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護犢子(1 / 1)
中州和大旭以及東土,三方交界之處,在大旭境內有一座儒家書院,名列十二書院之第七位,是儒家道統裡最為特殊的一座書院。
書院的山主姓齊,師從荀卿,身兼儒法兩家之學,更是被世人稱之為集法家學說之大成者。曾著有《五蠹》一文,文中極為大膽地將儒家等五類人群,定義為擾亂法制,無益於耕戰的“邦之蟲”,主張去除之。至於為何如此背離儒家道統之人反而成了儒家書院的山主則又是一樁山上懸案,據傳好像是與昔日那位問道儒家四聖的書生有關。
整座人間,萬年以來,只要是涉及各家道統學問之變化彷彿就都跟這位常年遊歷各方的書生有關。此處書院門前匾額上的琳琅二字,也是書生親筆所寫。
此刻琳琅書院的門外並肩站著三個人,一人青衫長髯,面容略顯蒼老,在三人中最為年長。第二人著一身白衣,頭束高冠,丰神俊逸。最後一人則是一身俠客打扮,左右腰間分別懸著一柄修長狹刀和一隻赤紅酒壺。
青衫客開口道:“兩位可知琳琅二字作何解釋?”
白衣男子回答道:“琳琅二字寓意頗多,其一指精美之玉石,‘琢琱狎獵,金銀琳琅’。其二指詩文之優美、書籍之珍貴,南國有那筆下成琳琅之說。其三指優秀人才,‘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便是此意。《楚辭·九歌》中又有‘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之語,故而也指玉石相擊之聲。”
青衫客扶髥而笑,“中州顧家子弟果然學識淵博。”
白衣男子似乎很厭惡中州顧家這個字首,言語不悅道:“還望先生將我與顧家分開來看。”
青衫客不以為意,反而笑道:“何必如此仇視自己的家族,你這顧家子弟的身份,須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一個不守規矩,好似放蕩女子的顧南城,已經讓你們顧家的老爺子夠頭疼得了,而你顧北辰則不止一次地公開向世人表示自己不願承認這顧家子弟的身份,甚至為此還不惜在南梁國都向家中長輩出手。兩位資質極佳的晚輩,中州顧家未來家族之中的頂梁之柱,竟然沒有一人願意擔起家族重擔。可見心中的怨氣若不散盡,你跟那顧南城還真是什麼有趣的事都做得出來。”
一旁的俠客淡淡地說道:“即使心中有怨氣,也不必去跟一個身份較勁。”
名為顧北辰的白衣男子,冷笑道:“一個虛名如何值得我去計較。只不過一個連做錯了事都不敢承認的家族,如此厚顏無恥之輩,怎配有我這樣的子孫。”
俠客壓低了頭上的斗笠,沉悶不語。
青衫客笑了笑,亦是選擇了保持沉默。
中州瓊華城一事,顧家的所作所為確實為人所不齒,但作為旁觀者來說,事後想來倒也是無奈之舉。修道之人本就該斷了那些世俗念頭,如此記掛某人某物,反倒成了負累。
三人言語之際,有個小腦袋從書院大門內探了出來,一雙眼睛四下打量,在確認此處沒有巡察的夫子後,這才將身子緩緩挪出門外。雙手遮住眼睛,手指之間略微留出縫隙,然後自言自語道:“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一身儒衫的高大少年擋在這個打算偷偷溜出書院的臭小子身前,輕聲笑道:“掩耳盜鈴之舉並不可取,蜀黍,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一頭撞在高大少年肚子上的孩子,慢慢退了幾步,然後迅速轉身,準備把腿就跑。高大少年一把扯住孩子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身前,然後眯眼笑道:“想跑?”
孩子以衣袖抹了把臉,神色下一刻便變得委屈起來,眼角含淚,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牙齒輕輕咬著嘴唇,弱弱地說道:“大師兄,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高大少年有些無奈,誠如自家先生所說,自己確實不太擅長跟孩子打交道。每當少年想狠下心來,稍微地訓斥一下這個經常調皮搗蛋,不守規矩的孩子一次時,一旦瞧見孩子臉上流露出這般可憐模樣,便總是不忍心再說些什麼。只能以自家小師弟年紀太小,難免貪玩些為藉口自我安慰一下,但一想到日後他還要犯錯,少年便有些頭疼。若是師弟還在書院就好了,一瞪眼,一個個便乖得跟什麼似的。師弟長的也挺好看,並不凶神惡煞啊,為啥那麼怕他呢,少年有些想不明白。只不過小師弟這喜歡翻牆偷跑的毛病指不定就是跟師弟學的。
打算溜出去的孩子,忽然以手抹了一把鼻涕,然後扯了扯高大少年的衣袖,藉機把鼻涕蹭在師兄的衣服上,師兄的衣服是舊,蹭一蹭無所謂,自己的衣服是新的,蹭了之後便髒了,髒了師父又要花錢給自己買新的,浪費銀子的事可不能隨便幹,這可是自己另一個師兄教的道理。正所謂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該省的錢還是要省得。內心竊喜的孩子對著高大少年輕聲道:“師兄,門口有人。”
高大少年轉過身,看到三人後便立刻作揖見禮。
三人各自還禮,然後青衫客率先問道:“不知二位可是書院齊先生的高足?”
“晚輩寧弈,這是我小師弟,我二人皆是先生的弟子。敢問諸位可是來書院找我家先生的?”
青衫客笑道:“正是,不知齊先生今日可在書院?”
“先生數月之前便已出門遠遊,還未曾回來,故而今日並不在書院內。”
“不知齊先生出門遠遊是去了何處?”
高大少年搖了搖頭,然後問道:“諸位可是來找我家先生借書的?”
青衫客笑道:“你怎知我是來此借書的?”
“先生臨走之前曾吩咐過,若是日後有人來書院找先生借書,讓我轉告借書之人,欲借書,由此南下即可。”
青衫客疑惑道:“南下?”
“先生臨走之前是如此交代的。”
腰佩狹刀的男人皺眉沉聲道:“數月之前齊嶽澤以書信告知我等北上,如今來了,反而又要我們回去,這是何道理?莫非那姓齊的存心誆騙我等?”
高大少年輕聲道:“先生說,若是借書之人南下時能看見一場雨,那便算借到書了。”
青衫客皮笑肉不笑道:“這本書,多少有點難借啊。”
高大少年面帶微笑,頑皮的孩子躲在師兄身後,眼珠不停打轉,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三位並肩來此之人,此刻神色各異。
俠客緩緩推刀出鞘。
高大少年的身後,忽然有人按住了少年肩膀,只聽那個身背書箱的中年儒士嗓音溫醇道:“寧奕,有些事還是先生我親自解決吧。此番北上還算順利,故而有些東西可以暫時放一放。你麟軒師弟那邊有人在,今日就不用先生我費勁辛苦趕過去了。”
書院門扉匾額上的琳琅二字,此刻忽然間隱隱泛著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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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觀音廟。
僧人的一番問答讓張麟軒受益良多,百家之學的根本不在於彼此間互分高低,其實還是為了人間能夠更好。
與僧人告辭後,張麟軒便準備回王府了。進入朔方城東城門後,坐在馬車上的張麟軒忽然間抽動了一下鼻子,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這種味道張麟軒很熟悉,自己尚在荒原時可沒少與它打交道。荒人的諸多部落中,有一個以女子為尊的部落,其族人皆擅長煉製毒藥,而由這些女子煉製而成的毒藥,都會含有一種淡淡香味。這種香味,很特別,淡淡的清香之中又暗含著一絲苦澀,而這苦澀之味,便是死亡來臨的前兆。
張麟軒來不及多想,直接衝出車門,一隻手揪住正在駕車的馬伕,一同掠出。就在張麟軒離開馬車的一瞬間,無數箭矢由四面八方突然朝著馬車瘋狂爆射。
竟然有人敢在朔方城當街刺殺鎮北王府的公子!
被射成刺蝟的馬車,轉眼之間便突然爆炸,轟的一聲巨響,惹來一陣慌亂。如果不是張麟軒突然察覺異樣,逃的夠快,就算他能夠憑藉劍修的自身劍氣抵擋住那些箭矢,不被其射成了刺猥,也難逃過隨後而來的爆炸,那些爆炸雖然並不致命,但自己也難逃重傷,畢竟如今自己的境界愈發地有些中看不中用了。
一輪箭雨初歇,落地後的張麟軒抬起頭來,只見有人從城頭掠下,手握長刀向自己斬來。與此同時,一股無比巨大恐怖的氣息瞬間將自己籠罩其中,這股磅礴氣息將少年直接壓倒在地,由不得他有任何動作。
掠下城頭朝著他殺來的是兩個女子,二人眼神冷冽,看不出任何情感,皆是蒙面之刀,身著黑衣。張麟軒半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試圖站起身來,可卻是白費力氣。張麟軒急中生智,腳尖在地上一擰,藉著強大的壓力,順勢倒下,兩柄疊在一起的長刀,從少年鼻樑上橫切而過。
突然間,東城大門處,又傳來轟隆一聲。由城門孔洞內走出一個好似年畫中巨靈神般的魁梧漢子,漢子的左臂肩頭坐著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嘴唇異常鮮紅,好似塗抹了新鮮的人血。漢子的身旁跟著一個身後有囊大如小山一般的佝僂老者,老人手中提著一支掛滿枯骨的柺杖,腰間以紅繩綁著許多畫滿符咒的黃紙。
老者一臉陰毒,冷笑道:“符籙化作的傀儡,真是難堪大用。”
老人隨手一揮,方才執刀的兩名女子便立刻化作黃紙徹底破碎消散。兩道符籙傀儡而已,若是一擊不成,自然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老者目光陰沉地看著跪在地上不能起身的張麟軒,嘲諷道:“七公子,別來無恙啊。自荒原一別,已有數月不見,怎麼感覺你的境界下跌得如此之快?”
人死之前,大都會有一段迴光返照的時間,而張麟軒境界便是此理。滿塘荷花枯萎的景象,便如垂死之人,儘管荷香突然瀰漫,但也必然會漸漸散去,而當殘留的最後一絲餘香也消逝後,自然便是如人身死,境界全無的下場。出走一年半的時光,種種磨鍊,已然耗盡了少年的心力,那份境界修為也就愈發的不堪重負。
不知為何竟能破城而入的三人,緩緩向張麟軒走來。魁梧的漢子將手掌放在張麟軒頭顱上方,隨時都可用力將之一掌拍碎。
漢子肩頭的女子忽然跳下,飄落在地,身體懸浮在半空之中。張麟軒這才發現原來這女子沒有雙腳,此刻在身邊徘徊,就如同是一隻鬼魂在野外遊蕩一樣。
小姑娘忽然笑道:“黎姐姐的目光也不怎麼樣嗎。”
“谷魅,莫要貪玩,趕緊完成主人的命令要緊。”老者輕聲訓斥道。
小姑娘一臉的不情願,嘟著嘴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山羊你真無趣。”
小姑娘無奈地解開原本梳好的羊角辮,滿頭青絲散開之際瞬間延長化作無數紅線,纏繞在女子雙手之上。小姑娘以舌頭舔了舔鮮紅嘴唇,然後一臉的邪魅笑容,“抽離魂魄多少有些痛苦,還望七公子忍耐片刻。”
張麟軒始終不說一話,雙眼所視,只有女子的喉頸。當女子移動雙手擋在她自己身前時,張麟軒右手不知何時結成劍指,全身元氣匯聚於此,猛然揮出一道劍氣。兩聲咯喇輕響,那小姑娘喉骨盡碎,嘴吐血沫,驟然倒在了地上。
張麟軒眉眼處皆是流露著一股狠勁,少年從不怕死,他只是有些遺憾,畢竟有些事沒能完成。
見女子突然倒地,那漢子忽然近乎癲狂地笑著,雙眼之中泛著恐怖的腥紅。這個從小被當作野獸來飼養的漢子,除了笑,不會別的表情,此刻的他,無比憤怒。漢子懸在少年頭頂的那隻碩大手掌,頃刻之間便要落下。
張麟軒仍未放棄,側身選擇以脊背接掌,以傷換命。此刻畢竟是在朔方城中,城東暴動王府斷然不會不知,多撐一刻便多一絲生機。漢子的手中重重砸在少年肩頭,一道張麟軒從來沒有遇見過的強大力量,由那漢子的手掌裡傳到張麟軒體內,他不由得悶哼一聲,唇角滲出血絲。
“我要拍碎你的腦袋!”漢子瘋狂地怒吼著,此刻他勢必要殺了眼前的少年。
張麟軒忽然狂吼一聲,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量,掙破那股始終籠罩在自己身上的磅礴氣勢,徑直出拳,擊在漢子的胸腹之上。
漢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一張嘴,吐出滿口鮮血。面對少年傾盡全力的一擊,漢子始終還是穩立不動,只是吐了一口血而已。漢子更加憤怒,厚重的手掌直接狠狠地扇在張麟軒左臉上,少年頓時間鮮血橫流。
就在張麟軒感受到自己即將死亡時,他本已視線模糊的雙眼前,出現了一個讓人熟悉又討厭的身影。
一身乾淨布衣,手中提著兩壺酒。
男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如今身後多了一柄劍。
男人出現後,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張麟軒昏厥前,只聽見男人平淡地說了一句話。
“想跑?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