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往昔身殘念國切，今朝捐軀赴國難（1 / 1）
天星城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聽說了前方的訊息。
戰敗，戰敗，還是戰敗。
雪片一般的訊息,紛紛傳回。
四月初四，天河關戰亂開始，清源大兵越境。
四月十四，天河關失守。
四月十五，雲戰大軍出現在西方。
四月二十一，雲戰大軍先鋒投入戰場，開展游擊戰，一路阻擊，迫使敵軍暫時無法前進，訊息傳回，舉國皆是鬆了口氣。
於此同時。
四月二十三，南海帝國兵鋒侵入南疆，至此,天星四方危難。
五月初三，天元在短暫整修之後開始全線進攻，由於上仙未出現在戰場，天星士氣暫時回升，天星士兵開始頑強抵抗,雙方一直打到五月初五，兩萬天星將士盡數陣亡。而五萬天元士兵之中，生還者不足兩千。
舉國震動。
五月初四，四方帝國看情況不對，於是，上仙再次出現在戰場。前線再次吃緊。
五月初五,天星派出最後一支援兵；短時間之內，這是能夠支援戰場的最後一批兵馬。起碼兩個月之內，無力支援。
舉國沉默。
五月初六，當四方敵寇侵入天星大地之時，一股另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力量出現在天星大地上，猶如一陣狂風，來去洶湧，聚散無常！一擁而上，一鬨而散！
更讓人頭疼的是，這些隊伍，卻是異常狡猾，採取敵疲我打，敵退我擾的戰術，異常難纏。
沒錯，就是風林火山帶領的四方山賊強盜隊伍。
這些年，皇室和軍方出手將這些散兵遊勇收服，並皆加以訓練，為的就是有一天出現類似這種最壞的情況。
這種局面，終究還是出現了……
但是，又能阻撓多久呢？
就算能阻撓，但是，卻沒辦法將這些人徹底擊退。
一股悲哀絕望的氣息，開始瀰漫天星國境。
……
一大早，楊清兒從自己家裡開啟門，好奇純淨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叔叔伯伯們；一個個今天好乾淨，好利索，這是要幹啥？
秀兒從屋中走出來，吃了一驚：“李大哥，王大哥，張大哥，劉兄弟……這是……這是怎麼了？”
“來和弟妹說一聲。”一個臉上有幾道刀疤，瞎了一隻眼睛的中年人臉上露出來憨厚的笑意：“我們這些人，要從軍去了。”
“從軍？”秀兒詫異道：“你們……不是已經傷退了？”
看著幾個人，不是瞎了眼睛，就是丟了胳膊，一個個居然將舊軍裝又穿在了身上，一股隱隱地彪悍之氣，再次從這些人身上展現。
“傷退，我們只是傷了眼睛，殘了胳膊；我們還有腿，最起碼的，也還有一隻手。”李大哥憨厚的笑著：“如今國家危難，生死存亡之際，我們還能戰，就要去戰場。”
“否則，四國大軍過來……將是我們的恥辱！”
“我們雖然脫下了軍裝，但我們還是軍人！既然是天星的軍人，那我們當然要為這個國家去奮戰。”
“那麼多戰死的兄弟們的家眷，都在這個國家呢，我們的命，本就是戰死的兄弟們換回來的，現在前線危急，我們要去的。”
“欠兄弟的，我們要還給他們，莫要將來有一天，大家在地底下遇見了，罵我們是孬種。嘿嘿……”
“前來和弟妹告別呢……就是要告知一聲，我們這些人，此一去，回來的可能極小。若是弟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以後就找瘸子他們吧……他們那些瘸了腿的，跑不動，這一次都去不了。”
另一個沒了左手的年輕人嘿嘿一笑，道：“還有一件事情拜託嫂子；你知道，我們家裡人，也沒幾個識字的，孩兒沒人教；嫂子有時間，多教教他們，莫走了歪路。將來長大了，讓他們上戰場，為老子們報仇去。”
“是啊，以後秀兒你多費費心思了。”
幾個人，同時鞠躬。
一個老兵僅剩的一隻眼睛眨巴著，憨厚的笑：“回來這幾年，承了人家不少情，事兒沒做多少，不過娃兒倒是生了好幾個……咱們這一代戰沒了，等娃兒們長大了，我家最少能出三個丁！一人拼倆，就將老子的份兒都拼出來了……”
“混賬話，你咋不盼著娃兒們立下戰功當將軍呢……”旁邊一個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腦袋。
“怕是沒這個命哦。”這老兵嘿嘿笑著。
秀兒看著這些人，只覺得眼眶發熱。
“我送你們，今晚上在家裡吃飯，我去買酒。”
“不了不了。”幾個人憨厚的笑：“我們還要去烈老千歲那裡道謝呢。今晚上都在各自家裡吃飯，明日一早，我們就走了；今晚上……還要和婆娘孩兒們說說話。”
說著遞了一個包袱過來：“你們孤兒寡母……雖有相府的幫助，生活比我們好，但是這是哥幾個湊的幾兩銀子，代我們娃感謝你教他們讀書習字。這些也可以用來給囡囡買些花布，做些衣裳，多吃點好的，以後找個好婆家……嘿嘿……”
憨厚的笑聲裡，十來個人轉身離去。
秀兒看著這些老兵的身影，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
“你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她曾經怨恨過，怨恨戰爭，怨恨軍隊，將自己的丈夫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但，此刻看到這些老兵，她卻突然明白了什麼。
或許，在這些熱血男兒的心裡，並沒有什麼爭霸天下什麼的念頭，但是保家衛國，保護這個儘自己最大全力善待自己等人的國家，保護自己在乎的一切……他們卻是義無反顧！
就算這個國家風雨飄搖、岌岌可危，但是，也正是這樣的國家，令他們感到了親切與溫暖。儘管比不上四國，但是，天星卻是以自己最大的努力來保護他們，而如今，也到了他們報國恩的時候了。
也正如他們所說，那麼多戰死的兄弟們的家眷，都在這個國家活著呢，我們的命，本就是戰死的兄弟們拿命換回來的……
我們這一去，要還給他們。
“我們要還給他們，莫要將來有一天，大家在地底下遇見了，罵我們是孬種。嘿嘿……”
一想到這句話，秀兒就是淚流不止。
楊清兒睜著明媚的眼睛：“娘，叔叔伯伯們這是要幹什麼去？他們以後不理囡囡了嗎？”
“不會的，不會的……”秀兒淚如泉湧：“叔叔伯伯們會永永遠遠的保護著你……”
整個天星城，恩，整個天星國，處處都是這樣的景象。
第二日凌晨。
一個個殘兵從各個巷子裡走出來，從各個破舊的房子裡走出來，在大街上，靜靜的，整齊的列隊。
在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就幾乎已經全部集結完畢。
一聲輕輕的號令，似乎唯恐吵醒了還在沉睡中的老婆孩子，靜悄悄的開始向著城門走去。
有的缺了左手，有的缺了右手，走起路來，看起來很怪異，似乎一點也不整齊，但只看兩條腿，卻是頻率完全一致。
他們拿著當年征戰沙場的兵器，一臉肅穆，一身輕鬆的向外走。
城門外，已經聚集了好多人。
無數的斷腿的老兵，被摒棄在這次行動之外，但他們卻一夜沒睡，就早早地就來到了城外，為自己的兄弟們送行。
這是一支傷殘的大軍，無人不傷，無人不殘！
不少身體殘疾的將軍，穿著明晃晃的鎧甲，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的兄弟們從各個方向聚集而來，如同百川匯海，慢慢的，人數越來越多。
“給兄弟們壯行！”
一罈罈酒，擺在了地上，無數的斷腿老兵同時直起了上半身。
所有出征殘軍，同時鞠躬到地：“家裡，就拜託兄弟們了！”
沒有出征儀式，沒有鑼鼓相送。
“兄弟們，出發！”
有人嘶啞的叫了一聲。
一面大旗，呼啦啦的展開。
“往昔殘身念國切，今朝捐軀赴國難！”
大軍沉默的開拔，足足有上萬人！一個個步履堅定，竟然沒有一個人回頭。
“莫要回頭！若此戰能活著回來，怎麼看都行！若是不能，回頭更加難受！”
晨風嗚嗚的刮過天星城。
漸行漸遠。
……
次日早朝上。
皇帝陛下一臉感慨，沉默良久。
“我天星熱血壯士何其多！有如此國民，我天星又有何懼！只是……卻是朕，對不起這些功臣！”
日顯蒼老的烈老千歲出列。
“邊關爆發戰爭，我軍岌岌可危，傷殘退役軍士自發參戰，各地都有……甚至，在大戰結束之後幾天，在路上，還不斷地遇到自發組隊前去參戰的遠地殘軍……”
“昭昭忠心，凜然熱血，天星軍魂……”
“老臣這裡，還有殘軍將士集體上書。拜託老臣，轉交陛下。”
烈千山說道。
“念！”皇帝陛下臉色是一片激動的通紅，大聲道：“念，念給我們文武百官聽聽；讓大家以後也記住，也教導……各級官員，如何去做好，各地的父母官！”
“是。”
老千歲答應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拆開看了一眼，竟然愣了一下。隨即，挺拔的身軀一陣顫抖，虎目頓時都紅了。
“只有幾句話。”老元帥聲音顫抖。
“陛下萬歲，臣民萬幸，書見天顏……小民等原為軍中將士，只恨能力低微，戰場殘疾，不能與同袍再一起浴血沙場，為國出力，心中慚愧……”
“……然陛下年年撫卹，我等受之有愧……如今，國家危難，我等自發殺敵，乃屬分內之事，不求賞賜。戰事畢，我等即解甲歸田可也。”
“惟萬死懇求陛下，此次出戰，戰死兄弟……家中各有妻兒老小，請陛下洪恩，厚加撫卹。我等便心願已足，別無他求！”
“曾為軍中男兒，胸有熱血不息；只是國家危難，以殘軀報國恩！”
殘軍代表上書，可以明顯看得出來，雖然經過了修飾，但，這封信實在寫的不咋地，措辭一般，甚至有些顛三倒四，更談不上什麼文采。
但其中那耿耿忠心，浩浩赤膽，熱血沸騰之氣，卻是淋漓盡致！
烈千山一字不改地念出來，整個朝堂大殿，盡皆鴉雀無聲！
“好，好，好！”良久之後，皇帝陛下眼含熱淚，連贊三聲，大聲道：“這就是朕的子民！這就是天星子弟！朕，深感欣慰，深為感動！”
“面對這樣的鐵骨熱血，耿耿丹心，若不予以表彰……”
“陛下，我們暫時沒法……國庫空虛，已無餘錢再受此支出了……”戶部尚書艱難說道。
聞言，在金殿之上的夜未央頓時感覺喉中被什麼哽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唉~~~”
良久，這偌大的金殿之上，才傳來一陣嘆息聲。
……
多少歲月以後，當天星不再留存，後世的史家翻開這本厚厚的古史，赫然發現，這段歲月，這個國度，這些軍人，個個竟是如此可歌可泣！
故此，有史家這樣寫道：
“流蘇染血奪星輝，清河長別終暮歸。
蒼骸白骨萬馬喑，宜將殘軀定山河。
莫道將心冷如鐵，今朝丹青碎金戈。
故言沙場人不歸，印得此心照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