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百二十幕【列國】(中)(1 / 1)
如果說點星城的火,焚燬了墨國支援曜光、流雲二城的必經之路,那麼此刻霽北的這場大雪則為東霽列國阻擊西霽千雷國,增加了極大的難度。
對於生活在南方溫潤氣候下的墨、雁、絡、啟四國而言,霽北的冬天不能僅僅用一個“冷”來形容。若是沒有“暖燈”存在,沒等千雷國或是夙國的軍隊打過來,眼下駐守在曜光、流雲二城的墨國人估計已經凍死在這個寒意刺骨的冬天。
當墨衣決明從鎮撫司那裡得知雲凡先屠城、再焚城,並用一把火解決他派去支援的三萬血羽夜鴉之後,墨衣決明當即揮劍斬斷桌案,以宣洩自己滿腔的怨憤情緒,
之後,墨衣決明痛定思痛,寫了近百封信給遠在帝都的叔父玄衣無垢,並嘗試讓叔父以西霽千雷國入侵為由,請天子下令,命東霽諸侯派兵前往霽北支援。
如今的霽朝雖分裂為東西兩霽,但是無論是西霽還是東霽,除了東霽七雄與西霽八柱國這些大國以外,在國與國的交接處依然存在百來個小的諸侯國。這些諸侯國的規模相當於現在的縣村級別。
但是,由於東霽七雄與西霽八柱國的崛起,那些本該屬於這些小諸侯國佔有的土地,以及資源漸漸被這些強大的諸侯國所瓜分。最終,這些小諸侯國裡絕大部分已淪為列強的附屬國,而極少部分也正處於搖擺當中。
墨衣決明希望透過玄衣無垢,請命天子調動這些小諸侯國能夠在這樣的時刻給墨國予以幫助,並藉機將一些搖擺中的小諸侯國,以及那些與他墨國接壤的別國之附屬爭取過來,以“東霽大義”之名。
這一點,玄衣無垢當然明白,但他卻並不會讓墨衣決明這麼去做。因為,如果墨衣決明這麼做了,等同是在侵佔其他諸侯國的利益,這將會使得墨國成為眾矢之的。
可是,眼下墨衣決明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當他從鎮府司那裡得知關於雲凡屠城、焚城的噩耗不久,雁國與啟國出兵涇渭關的訊息,也在第一時間傳到了他的耳邊。他明白,梁懿和楚闔在這件事上並不想作出明確表態,儘管他們現在這麼做,其實已經等同在表態不想參與。
目前,夏國公敖椿還沒有任何動作。
事實上,敖椿已經派兵前往明月城附近,並且軍隊裡還有他墨國的一名“失蹤”的將軍,但是由於霽北大雪封境,墨衣決明並不知道這些攸關戰局的重要資訊。
除此之外,絡國公凌無劍與邯國侯聞暄也尚無明確態度。絡國公凌無劍自涇渭關一戰歸來後便聲色犬馬不問朝事,國中大小事宜皆交由他的妹妹凌兮玖來負責。至於邯國公聞暄,自“赤焱之亂”起便與夏國結下了生死同盟,只要夏國表態,邯國必然馬上跟上。外界看來夏國與邯國是兩個國家,但是過往的經歷早已讓他們親如一家。
墨衣決明想透過天子號令,看看最後這三位還沒有表態的大國諸侯,會怎麼做。霽北的局勢讓他沒有辦法再等下去,從得知雲凡屠城、焚城起,他寫了近百封信給玄衣無垢,希望透過玄衣無垢對天子的進言,繞開梁懿,轉而讓天子下令各國諸侯增援霽北。
就像上次墨國撕毀涇渭關會盟擅自對夙國發起侵略,結果當梁懿請命天子希望調停此事的時候,玄衣無垢則在一旁以“陳年舊怨”為由,與梁懿進行詭辯,從而迫使梁懿未能及時阻止這一戰事的發生。
同樣的伎倆,墨衣決明還想再用第二次。但是,這一次的情況和上一次可完全不一樣。身為“局”中人的墨衣決明看不清現在的局勢,但是他卻極力想要破“局”,而老謀深算的玄衣無垢,很清楚這樣做的後果將會是什麼。
所以幾經思量過後,玄衣無垢讓墨衣決明先靜心等候,而自己則暗中與近期前來帝都朝見天子的千羽氏家主,千羽煙雲進行了一次不為人知的密會。
自從嶽非言與玄衣無垢結盟之後,一些本不被允許的事情也在這期間得到玄衣無垢的支援。越來越多的暗道由嶽非言親自督建,由宮外通往宮內。這也讓受到梁懿嚴密監視下的玄衣無垢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透過這些暗道,趁著夜色出宮轉轉。
當然,玄衣無垢支援嶽非言修這些暗道肯定不止是為了避開梁懿的監視這麼簡單。如果只是為了避人耳目,修一條兩條足以,這麼多的暗道必然是為了更重要的計劃作準備。
十月三十一日的夜裡。
當章萌透過嶽非言提供的暗道,於方伯府邸私會梁懿之時。久居深宮大內的玄衣無垢也在這期間,透過暗道於煙雨樓密會女扮男裝的千羽煙雲。
時光彈指,稍縱即逝。距離千羽煙雲上次見玄衣無垢,已過去兩年時光。那時,千羽煙雲已帶著殘存的千羽氏逃亡到絡國,而玄衣無垢也正帶著天子與景軒、梁懿一起在她的引薦下見到了如今的絡國主凌無劍。
此時,窗外正下著綿綿細雨。曖昧的燭影間,玄衣無垢驚訝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她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千羽煙雲。白皙的膚色,烏黑的長髮雖已盤於帽冠內,但卻難掩她柳眉卷睫裡,唯世間女子所少有的英氣。高挺的鼻樑,消瘦的臉龐,舉止投足間盡顯名門貴族公子之氣概。
屋外,數名九階巔峰的武者把守大門,不讓任何人靠近。結果,一個喝醉酒的褐發男子卻在這期間撞上了這些九階巔峰的武者。然後,那名醉了的褐發男子被這些武者扔了出去。直接將大廳裡剛建好的花臺砸塌了。喧鬧聲裡,嶽非言從暗處緩步走來,並示意煙雨樓內的小廝清理現場。
屋內,玄衣無垢皺眉看了千羽煙雲半天,方才緩緩道:“沒想到,實在是沒有想到,老闆娘穿起男人的衣服,竟絲毫不輸任何世家公子。”
“老闆娘”是絡國主凌無劍對千羽煙雲的調侃。當年凌無劍曾親自前往夙國邊境迎接千羽煙雲帶領千羽氏舉族遷居絡國,並放話出去要娶她為絡國的國主夫人。
絡國以販賣絲綢起家,在天瓊城尚未名揚天下之時,絡國乃天下商業之中心。凌無劍將絡國比作他的“事業”,並將自己稱為“老闆”,而將千羽煙雲視為“老闆娘”。
當然,最後千羽煙雲並沒有答應凌無劍的這一“玩笑”。不過,“老闆娘”這一戲稱,也自那時傳遍天下。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凌無劍的這一“玩笑”,千羽煙雲才得以紮根絡國多年。那幾年的凌無劍與之後相比,可以稱得上“大智若愚”。
“客套話就免了,千歲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吧。”千羽煙雲輕抿杯中茶水,並未抬眼與玄衣無垢相視。玄衣無垢賠笑著,落座於千羽煙雲對面。
半個多月前,嶽非言曾在這間廂房裡接待“遠道而來”的雲凡。而現在,千羽煙雲正坐在她所深惡痛絕的“雲凡”位置上,與坐在嶽非言位置上的玄衣無垢,進行接下來的這番密談。
“眼下西霽千雷國入侵在即,老朽想麻煩老闆娘幫一個忙。”玄衣無垢頓了頓,話語間目光一直盯著千羽煙雲的神色變化,然後又道,“為了整個東霽。”
這時,窗外驚雷聲響,令玄衣無垢為之一驚,差點將手邊茶杯碰倒。這一幕反倒是惹得千羽煙雲淡淡一笑:“不知千歲所說的這個忙,究竟是為了整個東霽,還是為了如今即將在霽北失去立足之地的墨國?”
玄衣無垢聽罷,賠笑道:“既是為了東霽,也是為了墨國。”
“說吧,你想讓我怎麼幫。”千羽煙雲看破不說破,反而想看看這個年邁的男人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謀劃,來給如今等同被“孤立”的墨國解圍。
玄衣無垢:“老朽想麻煩老闆娘寫封信給夏國主敖椿,以東霽帝氏血脈分支,以及復辟功臣的身份,請求夏國馳援霽北,助墨國擊退入侵的西霽千雷國,事後墨國願將曜光、流雲二城,雙手奉上!”
千羽煙雲聽罷,眉頭一皺:“事關兩國利益,東霽走勢,千歲的這番話能代表墨國侯嗎?”
玄衣無垢遲疑道:“早些年坊間曾有人言道,帝都的玄衣氏與墨國的墨衣氏,其實出自同一血脈。想必老闆娘應該是聽過這個傳聞吧。”
千羽煙雲:“千歲是想說,墨國侯其實不姓墨衣而姓玄衣,是嗎?”
玄衣無垢:“決明其實是老朽的侄兒。這個秘密在老朽的心裡,其實藏了已經有些年頭,只要老朽矢口否認,沒有人可以證明墨衣決明與老朽有半點干係。”
“看來,當年千歲為了讓墨國侯,能夠不受到玄國謀逆牽連,花了不少心思。”千羽煙雲淡淡道,“所以千歲打算把這些往事放在臺面上作籌碼是嗎?”
玄衣無垢:“希望老闆娘能夠替老朽牽線,念在我這侄兒曾在涇渭關一戰中,為東霽鞍前馬後,赴湯蹈火。請夏國主出兵增援,共戰西霽千雷國。”
“無論墨衣決明和千歲什麼關係,這都是千歲的家事,小女子不想過問。千歲現在將這個其實大家已經心照不宣的秘密告訴小女子,說實話,並不能打動小女子。”話語間,千羽煙雲輕抿茶水,轉而言道,“況且,早年玄國謀逆,直接挑釁的可是夏國,然後再是夙國,現在千歲將這段往事再翻上臺面,不怕夏國藉機與千歲清算舊賬?”
“如今西霽千雷國入侵霽北,一旦讓他們將墨國在霽北的實力連根拔起,相信很快夙國就會作出表態。列國博弈,向來沒有永遠的朋友,亦或是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說到這裡,玄衣無垢頓了頓,沒有把話說透,並繼續道,“此前,雲凡已經回到夙國。他的性格,相比老闆娘你比我要了解,到時候僅憑夏國一己之力,先不說能否收復整個霽北,他們自己的疆土都很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受到威脅。”
千羽煙雲思量道:“西霽千雷國的入侵只是第一步。這點,眾所周知。而夏國從地理位置上來看,其實位於霽北以東。嚴格意義上來說,夏國位於霽北邊緣,並不屬於霽北。”
玄衣無垢:“但是,眼下封鎖霽北的這場雪,也將夏國與我們割離。所以夏國屬於不屬於霽北,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列國軍隊即便成功集結,也難以闖入這場不明因由的風雪,只有夏國才能改變現在霽北的格局。”
“既然眼下霽北大雪封境,千歲又如何將我寫的信送到夏國主手中?”千羽煙雲疑惑道,“時間可不等人啊!”
“所以,今夜老朽才邀請老闆娘密會於此。”玄衣無垢繼續道,“只要老闆娘願意幫老朽這個忙,以後老闆娘有什麼用得著老朽的地方,老朽定然竭力相助。”
千羽煙雲笑了笑:“我什麼也不想要。”
玄衣無垢聽罷,忽然笑問:“是嗎?”
這時,屋外細雨聲裡夾雜一響驚雷。
千羽煙雲皺眉:“千歲此話何意?”
玄衣無垢諱莫如深道:“若是老闆娘真的什麼都不想要,為何會將自己的親妹妹,暗中派去此刻正岌岌可危的夙國明月城?”
千羽煙雲聽罷,恍然大悟,遂猛然將杯子放下,質問面前這個男人:“玄衣無垢,你竟然派人監視我?”
“說監視,言重了。倒不如說是關心。”玄衣無垢看著杯子中的茶水灑了一桌,絲毫沒有感到慌張。他輕輕為千羽煙雲將桌上濺開的茶水擦乾,然後再為她倒滿茶水,並緩緩道:“一直以來,老朽與老闆娘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我們都想夙國能夠被滅國,雲凡死無葬身之地。”
話語間,這個男人原本溫和的目光,突然在提起夙國和雲凡的時候,轉變為不加任何掩飾的殺意。對於他的這一變化,本有些慍怒的千羽煙雲突然不知該作何反應。她從未見過玄衣無垢流露出這般神色,畢竟在她的眼裡,玄衣無垢只是一個得了勢的宦官罷了,而她可是帝氏分支,當朝天子見了也得喊聲“家姐”。
對於千羽煙雲的驚訝,玄衣無垢並沒有在意。他一隻手負於身後,一隻手拿起剛剛他為千羽煙雲倒滿茶水的杯子,然後一飲而盡,絲毫不顧千羽煙雲作出任何的反應。
之後,卻聽玄衣無垢繼續道:“你派千羽楓華去明月城做什麼,其實我並不關心。但是我知道此刻,她一定還在這明月城中。現在西霽千雷國已經出現在霽北的土地上,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幫我,但是等千雷國拿下墨國在霽北的那兩座城,你猜雲凡會不會帶著夙國投降?夏國是作壁上觀還是與夙國並肩而戰?據說,西霽千雷國的軍隊有十萬之眾,還有化身天武國秘術師的黑天教徒們隨行左右。十月二十一日夜裡的時候,他們就在明月城外與夙國的軍隊有過一番血戰,千雷國折損百騎戰熊,夙國趕去應戰的千名霜劍近乎全滅!”
千羽煙雲反駁道:“但是千雷國的世子現在已經落到了夙國的手上,不是嗎?”
玄衣無垢笑了:“那請問雷澈現在做了什麼?帶兵攻打明月城,救他這不爭取的兒子?不!他正繼續朝著曜光城進發!號稱西霽「風雷雙雄」的雷澈,眼裡只有王圖霸業!從他的兒子被俘虜的那一刻起,這個男人就已經當自己的兒子死了!”
話語間,千羽煙雲沉默不言,她開始擔心起妹妹千羽楓華的安危。按照千羽楓華與她的書信,在千羽楓華解決完鹿呦與周康之後,便會返回絡國。結果一場大雪封鎖疆境,而西霽千雷國又早於預期提前出現在霽北,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玄衣無垢冷笑著,並繼續道:“留給我們的時間,都已經不多了。老闆娘忍心看著自己的妹妹,就這樣死在霽北的風雪裡嗎?”
思量間,千羽煙雲拿起茶壺,為等待她回覆的玄衣無垢滿上了茶水。她沒有抬眼直視玄衣無垢的眼睛,並嚴肅道:“照你這麼說,即便在現在這個情形下,你也能救楓華離開夙國?順道解決雲凡,是嗎?”
玄衣無垢:“幫我就等於是幫你自己。”
千羽煙雲:“光憑這些我認為還不夠。”
玄衣無垢:“老闆娘這是要我立憑證?”
千羽煙雲:“畢竟此事關乎吾妹性命。”
玄衣無垢笑了笑,緩緩從袖子裡取出半枚黑色的古玉,放在千羽煙雲的面前,“這是玄國王室世代相傳的陰陽古玉,我和決明各擁半枚。他的那枚傳承於我的王兄玄衣無妄,執掌國中兵權,乃是陽玉。我的這枚,可以調動傳聞中「鬼火」的殺手,乃是陰玉。現在我將手中這半枚古玉暫時交給老闆娘保管,這個誠意夠嗎。”
千羽煙雲拿起古玉藉著搖曳的燭火,看了良久。很早以前她便聽聞過關於這陰陽古玉的傳聞,沒想到這些都是真的。最後,這個女人將這半枚古玉收入袖中。玄衣無垢微微一笑,卻聽千羽煙雲淡淡道:“眼下東霽七國,貌合神離,急需一場勝利使得列國齊心,對於這封即將送至夏國公手中的信,千歲可想好具體該寫什麼內容?”
“煩請老闆娘執筆,且聽我慢慢道來。”
玄衣無垢拱手而立,似笑非笑道。
搖曳燭火間,又一聲驚雷在窗外響起。
伴隨著綿綿秋雨,玄衣無垢拍了拍手。卻見一名丫鬟推開房門,送來早已準備好的筆墨紙硯,並小心翼翼地置於二人面前,接著緩緩退去。
燭火明滅間,人影筆走疾。
嘈雜的鬧市裡,無人關注的廢棄雜物堆裡。易了容的司徒鍾情,在煙雨樓裡那些將他扔到這裡的小廝們走後,靜靜地卸去偽裝。若不是他本身就是個練家子,估計剛剛那幾個九階武者一動手,他便已經是個廢人。
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他之後,司徒鍾情趁著這場雨還未停,趕忙消失在了夜色裡。殊不知,黑夜的最深處,嶽非言正在雨中撐傘,目送他狼狽的身影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