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故人與舊物(1 / 1)
三日之後,老王爺在樂毅等人的陪同下,乘坐馬車去往京都城。老人並未選擇由經南山城出北境,而是特地繞遠路走了一趟海晏城,之後再經白馬關出北境,一路南下去往京都。
老王爺離開王府不久,韓先生便以修士之法尋到了在朔方城內四處奔走的五公子張麟默,按照老王爺臨走之前的吩咐,交由他代為掌管北境事務。張麟默在接到韓先生的心聲言語之後,便立刻動身趕回王府,去往竹樓取走了那塊能代表鎮北王身份的令牌。
在見到張麟默之後,韓先生在將令牌交給他之前,先是笑著問了他一個問題,“公子可知王爺此番去往京都,目的為何?”
張麟默言語平靜地回答道:“京都朝堂此番叫兩大藩王同時進京,為的就是商議世襲罔替之事,而鎮北王世子這個稱呼,蕭家早在三年之前便已經應允了北境,所以父王此去的目的並不難猜。”
韓先生接著笑問道:“公子可曾猜到世子人選?”
張麟默回答道:“不出意外,應該是老七。”
韓先生依舊面帶微笑的問道:“為何?”
張麟默給出了一個很簡單的答案,“因為老七適合當這個世子。”
韓先生反問道:“其他公子怎就不合適?例如三公子,或是四公子?”
張麟默搖搖頭,淡淡道:“兩位兄長都不合適,並沒有為什麼,合適便是合適,不合適便是不合適。”
“未必所有人都會跟公子你一個想法。”
“若北境之內,有那三心二意之人,巡守司自會處理,先生不必憂心。”
“但願你們張家不會發生那手足相殘之事。”
“不是但願,而是一定。”
韓先生不再言語,將令牌交於張麟默之後,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去了。
張麟默接過令牌,作揖告辭。
竹樓之內,空餘韓先生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桌案前,神色忽然間顯得有些憔悴,目光有些呆滯,一隻手顫顫巍巍地端起茶杯,一不小心,茶杯便掉在地上,被摔得粉碎。韓先生長舒一口氣,然後不禁抬手捂嘴,輕咳了幾聲,攤開掌心之後,竟是多了一片血跡。
韓先生的背後站著一個白衣白髮之人,見狀不由得有些心疼。
韓先生依舊笑道:“看來日子過得不錯,都有時間回來看我了。”
白衣白髮之人有些詫異,不禁問道:“先生能見我,能聞我言?”
韓先生並未轉身,坐在原地搖搖頭,“見不到,但一些無關痛癢的言語聽得見。”
那人關切地問道:“先生的病,都是因為這座樓緣故吧?”
這句話,韓先生並未聽見,但韓先生似乎猜到了身後之人會問些什麼,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道:“你身在河水下游富庶之地,卻要問上游,一個身處貧瘠之地的人一個問題,要麼是你的嗓音夠大,亦或者是聽者的耳力足夠好,否則都會是啞巴說話給聾子聽。我大致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過答案並不在這裡,你還是到別處去尋吧。”
韓先生身後的白衣白髮之人,不再說話,作揖而拜,一揖到底,久久不願起身。
韓先生輕輕合上雙眼,休息片刻之後,便又開始翻閱各種書籍。數個時辰之後,韓先生總算停止翻書,靜靜地靠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道:“若是以結果來看,當下所做,似乎很正確,但就是不知道過程究竟如何。韓黎啊,韓黎,你這個做先生的,怎麼能如此狠心呢。”
白衣白髮之人始終站在先生身後,默默地看著先生翻閱書籍。有些答案,先生似乎寄希望於能在書中找到,可是聖賢之書,卻並未給他答案,或者說並未肯定他心中的答案。
就這樣,先生翻書至黃昏,辭別夕陽,又遇明月,這白衣白髮之人始終站在先生身後,默默陪伴。直到先生起身吹滅油燈,走向床榻,此人這才悄悄離去,退出竹樓。
他站在院落之中,環顧著周遭的一切景象,像是一位離別故鄉已久的遊子,眼神之中盡是緬懷之色。他總算能夠在今日,再多看一眼自己的故鄉。
三更天過,一個小姑娘在一個傻小子的陪伴之下,悄悄溜進了竹樓,他跟在兩人身後,只見她與他靜悄悄地上了竹樓二層,走進一間堆滿筆墨的屋子,小姑娘在傻小子的陪伴下,安安靜靜地躺進被窩,一旁的傻小子講著毫無邏輯的故事,一隻手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背,一臉寵溺地哄她睡覺。傻丫頭眯著眼,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雙手緊緊攥著傻小子的另外一隻手,似乎生怕一覺醒來便把這位心上人弄丟了。
白衣白髮之人看見這一幕,不禁淚流滿面,望著已經熟睡的小姑娘,喃喃道:“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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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以來,朔方城內的一處布莊,生意火爆。每日自清晨雞鳴時起,再到那黃昏日落之時,布莊上下,皆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來客既有富貴人家,也有平寒子弟,布莊老闆皆是笑臉迎客,從不厚此薄彼,再加上布莊所買衣料當真不錯,甚至有些媲美雲州織錦的味道,所以一天之內,從未斷過客人,往往都是上一位客人前腳剛走,下一位客人後腳便來。
布莊的主人,蕭勖蕭老闆此刻正靠在櫃檯邊上,一邊喝著熱茶,一邊斜眼看著布莊門口那邊的進進出出。布莊內有大小總計九名夥計,接客迎人,為客人推薦合適的衣料,雖然有些繁忙,但好在還能勉強應付的過來,自己這位做老闆的待在一邊,等著收銀子就是。
就在蕭勖喝茶之際,忽然有位中年男人走進門內,直奔櫃檯這邊而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僕人。兩名僕人的手上各自捧著一隻紫檀木盒,低頭跟在男人身後。
蕭勖急忙放下茶杯,走上前去,賠笑道:“敢問閣下可是長陵君?”
中年男人瞥一眼這個布莊老闆,隨即便收回視線,一臉不屑道:“今日拍賣?”
蕭勖身子更低,微仰著頭,笑道:“正是,還請您後邊稍待片刻。”
“著人帶路。”
“好嘞。”蕭勖扭過頭,朝著身後喊了一句,“小二,趕快來給這位爺帶路。後房天字號丙座,上好的茶水點心,給我小心伺候著。”
隨後蕭勖轉過頭來,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道:“長陵君,這邊請。”
中年男人離開之後,隨即又有一個身材婀娜的嫵媚女子帶著兩名婢女走進布莊,在挑揀了許多匹布料之後,緩緩走到櫃檯邊,一隻手拄在櫃檯上,手掌輕輕托起下巴,柔聲笑道:“蕭老闆,別來無恙。蕭老闆,你如今這可算是發了財咯。”
蕭勖低著身子,趕忙微笑回道:“拖夫人您的洪福,生意還算過得去。”
女子的另一隻手,指尖輕輕劃過身旁的幾匹衣料,最後手指搭在胸前的衣領處,言語嫵媚道:“蕭老闆,這幾匹料子幾兩銀子?”
“夫人來買,自然是老規矩,老價錢。”
“那就謝謝蕭老闆了。”
“夫人客氣了,那就晚上著人送到您的住處?”
女子的一隻手忽然搭在蕭勖的肩頭,柔聲笑道:“蕭老闆親自來送最好。”
蕭勖賠笑道:“一定一定。”
女子收回手,心滿意足地轉身走向布莊後面。
身後蕭勖趕忙喊道:“小二,天字號丁座,前頭為夫人帶路。”
之後陸陸續續地又來了很多人,有富家子弟,也有屠豬販酒之輩,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總計天干十個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座位,除去天字甲等座之外,都已有人落座。
臨近晌午,這甲等座的主人才緩緩出現。一襲藍白相間的雲紋長袍,有云州織錦縫製,穿在一位相貌俊秀的少年公子身上,更顯其俊美身形。這位公子手拿一柄摺扇,一頭烏黑長髮以白玉簪子高高束起,身後跟著兩名絕世美女,右側的姑娘年歲小些,姿色相較於左邊的那位差了一些。
張麟軒走進布莊內,與蕭勖作揖見禮,微笑道:“張麟軒特攜家妻來此,向蕭老闆尋一件衣裳,多有叨擾之處,還望蕭老闆見諒。”
未等蕭勖還禮,張麟軒身後的求凰與李子便不約而同地緩緩向前挪動一步,伸出手狠狠地擰了一下少年的胳膊。
張麟軒強忍痛意,神色不改。
動作雖然微小,但還是被善於察言觀色的蕭勖看在了眼中。先是給張麟軒使了一個眼色,意思大概是,都是男人,都懂,都懂。然後還禮笑道:“七公子跟兩位夫人來此,在下不勝榮幸,寒舍更是蓬蓽生輝啊。”
張麟軒轉過頭,一臉無辜,好像再說,你們看,別人都是這麼認為的吧。
求凰跟李子同時白了他一眼,懶得理睬。
張麟軒又轉過頭,與蕭勖笑問道:“人來齊了?”
“就等公子您入座了。”
四人便一起走向布莊後房,蕭勖自然是在前方帶路。布莊後面是一座由紅木搭建的二層小樓,由著蕭勖在前幫著推開樓門,張麟軒三人自行上了二樓。等到張麟軒落座之後,蕭勖才緩緩走進,由於十個天字號座位成圓形分佈,蕭勖走進之後便站在中央,輕輕拍手後,一座圓臺漸漸升起,待圓臺穩定之後,眾人只見那圓臺之上,疊放著一件紅色的嫁衣。
有人不由得驚呼道:“秦王妃的鳳袍。”
蕭勖緩緩將此物提起,展開於眾人眼前,在場眾人無一例外,皆被此物的雍容華貴所震驚。
據古籍所載,此物為先秦皇后所制,乃是與秦王巡守四方,共覽山河,同乘八駿車駕時所穿之物。此物需引金絲孔雀的羽毛為線,以蜀地特有的織錦為料,再以一十八位繡娘同時而繡,方可成衣。此物所繡的九鳳團欒之景,乃是先秦皇后一人獨自完成,耗時之長更是難以想象。此物曾被那騎牛出關遊歷天下的年輕道人奉為人間最華美之物,世間霓裳皆不可與之相提並論。
坐在張麟軒身側的求凰忽然間不禁雙手顫抖,眉眼之間盡是憤怒傷感之色,似乎被眼前之物牽扯出了許多舊日恩怨。
張麟軒輕輕握住求凰的手,心緒繁亂的女子立刻變得平靜下來。少年回過頭,看著求凰的眼睛柔聲笑道:“放心,咱們既然是開開心心來的,自然也要開開心心回家。”
求凰點點頭,輕嗯了一聲。
蕭勖站在眾人中央,朗聲道:“接下來,還煩請各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總之一句話,價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