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莫向外求(1 / 1)
堂堂的鎮北王府七公子,昔日的少年天才劍修,半月以來只學了一劍,而僅此一劍卻還未學成,甚至連半分長進都沒有。
算是張麟軒如今半個師父的男人要求少年揮劍之前必須先將劍氣聚於竹劍之中,藏氣成功後,再行揮劍斷石。
藏氣於劍,其實倒也簡單,不過一柄竹劍實在是難以承受少年氣府內的全部劍氣,藏氣之後,還未揮劍,竹劍便會瞬間斷裂,以至於張麟軒半月之內都還未曾揮出過一劍。
劍客張欣楠對於少年練劍實在是有些不忍去看,這也叫資質不錯?原本前些天,劍客還能拎著一壺酒,端著一碟鹽水花生,坐在屋簷下看著少年練劍,偶爾還會稍微“指點”少年兩句。
不是吧,不會有人練劍還揮不出去劍吧?
你還行不行了,這都學不會?
要等你能揮出去劍,我沒準都入土了,這一身上乘劍術到時候你上哪學去啊。
算了,我還是給你指條明路吧。劍道我覺得可能不太適合你,你去學暗殺術吧,畢竟你偷襲的天賦很不錯。
今日清晨,張麟軒許是真的被劍客說煩了,一早起來乾脆就不練劍了,吃過早飯後,直接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停地抄書。
張麟軒小的時候脾氣很大,一旦正在生氣,便很少有人敢靠近他。為了免得少年將火發在別人身上,韓先生便讓少年生氣時就去抄書,每逢與人置氣,少年便總會一個人躲在屋子內靜靜抄書,久而久之便養下了生氣時獨處的這種習慣。除了昔日的大公子張麟誠外,很少有人會選擇在張麟軒生氣時候來打擾少年,因為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眸中有一種任誰都能看出來的殺意,誰也不確定正在氣頭上的少年會幹出什麼事來。
例如那年大旭太后六十歲壽辰,老王爺帶著長子入京祝壽,年僅十歲的張麟軒非要跟著一起進京,說是要去見見世面,瞧一瞧京都的那些達官貴人們到底是怎麼個用鼻孔看人法。
初次如京的張麟軒沒有隨父王和兄長一起入宮朝聖,反倒是偷偷溜了出去,沿著京都城內的長安街一路閒逛。而此番閒逛後,便給少年在贏得了個“比京都城紈絝子弟還要紈絝”的說法,因為張麟軒險些將武安侯的親兒子,也就是如今大旭皇帝的親侄子當街打死。
按大旭律,凡大旭臣子皆不得稱王,就算是皇室宗親也一樣是皇帝的臣子,所以也不可稱王。大旭自立國之日起,也就只有唯二的兩位王爺,而且都在當朝。
武安侯蕭霽乃是如今皇帝陛下一母所生的親兄弟,大旭一統北地十三州的過程中,他的軍功僅次於南安王蕭佐和鎮北王張允執,不過這種僅次於可並不意味著他的軍功便接近這兩位。就如同書院的考試,前兩者分數極高,某些人雖是位列第三,但分數卻不知差了多少。
不過武安侯蕭霽在大旭官場上的人緣極好,為人處世十分有分寸。相較之下,比南安王蕭佐被宗室朝臣疏遠的局面要好上許多。至於鎮北王,那就沒有可比性了。北境張氏雖說不受文官待見,但大旭官場上的武將則無一例外,無人不對其佩服的五體投地,那場極為慘烈的城前之戰,歷來為人嚮往。試問天下男兒,那個不想堂堂正正地披甲上陣,與敵廝殺,懸敵之首級於馬背之上,策馬殺入敵陣,這是何等的千古豪氣,怎能不令人嚮往。
蕭霽之子蕭承恩仗著宗室子弟身份,在京都城內歷來是為所欲為,但好在沒有做過太過出格的事情。皇帝陛下念著兄弟情分,叔侄之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眼,偶爾瑣事,訓斥了之。可蕭承恩卻並未有所收斂,反倒愈發行事無忌。在太后壽辰之日,為了一件壽禮直接將一名工匠的雙手廢掉,只因其所做之物,不符合他的心意,並強行將其女收作暖房丫鬟。更是讓家丁將那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沿街拖曳而行。
路過一家首飾鋪子的時候,恰好張麟軒在此為求凰跟李子選取珠寶首飾,京都城的風格與北境差別甚大,打算選幾件帶回去讓她們看看,免得讓她們埋怨自家公子小氣,入京了都不給她們帶一兩件禮物。
張麟軒付好銀子出門後瞧見一個縮在巷口角落裡的小姑娘,衣衫單薄,瑟瑟發抖。張麟軒便解下身上衣袍,蹲下身去為小姑娘披好,瞧著小姑娘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張麟軒便從取出方才剛買的首飾,一枚小小的朱釵,送給小姑娘當做禮物,打算哄她開心。面色蒼白的小丫頭,瞧著這個有善心的小少爺臉上不禁多了些笑意,不過禮物還是不能收下的,正在小姑娘打算開口將東西還給少年時,一旁路過的蕭承恩直接奪了過來,並與身邊人笑道:“這首飾不錯。”
張麟軒皺眉沉聲道:“拿來。”
蕭承恩一臉鄙夷,瞧著張麟軒與那個窮酸丫頭,直接一口唾沫吐到小姑娘身上,罵道:“哪裡的野小子跟野丫頭,趕緊滾,這朱釵小爺要了。”
蕭承恩直接轉身離去,手下人則一口一個唾沫吐到小姑娘身上,然後繼續拖曳著一個女子沿街而行。
小姑娘拉著張麟軒的手,不停地搖頭,好像在告訴少年不要去招惹方才那個人。
張麟軒直接甩開小姑娘的手,抄起身邊不遠處的一根木棍,直接衝過去,照著那蕭承恩的腦袋就是一棍。因為張麟軒自幼練劍的緣故,需每日都舉劍數個時辰,長此以往,張麟軒的臂力比同鄰人不知大了多少,此番一棍便將蕭承恩打得頭破血流,摔倒在地。蕭承恩身後的護衛急忙上前阻止,卻不知是何緣故,紛紛倒地不起。
張麟軒揪著蕭承恩的衣領,一棍接著一棍打去,昔日的少年下手極重,每一棍都基本上打在蕭承恩的要害處,倒地不起的蕭承恩哀嚎不已,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若非有位喜歡拉偏架的老修士出手阻止,蕭承恩說不定就要真的被少年打死。那位老修士在以一枚珍貴丹藥幫著蕭承恩吊起一口氣後,本想著言語訓斥一下行兇之人,可不知何時默默站在張麟軒身後的老人讓他徹底斷了這個念想。直接帶著蕭承恩就此離去。
至於原因嗎,只有一個,那就是敵對雙方修行路上的境界差距太大。
姓陳的王府老人,只是笑著對張麟軒說道:“公子可以回去了。”
此事剛剛發生不久,三公子和四公子便以修士符籙雙雙趕赴南山城,南山城的數萬甲士城前帶命,手中長矛皆是指向南方。
大旭天子在聽說了此事後,根本未曾傳召武安侯,只是託人傳了個話,小孩子打打鬧鬧,再正常不過了,兄長還是專心給母后過壽吧。
不了了之,不然還能如何?
整個壽宴,鎮北王獨自前來,鎮北王府大公子不知去了何處,老王爺不曾與任何人客套寒暄,席間更是沒有說過一句話,唯一所做的就只是與當今天子對視而笑,各自飲酒。
雖然無聲,但彼此心知肚明。
鎮北王似乎在用行動來告訴在場所有知曉此事之人一句話:當爹的為兒子撐腰,天經地義。
當鎮北王與長子幼子一起返回北境後,京都城便留下了張麟軒的惡名,一個脾氣極大,比紈絝子弟還要紈絝的藩王公子。
此刻心中不痛快的張麟軒坐在桌邊抄書不停,以至於他都沒發現張欣楠正雙臂環胸,靠在牆邊盯著自己。
劍客明知故問道:“今兒怎麼不練劍了?”
張麟軒聞言後,忽然停筆,扭過頭盯著劍客。
“小小年紀,脾氣倒是不小。修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若是沒有持之以恆的毅力,就乾脆不要走上此途。此外更是不要有投機取巧的僥倖心理,修行之路必須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沒有什麼捷徑可走。至於某些旁門左道純粹是噁心人的東西,你也不要有所奢望,修行之路,一旦行差踏錯就很難更正。你父王讓我教你練劍,你也應該明白,你的某些不足之處我都可以給你更正。但正所謂法不輕傳,道不賤賣,你若不誠心學,我自然也不會誠心教你,所以與其浪費時間還不如就此作罷。”劍客眯著眼笑道。
張麟軒並沒有因為練劍屢屢失敗而生悶氣,實在是劍客有些話挖苦的太厲害了,少年聽進心裡去了,屬實有些難受而已,這才不練劍而選擇去抄書。
劍客有些悻悻然,小聲嘀咕道:“一個劍修的內心抗擊打能力也是很重要,再說了你是真的笨啊。”
“什麼?”
“沒什麼。”劍客笑容真誠,“劍以後好好練,慢慢來總會做到的。我昨天連夜寫了一本笨蛋少年……不不,天才少年習劍總錄,裡面詳細記載了一些練劍的方法。後天便是五月初一,跟一個朋友約好了在鎮北城見面,要出去幾天,這幾天你就自己按著書上寫的練吧。”
天才少年習劍總錄,這名字虧你想得出來。張麟軒滿臉疑惑道:“書呢?”
“給求凰那個丫頭了,我寫的字跟你們大旭通用的不太一樣,恰好那丫頭認識,我就讓她幫你翻譯一下。”
張麟軒輕聲哦了一聲。少年忽然間又想起了什麼,方才劍客說他五月初一要出去,就在後個,那今天不就是四月的最後兩天嗎,差點忘了件大事。
自從那場城前之戰結束後,鎮北王府便多了一條規矩,每逢月末,張麟軒兄弟幾人無論是誰在家都要跟王妃一起去城東的那座觀音廟敬佛祈福。
王妃信佛,連帶著幾個兒子多少都信些,其中以張麟軒尤其相信佛家的輪迴之說。王妃每月月末的最後兩天都要去廟裡上香祈福,乞求菩薩保佑家人平安。這是府裡每月一等一的大事,一向和藹的王妃從不會因為任何事跟子女生氣,唯獨此事上從來都是不容商量。年幼張麟軒不懂事,總是不想去廟裡,王妃唯一一次責罵也就是因為此事。
張麟軒大致估算了一下現在的時辰,趕忙穿好靴子,整理好衣物,尋問自己的半個師父,在確定自己儀容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後,急忙去王府大門外候著。
張欣楠瞧著新鮮,認識半個月以來,還未曾見過少年遇事有何慌張模樣,想來有趣便一起跟了過去。見朋友的事不急,反正三十里一眨眼的事。
城東有座觀音廟,規模不算大,也沒有一般寺廟裡的金身大佛,只有兩尊普普通通的泥胚觀音像。廟裡僧人不多,總共才十八人,三個負責燒火做飯,三個負責砍柴挑水,三個負責敲鐘唸佛,三個負責掃地,三個剛入門的小沙彌負責抄錄經書,此外還有一個瘋癲和尚,平日裡胡言亂語,最好燒雞美酒,還有一個黑衣僧人,平日裡好與人說些佛法,還有一個老和尚,算是主事之人,這座廟裡沒有主持一說,不過老和尚類似於這種身份。廟雖不大,但好在五臟俱全。
觀音廟門前有一副對聯,張麟軒初見之時便極為喜歡,不似某些故作玄虛之語的刻意做作,相反觀音廟門前的這幅對聯就很實在。
進門燒香,香火錢多少給點。
拜佛就走,走之後僧人咋辦。
在張麟軒看來無論是僧人也好,道門真人也好,儒家聖人也罷,始終佔有一個人字,而且始終還在人間,那麼他們便首先應該是人,是人便有人的需求,如溫飽,住行等就都需要考慮,如此他們便還是凡俗中的一份子,與修道之人口中預設的世俗之人,其實是同一種人。
今日來此敬香的人除了王妃和平日裡的貼身侍女外,就只有張麟軒與劍客張欣楠兩人。三公子成親後,便應該獨自外出開府成家,三公子麟熙本打算將自己的府邸安置在鎮北城,不過老王爺最後沒同意,還是按原來的計劃將府邸安置在了王妃早就選好的海宴城內。老王爺告訴張麟熙半年之內若邊關無事則無需回去,當爹的總不能兒子剛成親就讓其與兒媳分地而居吧,至於邊境的事便暫時全部都交給自己的四兒子張麟泓處理。老五張麟默和大旭的送親隊伍一起返回京都,帶王府向朝廷謝禮。老六張麟燚去了竹芒書院問道,有些事還是用讀書人的方式處理,吵架總比打架來的輕鬆。所以王府內就只剩下張麟軒這麼一個練劍不成的閒人了。
王妃敬香,少年站在身後有樣學樣,禮成後,王妃去於廟裡的僧人請教佛法,少年便跟自己的半個師父站在院子裡無所事事,四目相對。
張欣楠許是真的無聊,便與少年說了些修行境界的事,張麟軒從自己半個師父的口中的得知,修行不止十個境界,十境往上還有一片廣闊天地,只不過很少有人能走上去,畢竟更上一層樓這種事,很難做到的。最後張欣楠還不忘挖苦道,若是少年以後能以劍走到九境,便沒白費自己一番辛苦教導。
張麟軒白了他一眼,懶得搭茬。
兩人一左一右地靠在廟門外的柱子上,動作和神色如出一轍,皆是雙臂環胸,目光中略有一絲不解,不約而同的望向大殿內的兩尊泥胚觀音像。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渡人呢?
少年的半個師父,劍客的半個徒弟,兩人相視而笑,自說自話,話雖不同,但道理卻將近。
劍客講劍隨己心,莫困於外物。
少年說心有虛舟,何須他人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