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百五八幕【蒙戈】(1 / 1)
賓士的的駿馬穿過凜冽的風雪。黝黑的肌膚,魁梧的身影配上彎刀與輕甲。從小生活在霽朝的華族人,在這些北漠人的眼裡顯得有些矮小。
也正因如此,穿上赤焱武士鎧甲的北漠戰士們,可以說是毫無違和感。然而,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穿上赤焱武士的鎧甲。畢竟,那可是信奉白晝之神的「英武者」遺物。
相比於那些東洲的馬匹,北漠的戰馬也與這些北漠人一樣,高大且強壯。這也將意味著北漠的戰馬將可以穿上東洲戰馬所無法佩戴的重型鎧甲。
但是為了按照計劃的時間趕到目的地,蒙戈並沒有選擇這麼做。他選擇給這些跟隨他們從北漠南下的戰馬披上輕甲,然後轉而帶上了更多的物資。
古語有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得知曜光城淪陷之後的雲凡,在與古依娜初步的評估了目前千雷國的戰損,以及傷亡情況之後,料定千雷國的不會馬上對流雲城進行突襲。這也為他們接下來的佈局,帶來了難得的時間作為緩衝。
相比於北漠的惡劣生存環境。
如今霽北的這場雪,對於作為先行部隊出發的蒙戈等人而言,並不算什麼。除了雪稍微有些大以外,基本上沒什麼影響。這也使得他們能夠如此快速的到達目的地,並安營紮寨。
眼下,蒙戈正站在風雪中凝望遠天燃燒著的點星城。身後,跟隨他而來的颯部「朔風」鐵騎,正在辛扎依瑪的指導下,以東霽人的方式搭建軍帳,並安排物資。
出發前,古依娜有系統性的教過辛扎依瑪如何操作,並進行合理安排。向來記性不是很好的辛扎依瑪,把古依娜說的這些都記在了一張她隨身攜帶的羊皮上,然後按照羊皮上所記載的這些,一步一步教他們。
過程肯定是有些慢的,如果他們此行帶著一個夙國人同行,或許會快很多。但是按照他們的這個行軍速度,估計那個夙國人可能會凍死在半路上。
說白了,蒙戈不喜歡被拖累。
任何人都不行。這是他的性格導致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一直以來蒙戈跟「隱」一樣,喜歡獨來獨往。但是又跟「隱」不一樣的是,蒙戈是一位戰士,而「隱」則是一名刺客。
如果用北漠的動物來比擬蒙戈,狼是最好的象徵。辛扎依瑪則像是一隻花豹,阿克扎提是翱翔於天際的雄鷹,而「隱」則是一隻隨著環境變化而變化的蜥蜴。
至於雲凡,則是馴服他們的人。
作為世代效忠於颯部的蒙氏一族,保留了最原始的姓氏。傳說,昔日北漠的蠻王阿薩蘭緹乃是燼王朝離氏的後人,後面霽武帝慕景奪取了離氏的天下。殘存的離氏一族,在他們家臣的護送下逃亡到了北漠,這才有了後來的北漠十侯。
不同的是,阿薩蘭緹的血脈直接傳承自燼帝·離燼,而蒙氏一族只效忠於離氏嫡系血脈。無論這一脈在後來的幾百年裡經歷了多少興衰坎坷,他們都始終堅定不移地追隨在左右。
這也使得颯部被滅之後,蒙氏一族也遭到了血腥鎮壓,並在過程中淪為了北漠十侯的奴隸。直到雲凡後來前往北漠,破開了囚禁著他們的枷鎖。
高大的身姿,黝黑的膚色,強壯的體魄。即便是過了幾百年的時間,現在依然可以在蒙戈的臉上,看見華族人的一些特點。比起那些土生土長的北漠人,蒙戈的眉眼和東洲世家出身的公子們一樣精緻,只是他向來不喜歡打理自己,這也導致他現在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滄桑的中年人。
滿嘴絡腮鬍,總是皺起的眉頭。深邃的眼睛總是在看一些奇怪的東西,這使得旁人根本猜不到他到底在想著什麼。如槍桿一樣筆直的身姿,直插風雪之中。似被刀削過的臉龐上,高挺的鼻樑像極了一座從未被征服過的山峰。
如果他願意把鬍子颳了,即便是在東霽,用一句“容貌甚偉”來形容他,也一點都不誇張過分。只可惜,蒙戈並不喜歡刮鬍子。之前的故事裡,有提到過關於霽武帝慕景起兵的種種坊間傳聞趣事,其中有一條便是慕景受不了燼朝所謂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以建立起霽朝後的慕景,便開始“移風易俗”。
而作為燼朝“遺民”的蒙戈,保留了燼朝時期的部分傳統。雖然現在指甲他會經常剪,但是鬍子基本上是不會刮的。沒有鬍子的男人,在蒙戈的眼裡,就跟宦官一樣讓他討厭。這也是他為什麼不太喜歡跟霽朝的華族打交道的原因。
這時,忙得不可開交的辛扎依瑪注意到了蒙戈已經站在風雪中良久,於是趕緊將手中的羊皮給了隨行的一名將軍,自己則徑直地走向蒙戈,想問問看他到底在幹什麼。
辛扎依瑪的腳步很輕,若是不細聽根本沒有辦法發現。此刻的她,如同一隻正在向獵物靠近的花豹。但是,就在她準備伸手拍在蒙戈肩膀上時,蒙戈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何事,講。”
這個無情的男人,冷冷地問辛扎依瑪。
辛扎依瑪愣了一下,然後嘆息道:“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就是好奇你一個人在這裡站著幹什麼。”
蒙戈沒有回答辛扎依瑪的這一問。
辛扎依瑪順著他的目光往向了遠方,那座正被熊熊烈火燃燒著的點星城。片刻的沉默後,辛扎依瑪嘆息道:“這都過去多久了,這座點星城竟然還在燃燒。”
“畢竟是座古城。”蒙戈淡淡道,“如果按照霽朝的地理位置劃分,我的祖籍現在應該就在那座被大火點燃的點星城裡。”
辛扎依瑪詫異:“你是華族人?”
蒙戈淡淡道:“曾經是,現在不是。”
辛扎依瑪皺眉:“難怪我剛來夙國的時候,總感覺那些華族人看起來,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蒙戈聽罷,笑了笑:“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兩條眉毛一個嘴巴,就算有差別又能大到哪裡去?若是真要細究,我們北漠人生來高大魁梧,這點東洲的這些華族人根本羨慕不來。”
辛扎依瑪嘆息:“可是他們長得真的好好看唉,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尤其是穿上那些漂亮衣服的時候,簡直就跟太古神話裡的仙人們一樣!”
蒙戈:“你穿上那些衣服,也不比他們差到哪裡去。自信一點,辛扎依瑪。”
得到蒙戈誇獎後的辛扎依瑪,望著這個不過大自己兩歲的“老大哥”,將信將疑道:“你這不是在‘奉承’我吧?。”
“奉承?”
蒙戈疑惑的看著辛扎依瑪。
「奉承」這個詞在北漠是沒有的。此刻,二人正在用蠻族的語言進行交流。所以當辛扎依瑪在以蠻語表述這個詞的時候,可能是發音有點問題,所以令蒙戈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辛扎依瑪糾正道:“就是迎合!”
蒙戈聽罷,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仰天長嘯:“你何曾看我迎合過誰?不過說實話,比起看你穿上東洲華族人的衣服,我更喜歡看你穿上現在的這身鎧甲。”
辛扎依瑪不解道:“為啥?”
“因為那些東洲華族人的衣服,配不上我們颯部最出色的戰士。只會讓你束手束腳,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話語間,蒙戈將目光再次轉向遠方正在燃燒的點星城,“而且,你要記住一件事。無論我們怎麼做又或者怎麼改變,我們在他們的眼裡永遠都是不開化的蠻人。這是東洲華族人根深蒂固的劣性。所以,我並沒有迎合你,但也希望你能夠明白一點,他們並不高貴。”
辛扎依瑪:“我有去迎合他們嗎?”
蒙戈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淡淡道:“無論是從體格還是力量上,我們北漠人都比他們要優秀,這也是為何自古以來他們為什麼如此忌憚我們的原因。”
辛扎依瑪:“照你這麼說,那為什麼在君侯出現以前,我們北漠的軍隊從未踏過古龍關?”
“如果當年我們的白狼王·阿薩蘭緹沒有死,或許現在這片土地已經是我們北漠的颯部的勢力範疇。”說到這裡,蒙戈忽然嘆息道,“只可惜,我們這些北漠人,並不如他們東洲人團結,且狡猾。”
辛扎依瑪本想反駁,但是忍住了。
從與蒙戈的對話裡,她能感受到蒙戈對於東洲華族人濃烈的敵意。原先她曾聽陸園的陸未聞,陸先生說到過,傲慢與偏見才是人族共同的敵人,而並非膚色不同的彼此。
辛扎依瑪很認同陸未聞的這個看法,同時她也明白,僅憑自己的三言兩語,是根本沒有辦法改變面前這位“世故”的老大哥。雖然她與蒙戈同為颯部六將,但是僅僅大她兩歲的蒙戈,經歷確實要比辛扎依瑪豐富許多。
所以為了避免尷尬和衝突,辛扎依瑪將話鋒一轉,問起了蒙戈一些別的事情:“對了,你消失的這快兩個月的時間,都去了哪裡?”
蒙戈皺眉向辛扎依瑪:“為何突然問我這個?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辛扎依瑪被蒙戈這麼一問,忽然臉上火辣辣的,“怎麼,問都不能問啦?”
蒙戈反問道:“軍事沒有告訴你,我去執行君侯交代給我的重要任何了嗎。”
辛扎依瑪尷尬的壓低的聲調:“也就是說,我現在問了你一個我所不能過問的問題,對嗎?”
蒙戈見狀,笑了笑:“也倒不是。”
辛扎依瑪好奇的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卻聽他緩緩說道:“眼下木已成舟,很快你便會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辛扎依瑪猜測道:“快,偷偷告訴我!是不是跟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有關?”
蒙戈微微一笑,轉身看了眼身後。結果意外發現那些北漠的將士,按照辛扎依瑪遞給他們的羊皮,搭建出了一些奇形怪狀的軍營。遂趕緊提醒辛扎依瑪道:“你快回頭看看。”
辛扎依瑪聞聲,轉過頭,結果直接罵出了聲:“這群笨蛋,都把方法告訴他們了,竟然都搭不好。你還說我們比東洲人優秀,至少在搞這些名堂上面,我們當中絕大多數人真的不如他們!”
蒙戈淡淡道:“我們生來便是戰士,又不是木匠。掌握了這些,可以讓我們在北漠那樣艱難的條件下存活嗎?不能。二者並沒有可比性。”
“不跟你說這些了,我去幫他們好了。”辛扎依瑪嘆息著轉身離去。望著辛扎依瑪離去的背影,蒙戈的眼底忽然浮現少有的擔憂。正如辛扎依瑪在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他對東洲華族人濃烈的不屑和敵意,蒙戈也從他與辛扎依瑪的對話裡,發現了辛扎依瑪對於那些東洲華族人的好感。
蒙戈很擔心有朝一日,辛扎依瑪會被那些東洲華族人所利用,然後像當年分化北漠十侯對阿薩蘭緹進行的叛亂一樣,僅憑三言兩語便輕鬆將他們對於彼此之間的信任所瓦解。
想到這裡,蒙戈握緊了腰間的彎刀。
落雪在不經意的時候,點綴了是深邃的眉眼。蒙戈依舊像是一杆筆直的長槍,孤獨地站在風雪中。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眼中已經不是那座被大火點燃的點星城,而是轉向了即將攻打的流雲城方向。
……
翟文禮醒來的時候,那些奉命前往絕龍山脈的血虎騎正帶著他一起。按理說,敖嶄應該帶著翟文禮一同前往前線的,可是考慮到翟文禮可能會把他在軍營裡見到的一些事情,添油加醋帶回給夏國主敖椿。
再者,敖椿擔心有翟文禮在,那些被他交給寒昭的風虎騎可能會不聽話。為了杜絕這種意外的發生,敖嶄選擇讓這些莫名其妙轉而負責“後勤”的血虎騎,帶上了翟文禮前往絕龍山脈填坑。
宿醉初醒的翟文禮,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他疑惑的看著面前的一切,以及漫天的飛雪,轉頭問身邊的將士:“這裡是哪裡?”
陪伴左右的將士見翟文禮已經醒來,趕緊上前道:“回稟將軍,我們正在前往絕龍山脈的路上。”
“去絕龍山脈?”翟文禮皺起眉頭,疑惑的看著面前正在跟他搭話的將軍。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問道:“去絕龍山脈幹什麼?”
將士說:“自然是辦要事。”
翟文禮問:“敖嶄殿下呢?”
將士道:“已經帶著軍隊奔赴前線。”
翟文禮聽罷沉默了片刻,接著轉而問道:“我們現在這是要去絕龍山脈做什麼?”
那位將士諱莫如深地笑了笑,淡淡的回應翟文禮道:“翟將軍莫急,很快我們就要到了。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了。”
將士的話令翟文禮感到有些不悅。結果,未等翟文禮發怒,一連串拔地而起直衝天帷的山脈,撒下黑色的陰影遮蔽了這支來自夏國的血虎騎。
看到這一幕後的翟文禮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好。即便是如今霽北這連天的飛雪也無法將眼前這座,不是一連串的山脈完全披上雪色的外衣。
說是一串山脈,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是一道由神明雕琢的圍牆,用來囚禁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族。而翟文禮自然不會不知道,關於這座絕龍山脈的起源,太古神話裡曾有提到。
那是一位被天帝以「天縱牙」所斬殺的太古魔神軀體幻化。如今東霽的涇渭關,便是建立在這位太古魔神的傷口上。而那道“傷口”,則成了如今東霽與西霽唯一往來的關卡。
這是翟文禮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絕龍山脈。涇渭關會盟的時候,夏國主敖椿並沒有把他帶上,所以這使得翟文禮現在有的是時間感慨和震驚。
時間在此間不知道過去了有多久。
踏入絕龍山脈“陰影裡”的血虎騎,頂著風雪加快了腳步。過程中,翟文禮不再與那位將士多說什麼。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自大自然的“震撼”令本有些困惑世子敖嶄為何要將自己支開的翟文禮,瞬間將這些繁瑣的事情拋到腦後。
他開始試圖在這座被稱為“魔神之殤”的山脈交匯處,以肉眼尋找所謂的“太古魔神”與太古神話故事裡,是否存在著“共通之處”。畢竟,自從「赤焱之亂」起,天下人的信仰便已經在戰火與顛沛流離間遺失。
這也是禮樂崩壞的開始。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手頭上正在忙碌的生活瑣碎漸漸讓他們失去了對於信仰的虔誠,以及對於神明的敬畏。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儘管活著本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想到這裡,翟文禮這才發現自己是被抬行了一路。雖然有霜雪撲面而來,但是比起坐在虎鞍上肯定要舒服許多。這使得本打算刁難隨行將士的翟文禮,收斂起了心中的刻薄。
其實,周圍的那些將士都能理解翟文禮此刻的心情。名義上是被“借”去了兵權,實際上則是被奪了兵權,而且現在還跟他們一起跑到這裡來,明擺著就是要將翟文禮支開。
宿醉初醒的翟文禮肯定暫時想不到這麼多,但是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待他完全清醒的時候肯定會明白。不過在此之前,翟文禮恐怕沒有這個時間去想這些。
因為,素來刀劍難破開的絕龍山脈,此刻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並隨著他們這支軍隊的靠近,由小變大。未等翟文禮開口,隨行的將士率先發話道:“將軍,我們到了。”
翟文禮疑惑:“這裡是?”
“這裡是我們東霽與西霽新的出入口。”那位將士望著這隨著他們距離拉近而變大的洞窟感慨道,“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所在。”
翟文禮不解的看著那位將士,片刻後,他皺起眉頭,轉而看向周圍這些隨行的血虎騎,然後驚訝的說:“難道,你們打算……”
那位將士微微一笑,與翟文禮道。
“接下來,我們會全聽將軍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