陸未聞點燃的那場焚城之火。所以在看見那些特別的“標記點”後,瞬間意識到這座城可能再次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世人皆知,能在點星城這樣的「五戰之地」放火,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更何況點燃一座城可不像點燃一樁建築或者一群建築那麼簡單。
當時的墨國軍隊在佔領點星城後,第一時間接管了這座城的一切,接著便開始肆意搶掠。混亂是那一夜的點星城唯一的色彩。直到陸未聞點燃了那把火,賦予了這座城新的意義。
能夠點燃一座城的火,光在一處燒一個建築可不行。墨國的軍隊也不傻,可能無法撲滅一棟燃燒的樓閣,但是阻斷火勢蔓延並不是什麼難事。所以,如果想點燃這座城首先得擴大這座城的“混亂”,並接著這擴散的混亂,四處放火。
但是,事實上陸未聞並沒有這麼做。
也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去這般佈局。
那麼,陸未聞又是怎麼一個人點燃了這座城?因為他找到了這座城的命脈——九龍真焱。什麼是“九龍真焱”?遍佈在這座號稱「五戰之地」的點星城九個重要位置的火眼。
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個孩子,只要將其中一個火眼點燃,那麼火眼便會從地面噴出巨大的火柱,然後將火眼周遭的建築當做“食物”點燃,接著以那個火眼為中心,方圓百里皆會化作一片火海。
關於「九龍真焱」的傳聞,只有陸氏和雲氏王族知曉。墨國包圍點星城期間,陸頃書雖與沈夢龍合謀,但是關於這「九龍真焱」的事情,並沒有與之共享。後世學者在分析這件事的時候,普遍認為是陸頃書出於謹慎所以跟沈夢龍留了一手。
或許是因為,陸頃書擔心沈夢龍“假變節”成“真叛變”,這才有了後面陸未聞入夜之後點燃的那場焚城之火,作為後手。然而陸頃書呢,即便是面對陸未聞,最終也只告訴了陸未聞其中一處火眼在哪裡。
至於這一原因究竟是為何,後世學者們爭論到現在也依然沒有一個確切的結果。而那剩餘八個沒有被點燃的火眼,則在十月十八的夜裡,被雲凡全部找到。
於是,圍繞著這八個沒有被點燃的「九龍真焱」,雲凡制定了接下來的計劃。以自己為誘餌,端坐點星城城主府邸,獨唱空城,吸引號稱步入心武之境的武者墨衣寒昭注意力,為府外的一千五百甲明光鎧爭取時間,同時點燃「九龍真焱」。
面對三萬的血羽夜鴉,雲凡很清楚。若是以一千五百甲的明光鎧與之血戰,不論勝負如何,結果對他而言皆是得不償失,但是如果不解決這些血羽夜鴉,很快他們便會追上逃亡回夙國的雲凡等人。到時候帶著一群難民與他們交戰,反而會更加累贅。
所以經再三思量,雲凡只好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