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南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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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王府的後院竹樓之中,老王爺正在跟韓先生下棋喝茶,對於昨夜發生的事,以及事後張欣楠的處理方法,老王爺都已知曉。那位看似厭煩規矩,實則卻在處處守著規矩的劍客在昨夜與那個書生一番“閒聊”之後,便立刻以心聲將一切都告訴了這位老人。老王爺當時坐在王府的大堂內,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下,藉著劍客與自己的心湖相連未斷,便同樣以心聲回了一句,辛苦。

韓先生今日的心思似乎不在棋盤之上,棋至中盤,便草草結束,不願再落子了。這位在儒家內部享有盛名的大儒,今日總是思緒不寧,近日以來發生的種種,冥冥之中好似自有天意,但細細想來卻又是一個接一個“外鄉之人”的縝密算計。

老王爺見韓先生愁眉不展,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想,於是放下茶杯,輕聲笑道:“難得見到韓黎兄也有如此神情。”

韓先生苦笑道:“起初本以為不過就是江面上的風浪而已,事到如今,才真正看明白,原來那滔天巨浪竟是不再遠方,反而在這江面之下,如此又怎能不讓人心生憂懼。”

“先生莫不是怕軒兒捲入的太深,以後不能自拔?”老王爺問道。

韓先生搖搖頭,笑道道:“軒兒出生之日,亦是我受蘇先生之邀來到北境之時,軒兒算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也是我今生收取的唯二的兩個徒弟之一,軒兒的本心如何,我這個做先生的還是瞭解的。只要那份心湖淨土還在,就算滿塘荷花盡數枯萎,再無復生之可能,這孩子也不會淪落到不能自拔的境地。我其實並不擔心他日後被世事裹挾,身陷泥濘之中,相反我更擔心,他日後會將所有棋盤都盡數掀了去。”

老王爺不禁笑道:“確實有這個可能。不然當初也不必費心思把他送去琳琅書院。”

談及少年的往日趣事,韓先生原本緊皺的眉頭漸有舒展之勢,亦是笑道:“當初王爺與我的本意其實是希望那位齊先生能夠為軒兒帶上一副‘枷鎖’,免得日後真讓他如此作為,倒也並未是我不能為之,只是如此對待一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徒弟,那個當師父的會如此狠心,所以這個壞人不得不請別人做。可誰又能想到,齊先生不但沒有這麼做,反倒順勢而為,按照軒兒的本心,漸漸解開了許多本就存在的枷鎖,讓他更加趨向於去當一個能夠掀翻棋盤的人。”

老王爺感慨道:“不過軒兒最後遠走荒原,倒是向我們證明了當初的決定是錯的,治水之道歷來都是堵不如疏,琳琅書院的齊先生在這一點上確實比我們做的更好。只不過他的一身學問當真是應了‘生不逢時’這四個字,實在是有些可惜。”

“聽說這位先生原本是要來北境的,只是不知為何半路上又匆匆返回了琳琅書院。當年在中州大河之畔,遠遠地見過面,不過未曾真正與他交談過,實在是人生憾事。”韓先生隨後不禁抬頭斜望,透過竹樓的門窗,神色略顯得有些呆滯地看著此刻晴空萬里的蒼穹,好像在思考著什麼,片刻之後,韓先生收回視線,淡淡道:“大廈將傾未傾,縫補一事確實是有些難為人了。”

“儒家門生,不該如此悲觀吧,大廈將傾之言是不是有些言之過早了。”老王爺此言好像是在跟眼前的韓先生說,但卻又好像不是。

韓先生嘆了口氣道:“讀書人如果連這份趨勢都看不見的話,那此刻說出來,確實言之過早。不過若是等到了大廈已經開始傾倒之時再說,可就未免有些為時已晚了。”

蒼穹之中,似乎有人忽然對著此地,對著韓先生鄭重一拜。

竹樓之中的韓先生卻忽然起身,刻意躲了這一拜。

前者之拜,在於禮敬達者解惑。

後者躲之,在於尊重規矩禮儀。

“當不起這一拜。”

“修行路上,達者為先。讀書治學,治政理世,亦該如此,並不是年歲大,輩分高便一定見解正確,故而先生當得此拜。”

身在竹樓的韓先生依舊搖了搖頭。

“先生不是說過,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嗎,又何必推辭呢。”

韓先生鄭重答道:“晚輩其實並沒有苛責先賢之意,只是希望後世讀書之人能夠看得更遠些,不要僅為了活著而活著,一代一代之間的傳切莫忘記。”

雲端之上的儒生沉默片刻,然後繼續說道:“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回中州文廟看一眼,哪裡也許需要你的聲音。”

韓先生搖頭苦笑道:“生時回去無用,死後回去亦是一樣,如此回去的便意義不大。”

儒生有些無奈道:“隨你吧。”

天地之間的遙相對話似乎已經結束,老王爺隨口問道:“先生昨日說回趟中州文廟,是為了接手那個位置嗎?”

韓先生點點頭,道:“說實話,我似乎對於這個劍客的記憶有些錯亂,彼此之間好像既熟悉又陌生。我不清楚他從哪裡,自己又是如何認識的他,但又覺得這個人做事極為讓人心安。當時知道他似乎會有解決的辦法,但就是因為這種混亂,才不得已想到如此下策。”

老王爺忽然用手捂住茶杯,笑問道:“先生可知這杯中還有多殺茶水?”

韓先生不解其意,搖了搖頭。

老王爺抬起那隻捂住茶杯的手掌,笑道:“先生知道這杯中有茶,卻不知茶水有多少,只因這隻手的緣故。”

韓先生恍然,不由得笑道:“原來如此。”

老王爺將茶水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輕抿一口,忽然問道:“溪亭這小丫頭近日去哪了,怎麼不見她去軒兒院子裡走動?”

韓先生回答道:“溪亭這丫頭如今的年歲也不小了,是時候讓她走上修行之路了,所以前段日子我便讓她一直在不停地練字,為的就是能夠穩固地基,以便將來一路之上能走的更穩當些。”

“先生還是為她選擇了十方閣的修行之法?”

韓先生點點頭,笑道:“溪亭雖說是我的弟子,但儒家可從來沒有什麼女夫子,所以讓她走三教的路子,恐怕有些不太合適,恰好張欣楠在此,順便也可以幫忙指點一下。近日之所以未曾到處走動,是因為張欣楠留了一副字給她,說是寫不會不讓出去,難得見她第一次這麼聽話。”

張欣楠以指做筆,以劍氣做墨,在一張韓先生珍藏多年的青色紙張上,工工整整地臨摹了一份前人筆墨,一筆一畫之間,處處都流露著十分飽滿的精氣神意。

這幅字的內容簡單,每一個字的筆畫也不繁雜,但若是有人想要臨摹學習,確是難如登天。首先臨摹之人必須能夠將字先看下去,但又由於字間的神意極為厚重,一般人想要一次性將內容看完,不大可能辦到。某人口中的李子姑娘足足用了三日光陰,才能勉勉強強能夠將整副字從頭到尾盡數看完。不過她卻也發現一個問題,只要當自己準備將視線離開字帖之時,心中所記的文字便要逐漸開始減少,直到最後視線徹底離開,內容徹底忘記。這也就是說,小姑娘若想完完整整地將這份字帖抄寫下去,便需要目不轉睛地盯著字帖去看,然後才能下筆書寫。這不但需要李子姑娘的視線始終保持在字帖上,而且還要保證手下不能有任何失誤,否則一副歪七扭八,每個都字胡亂擺放的字帖算什麼字帖。

老王爺往竹樓二層瞥了一眼,不禁笑道:“這張欣楠確實有些難為人了,這幅字就算是你我,都不一定能夠記得下來,若是一直盯著看,然後再下筆寫字,寫出來的指不定是什麼東西呢。”

“雖然很難,但只要能夠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中,其實是一份不小的裨益。不過世間機緣就是這樣,擺在哪裡,修行之人能拿多少便拿多少,拿不走也怨不得旁人。”

就在老王爺與韓先生言語之際,一道身影悄悄從竹樓後門溜進,然後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

韓先生笑道:“搗亂的來了。”

老王爺一臉欣慰道:“我家軒兒日後定是個疼媳婦的好男人。”

韓先生打趣道:“其實我到還真不願意將溪亭嫁給這臭小子,日後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

老王爺白眼道:“新鎮北王側妃還不行?”

韓先生接著玩笑道:“世子都還不是呢,就新鎮北王側妃了?”

“這不馬上的事了嗎。”

韓先生忽然收斂笑容,問道:“你要去京都?”

“這兩天的事。”

“不是還有些日子嗎?”

“早去早回。更何況若是我在這,恐怕這場大考不是那麼容易進行的。從昨夜之事來看,現如今咱們頭頂之上的那三個傢伙,我若在,看樣子是必然不會出手了,只會做一個幫著記錄所有內容的看客。要想讓他們進入局中,我必然要離開北境,恰好京都朝堂那邊給了機會,不去白不去,穩穩的世襲罔替,早早讓它入袋為安不是。”

韓先生問道:“張欣楠今早離開的原因,除了要去尋找那個紅繩的淵源之外,也有這個原因吧?”

老王爺嗤笑道:“這些生意啊,最喜歡做些山中老虎,猴子稱霸王的事。我若一直身在北境,難免最後要被人嚼舌根,因為就算軒兒最後真的沒能尋到那幾件東西,也還是會有人拱手相讓,明裡暗裡,手段迭出,爭取不那麼刻意地把東西送到軒兒手上,如此便有些無趣了。店大欺客這種事,鎮北王府可幹不出來。至於張欣楠,想必那些人已經見識過他的厲害了,若是他不走,一個劍修,哪裡會讓別人欺負他的徒弟。不過他自己會不會替這場大考思量,我覺得按著他的脾氣,不大可能。或許是那紅繩真的比較重要吧。”

韓先生思量片刻,嘆了口氣說道:“也好,你們都離開北境,而我也礙於儒家身份不能出手,也藉此讓軒兒再好好歷練歷練吧。”

老王爺將茶杯裡的茶喝完之後,忽然站起身走到竹樓門邊,然後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韓先生。

韓先生不解道:“還有何事?”

老王爺抬起下巴,點了點竹樓二層,然後一臉難以置信地表情,“非禮勿聽這種事也要我說啊?”

韓先生無奈道:“哪有你這麼當爹的。”

“我兒子是你徒弟,李子算你半個閨女,也算我半個閨女,他倆在一起這多好的事,你不幫著撮合也就算了,孩子們卿卿我我,怎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韓先生白眼道:“你瞅瞅你那個混不吝的樣子,典型的小人得志。”

老王爺忽然笑道:“要不聊聊當初我跟馨寧的事?”

韓先生實在有些無奈,輕聲說了一個似乎有些“有失身份”的字:“滾。”

“你不走啊?”

韓先生無奈起身,“我走後門。”

兩位上了年紀老人陸續離去,將一座寂靜地竹樓留給兩個年輕人,亦如日後為他們留下一座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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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鎮北王南下,去往京都。

一路之上,這位即將花甲之年的老人,路上所帶隨從只有一個矇住雙眼的車伕,一位佝僂老者,以及一個修為極高的年輕修士。

年輕人的名字叫陳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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