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去的東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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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安的醒來,剛才的夢不留痕跡的消散了,只留下一身冷汗,還有彷彿失去了一大段記憶的空虛感。

他躺在那裡,努力想要記起之前的夢境,卻只能想起來一句話:你的名字叫秦小樓。

秦小樓確實是自己的名字,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夢到這個。

不能多想,一想就頭疼。

他乾脆放空自己,繼續躺在那裡,無意識的環顧著四周。

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屋頂,有一個角落破了個洞,從裡面能看到屋頂上鋪著的茅草。闇弱的天光透過那層微薄的茅草照進了屋子。

這屋子就靠著這一束光照明,連個窗戶都沒有。

雖然沒有留窗戶,通風卻還不錯,木頭牆壁上都是縫隙,整個房子就像個被斧子砍過的木箱。讓人忍不住想這屋子是怎麼堅持住不塌下來的。

雖然牆不結實,門倒是關的嚴謹。

沒有門栓,卻用一塊大石頭壓住了門板,防止風和野獸鑽進屋子。

可是屋子裡就他一個人,誰關的門呢?

秦小樓從床上坐起來,搜尋著屋子裡可能藏人的地方。

可憐屋子裡只有這一張床,連個多餘的傢俱都沒有。

秦小樓謹慎地往床底下看。

沒有床底。

床直接就是個截面光滑的巨大樹樁,中間已經被睡出了一個淺淺的窩坑,還被睡覺人的體汗包了一層漿。

不知道這床鋪的主人怎麼想的,反正秦小樓總覺得自己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砧板上的肉。

他趕緊從樹樁床上滾下來。沒有鞋子,他踩著鋪滿地面的碎石一步跳到門口,透過能把手伸出去的門縫向外望。

外面是一片花田,陰暗的天光下開著明媚的各色鮮花。一隻馬匹大小的兩翼四腳蜥蜴正在裡面打滾撒歡。

秦小樓認得這東西。

爺爺說過這是龍獸的一種,以龍為名,因為它們是異獸裡的王者,就像傳說中的龍是一切生靈的王一樣,龍獸就是獸中之王。

就在不久前,爺爺打死了一隻發狂的龍獸,比這個大太多了。還撿到一枚漂亮的蛋,他們把它丟在火堆裡烤,最後孵化出了一隻有翅膀的小蜥蜴,和兔子差不多大。

爺爺說如果是扔在火山裡還能孵出一隻更大的來,可惜附近的一座火山很久以前就被爺爺給填平了,因為他想要在上面種一大片樹。

他種的是一千年開一次花的青葉梭羅樹,不知道已經種了多少年,從秦小樓有記憶的時候起那些樹就已經很高大了。

不過爺爺後來一直想種幾棵杏樹,他說在他小的時候家裡就有幾棵,等他長大了卻再也沒能回去吃過杏子了,因為他已經沒有家了。

爺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小東西。等我哪一天死掉了,你就把我埋在這山洞外面,給我種一圈杏樹,我做夢都想再在杏樹下面睡一回午覺。”

爺爺從來不睡午覺,他總是醒著。

早上他坐在山洞門口看日出,傍晚他轉過身子看日落,晚上他抬起頭看星星。

他就像長在門口的一棵樹。秦小樓就是在這樹上棲息的小鳥,每天撒著歡的跑出去,每次回來,爺爺總還是坐在那裡。

爺爺現在一定還在山洞門口等他回去吧?

“我得回去找爺爺。”

秦小樓輕輕放倒門口的石頭,試探的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那隻龍獸立刻發覺了他,搖著尾巴,狗一樣的跑過來。秦小樓趕緊把門關上了。

如果它把房子撞倒了怎麼辦?

秦小樓又透過門縫看,只見那龍獸傻乎乎地坐在門口,彷彿對這薄脆的木板牆頗為顧忌。

秦小樓看出它智力有限,料想威脅不大,放心地出了房門。

那龍獸搖著尾巴跑開,等著秦小樓去追。

秦小樓沒有去追它,他走出了屋子,發覺了一件事。

屋外花田盡頭的天幕下,滿眼盡是他熟悉的小山峰,按位置推算,這裡分明就是爺爺填平了的那個火山口。

秦小樓向其中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看去,果然在雲層之上的近山頂處有一個小山洞。那山洞開鑿在一處平伸出的斷崖之上,綠蔭掩映著,確實就是爺爺的山洞。

他又回頭往小木屋的後面看,果然是一大片的參天大樹,甚至屋子裡的樹樁就屬於其中之一。

秦小樓不禁納罕起來。

看那小木屋的破爛樣子,不像是新蓋的。花田裡繁花綠葉之下盡是陳年堆積的枯葉,也絕不是剛移栽來的樣子。

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真實,彷彿一直以來就是如此,秦小樓又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來。

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很多年前,爺爺用野果子還有一些亮晶晶的粉末精心釀了一缸酒,又甜又香,他們倆用了整整三天才喝完。

隨後秦小樓就失去了一段記憶。

他是靠著爺爺的講述才知道自己在那幾天裡做了很多傻事。儘管爺爺從來不說假話騙他,秦小樓還是用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

爺爺說那叫斷片。

秦小樓開始回想著最近有沒有喝過酒的經歷。

只是略一回想,他的頭就開始疼起來。

他越是努力回想,越是驚駭。

他發現自己的腦海裡幾乎變得一片空白,或者說大部分的記憶都是沉澱在腦海底部,只會偶爾像冒泡一樣浮現出一段陳年舊事,還分不出先後順序。最近發生的事卻是絲毫也想不起來了。

完了,不知道這一次又失去了多少記憶。

他內心忐忑地繞著小木屋檢視,卻忽然瞥見樹林深處似乎倒著幾株大樹,枝葉猶新。

這些樹都是爺爺的寶貝,長了幾百年。前面這棵被砍了當床就已經會讓爺爺難以容忍了,沒想到樹林里居然還有那麼多被砍倒的。

秦小樓走進樹林深處。

這裡似乎有打鬥過的痕跡,最顯眼的是一顆大樹的樹幹上被穿透出了一個滾圓大洞,洞口還殘留著燒焦的痕跡。洞身寬綽,能讓一個成年人直接鑽過去。不知道造就這個洞的火焰有何奇特之處,它既沒有讓火勢蔓延,也沒有過多的損害樹木。如果不是樹洞內部被烤成了焦炭,這個洞簡直就像是用刀子直接挖出來的一樣。

附近還有兩三處樹木被折斷了,都有床面粗細,這是隻有那些巨大異獸才有的怪力。

其中還有一棵像是被兵刃攔腰斬斷的,切口很高,幾乎和秦小樓的脖子差不多高。切面平整光滑,像刨過一樣。應該是爺爺砍得吧?不過爺爺雖然的確有一把小刀,但是似乎從來沒有用過。秦小樓都沒想過爺爺有一天也會用上兵刃。

除了這幾處之外,沒有明顯的破壞痕跡了。看得出來戰鬥進行的很乾脆,而又沒有留下血跡。

一定是又有一些發狂的異獸跑過來送死被爺爺驅逐了。一般來說只要威脅不是特別大的動物他都不會殺死。

只是可惜了這些樹,爺爺居然會這麼不小心,讓異獸弄壞了那麼多棵。以前秦小樓聽爺爺講過樹木的年輪,想要砍兩棵來求證,剛開口就被爺爺敲著腦袋訓誡了一頓。

這一次他居然自己動手砍了一棵。秦小樓想著回頭要就這件事好好的訓斥爺爺一回。

他突然好奇心起,跳上了樹樁,伸手撫摸著依舊鮮潤的斷面,上面一圈一圈的年輪記錄著這棵樹曾經的歲月。

每年的冬天,樹木會停止生長,來年春天又再次延續,這一停一續之間就會在樹幹的紋理上留下痕跡。每一年都有一圈年輪。

秦小樓數起年輪來。

三百五十九圈。也就是說從爺爺種下這棵樹開始,已經過去了三百五十九年!

他忽然心血來潮,又跑回了小木屋。被小木屋圈住的那個樹樁本來也是那大片樹木之一,現在已經永遠的停止生長了。

屋子裡太暗了,秦小樓急於驗證自己的想法,一腳踹倒了小木屋。

扒開落到上面的木板和稻草,又數起了年輪。

它的年輪是三百五十六圈。

以為數錯了,秦小樓又數了一遍。依舊是三百五十六圈。

爺爺說過這些樹都是同一年種下的,這意味著這一棵樹在至少三年前就已經被砍斷了,而他的記憶最少也已經缺失了這麼久。

他凌亂了,不敢相信這個結果。

即使對於不知歲月的秦小樓來說,三年的經歷也不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更何況他這記憶丟失的這麼生硬,絕對是被人有意的抹除掉了。

如果是這樣,那這幾年裡一定發生了極為重大的事件。

秦小樓決定去找爺爺問問看。他邁步穿過花田往爺爺的山洞那裡跑去。那隻龍獸自己玩的無聊,也跟著追了上來。

現在應該是中午了吧,天空卻還是陰沉沉的,熱風從地面徐徐的往山上吹,卻吹不動山腰間厚厚的濃雲。

秦小樓追著風往山上跑,不一會就鑽進了濃雲裡。

那隻龍獸也把一對大翅膀像船帆一樣張開,藉著風力和秦小樓一起往山上爬,也不知道它到底會不會飛。

這座山整體都是峭石陡崖,寸草難生,好在秦小樓從小爬上爬下的慣了,不一時就來到了近峰頂處的懸崖下。

這懸崖突兀的像硬生生插在山壁間的一塊石板,不知道是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還是神鬼莫測的單純人力開鑿出來的。爺爺的山洞就在這裡,他稱這處懸崖為平臺,上面撒了土,日常種一些香草大料類的東西,下雪的時候他們就在這裡燉肉吃。

秦小樓來到平臺上。山洞門口多了幾棵杏樹,都已經長的很高大了。

秦小樓往爺爺的山洞裡看,淺淺的洞穴一目瞭然,爺爺不在那裡,連那個燉肉的大瓦缸都不見了。

他茫然的看向那幾棵杏樹,才發現它們圍成一圈繞著一個矮矮方方的碎石堆。

只有秦小樓知道那是一座城堡,是隻存在於他自己幻想中的城堡,是他準備送給爺爺長眠的住處,就連爺爺也不會知道長什麼樣子。

這不可能是爺爺或者其他任何人跟他開的玩笑。看到這個城堡的一瞬間秦小樓就確認了――爺爺死了,是他親手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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