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夢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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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張麟軒態度的忽然改變,原本相對平靜的場面,一時間竟是變得劍拔弩張起來。無論是長陵君還是東土鮫人族的那位樂觴夫人,此刻都顯得有些神色不悅。他們二人雖然算不得什麼山巔人物,可說到底也是如今修行界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怎會容忍一個毛頭小子在他們面前造次。

修行一道若是比作攀巖登高,那麼自然是站的越高,看得越遠,風景也就越好,而山巔的風光歷來都只屬於那麼一小撮人,絕大部分的修行之人都和他們二人一樣,屬於是站在山腰上的人物。而如今的人間恰好有一個奇怪的現象,處在山腳下的人與那站在山巔上的人不知為何竟是被預設為了同一種人,一種沒有話語權的人。山下人,是因為自身沒有說話發言的資本,而山巔人,對於世間則是不願多說。人間山河廣闊,人煙稀少的洞天福地亦不在少數,躲起來尋個清靜並不難。所以反倒是這群處在山腰之上,高不成低不就的人,最有說話的權力,多少有些主宰世間的味道。長此以往,這群處在山腰之上人們,彼此之間極為默契地建立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甚至還要高於儒家的禮,遇事先不問對錯,往往都是面子先說話。

對於方才張麟軒那個殺意極為純粹的眼神,長陵君之所以閉嘴,不是因為他害怕這個修為幾乎為零的小子,而是因為這些山上規矩使然,已經很多年不曾有人對他流露出過這種眼神了。落在他眼中,少年無異於是在挑釁自己。依靠著一些小道訊息,長陵君大致猜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滿臉鄙夷地問道:“小子,你可是張允執的第七子?”

一個世俗王朝的異姓王爺而已,就算在北國這貧瘠之地風光無限,可說到底始終不是山上人,所以在他長陵君眼中那便不值一提,能記住一個個小小藩王的名諱已然是自己格外開恩了。

張麟軒神色漠然地看著眼前之人,淡淡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說話?”

長陵君聞言後,竟是不怒反笑。真是好多年,沒有人敢這麼跟自己說話,一時間不覺有些興奮。長陵君之所以感到興奮,是因為在南國修道多年,好久不曾有人以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了,這也就意味著,他們見到自己說好聽些無外乎是謙卑二字。說的難聽些,他們就跟方才進門時那個滿身銅臭的男人一樣,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一條只會搖尾乞憐的狗,以至於自己好長時間沒有親自動手殺過人了,今日說不定就要親自動手,自然是興奮難耐。

饒是因為少年方才說了一些無心言語語,故而對他觀感不錯的樂觴夫人,此刻也是不小的怒意。這位來自東土的鮫人之所以對張麟軒會有所好感,在於少年先前問過求凰一個看似無關痛癢的問題。

鮫人若不修行,只是平凡度過一生,可會有雙腿?

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番言語看似只是隨口一問,其實牽扯頗多。當時的樂觴夫人再聽聞此言之後,不禁想起許多往事,尤其是在心底不禁哀怨一聲,曾經的鮫人也是可以自生雙足的。

少年會問,那麼她們這群鮫人本身自然也會有此一問,只是那個能給出答案的人,對此並不願意多說。所以東土鮫人國那些男子多對書法一道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並非是空穴來風,沒有原因的。

先前攢下的這點好感,看來已經被少年此刻這不可一世的模樣給敗光了。這位樂觴夫人本質上還是與那位長陵君有所區別的,只不過山腰待的久了,養成的毛病卻是一樣。一個山下的凡夫俗子,這般跟一個山上神仙說話,這位夫人沒有立刻言語呵斥,甚至是像那長陵君一樣心中躍躍欲試,力求打死眼前這個囂張的小子,已然是本心中那份僅存的“溫柔”使然了,恐怕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到這份溫柔。

這就好比是一夥在饑荒年裡打家劫舍的強盜,在別人看中看來,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可在冬日的某一天裡,搶奪金銀的路上,忽然遇見一個即將餓死的孩子,不說他們能夠把孩子帶上山去細心撫養,可他們之中也許會有一個人,偷偷為孩子留下一口吃的,希望他能夠多活一日是一日。不談好壞,只說此人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惻隱之心的。

惻隱之心,仁也,皆有之。儒家之中頂好的道理,不知還有幾人記得。

站在圓臺旁邊的蕭勖對於眼前這一幕,倒是有些樂見其成,心中甚至有些小期待。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鎮北王入京的訊息恐怕如今的朔方城內已經是人盡皆知,所以各方勢力如今的動作都很頻繁。蕭勖在管理好自家事的同時,還在留意著各方的動向,像長陵君這樣對王府不屑一顧的人想來雖然不會太多,但也絕對不少。畢竟那場在王府之內舉行的所謂“切磋”,觀看的人數其實還是數得過來的。大旭如今的實力,以及城中那座王府在山上受重視的程度,長陵君這兩個外鄉人不知道,他蕭勖這個“自家人”難道還不清楚?若是連這點事都不清楚,那他蕭勖可就比那個連芥子乾坤物都不認識的傻子還要不如了。這麼多年的隱忍蟄伏,到頭來也必然免不得是一場空。

蕭勖如今之所以作壁上觀,是想再看看那座鎮北王府的底蘊如今到底在何處。主人自己已經安心離開了家中,看樣子好像是對於此間之事頗為胸有成足。蕭勖聽說老王爺此次好像是帶走了車伕和那個老僕,所以如今王府內會剩留下誰照顧這位七公子的安危,他真的很好奇。

對於方才張麟軒所說的椅子二字,蕭勖其實格外心動,畢竟朝朝暮暮已經盼了許多年了。只不過此刻臉上依舊是顯得那麼平淡,談不上什麼鎮定自若,只是多年的隱忍打磨早已讓蕭勖學會了什麼叫喜怒不行於色。

這筆買賣成與不成,就看王府的下一步棋,究竟會落在何處了。

長陵君走到張麟軒身前,譏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正在跟誰說話!?”

張麟軒此刻如看螻蟻一般,他並未對長陵君的話給予答覆,反而抬起右手,一巴掌甩在眼前男人的臉上。長陵君堂堂一個八境,竟然被這小小的一巴掌,直接扇到在地,左臉紅腫,嘴角更是滲出血絲。

李子的神色有些難看,想要上前拉住這個有些反常的自家公子,但卻被求凰攔住。一身紅衣的女子,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金光,她拉住李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那個少年,這種陌生感,求凰也是第一次遇見。少年此刻給人的感覺實在有些冷漠,讓人難以靠近,求凰很擔心他會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比如傷害到想要上前的李子。

求凰有些關心則亂,毫無往日的平靜與從容,不過好在她迅速地清醒過來,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公子竟然能一巴掌打到一位八境修士,那麼在場眾生能傷他的自然寥寥無幾,那位鮫人族的夫人似乎算一個,但她從一開始似乎都沒打算出手,所以求凰並不擔心。那麼她現在要做的就只是護住身後的李子,其它的事等公子清醒再說。

張麟軒一巴掌將一位八境修士扇倒在地,在場眾人對此只是有些驚訝,但下一幕卻讓他們感受到了恐懼。只見少年一隻腳踩在長陵君的脊背之上,然後稍微一用力,那原本氣焰囂張的長陵君頓時發出一聲哀嚎,隨著這聲哀嚎,在場這些修為都不錯的生意人,也憑藉出色的耳力還聽到了些多別的聲音,比如骨頭節節斷裂之聲。

一個八境修士,竟然只在一瞬間,便毫無徵兆地被一個幾乎無境界的年輕人,給廢掉了,而這位八境卻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過任何反抗之舉。

這一切來的很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是所有人,而不是屋子內的眾人。

張麟軒緩緩走向那件鳳袍,瞥了一眼那個心中滿是算計的布莊老闆,便收回了目光。他從蕭勖手中接過那件鳳袍,手掌在衣衫上輕輕拂過,神色有些傷感,之後更是留下了兩行淚水。

少年喃喃道:“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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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那座舊私塾內,三人皆是目光疑惑地看著道人,對於城中忽然間出現的氣息,就連他們都感覺到有些不舒服。

道人坐在椅子上,手中握著三枚銅錢,好似在猶豫。

三人中的一身潔白儒衫的年輕人不禁問道:“師叔,這是怎麼回事。”

道人白眼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年輕人不由得正色道:“還請師叔以天下蒼生為念。”

“別動不動就天下蒼生掛在嘴上,搞得你好像很厲害一樣。修道之人,最需要的就是一顆平常心,不要輕易地為不知道的事情,擅自做出結論。天底下頂屬,我這不是為了你好,這句話不是人話,跟你這動不動就是什麼以天下蒼生為念一樣令人作嘔。”道人怒罵道,“且不說我以不以天下蒼生為念,你先問你自己做到了嗎?儒家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他孃的讀書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遇事不先求己,反倒先來質問他人,你臉皮咋那麼厚!”

被罵的狗血噴頭的年輕人,不由得羞愧地低下頭。

道人不在理會,盯著手中的銅錢陷入沉思。

一身紫衣的小道童,緩緩移步,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免得被正在氣頭上的師叔給罵一頓。小道童湊到年輕人身邊,輕聲安慰道:“師叔他老人家話雖然說的難聽,但也並非都是罵人的氣話,他也有些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你別太往心裡去。”

三人之中,道童雖然年歲最小,但根骨和心性卻是三人之中最佳的那個,並且比其他兩人更懂得如何處理世事。此番來到朔方城一方面是負責監考,另一方面則是他師父的意思,希望小道童能夠留在陸姓道人身邊修行一段時間。

小道童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被道人看在眼裡,不談大道修行如何,只說為人還算貼心,留在自己身邊其實也並無不可。想到此處,道人不禁哀怨道:“三人在河畔,三人在遠方,又有三人在此間,真是哪哪都離不開九這個數字啊!”

小道童看師叔的臉色似乎不再想剛才那般嚴肅,眉眼間也少了幾分怒意,便將身體微微前傾,探出脖子,擠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臉,輕聲問道:“師叔,可否解惑?”

雖說道人此刻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三個人還都是自己的晚輩,最終還是給出了答案,只不過這答案卻讓人更糊塗了。

“一人睡去,一人醒來,夢復夢中,一人夜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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