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師徒相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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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寂靜,此刻的世間毫無喧囂之音。除去一小部分人之外,其餘眾生皆是處於一種停滯的狀態。

張欣楠以劍開山,入山而來,在山中見山,於雲霧之海中游蕩多時,卻始終不曾見到山中之人。

茫茫天地之間,忽然有人高聲問道:“修道多年,本該更加崇敬天地自然萬物,怎麼如今看上去反而是忘的一乾二淨了呢?”

於自然中修道,自當時時心懷感恩;於萬物中索取,自當常常心懷敬意。

這句話曾被刻在十方閣的一塊石碑上,而這塊石碑就立在十方閣的門外,凡是登樓問道的修行者都必須要將這句話牢牢地記在心中,對於像張欣楠這樣的老一輩修行者自然都知道這句話。只不過奈何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塊石碑早已破舊不堪,上面的字跡也只能勉強辨認,後世的年輕修行者已經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了。若是有人知道,也只不過是一些老人們的口口傳承罷了。

感恩萬物,禮敬山水,我輩修行又豈能一味索取。

聞言之後,張欣楠立刻收劍歸鞘,迅速落下雲頭,于山腳下遙對山巔鄭重作揖。劍客重新背劍而行,走在泥濘的山間小路上,在尋到一處以青磚鋪就的登山路之後,劍客便開始緩緩登高,朝著山頂走去。

在這高山之巔,雲霧繚繞之所,或許就能找到答案,至於能不能見到那個心中以為是他的人,不一定,不好說,因為他也許願意與自己說話,可未必會願意見自己。這麼多年的所作所為,或許會讓他感覺很失望吧,就算他有可能不會失望,想必也不會開心的。

劍客落下雲頭,然後開始在山路上緩緩登高,而在山頂那邊則有人正在虛位以待,等候劍客。那位施展出玄妙手段以致於天地人間陷入停滯,且最後成功讓張欣楠走進山中在見山之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老人此刻身在山巔,以言語簡單提點張欣楠兩句之後,便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圓臺石桌前,按照一本書頁已經泛黃的棋譜,逐一落子,似在覆盤一局很久很久之前的棋。

在老人家的身側蹲著一個瞧上去極為憨厚老實的中年男子,正是方才率先與張欣楠有過一番言語的山中之人。男子蹲在一旁,幫著老人煮些茶水。

老人接過男子遞來的茶水,溫度正好,隨即一飲而盡,然後扭過頭望著男子微笑道:“若是師父沒記錯的話,你這樣扭著心性行事,已經有很多年了吧?一甲子了?”

男子微笑著搖搖頭,然後說道:“今日過後,該有五百年了。”

“都這麼久了啊?!”老人顯然有些驚訝,“那這些沉重的大山,你就不必再時時刻刻都挑在肩頭了,是時候該放下了。”

男子搖搖頭,並未同意老人的說法,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老人停下手中的落子,徹底轉過身來面對男子,而後者亦是極懂規矩地站起身來,靜靜聆聽老人接下來的言語。

老人笑問道:“是不想承認你我之間的這層師徒關係,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

“自然不是。”聽老人這麼問,男子不免有些慌張,生怕老人誤會。

“那就是還放不下?”老人接著問道。

男子點點頭,嗯了一聲。

“沒關係,這有什麼。若是你真的不想忘掉那份記憶的話,那就將它完整無缺地牢牢記在心裡吧。有些人,有些事,該記的,那就不要忘記。”老人笑容和藹。

“那這樣會不會耽誤得道?”男子眉眼間還是有憂慮,不禁問道。對於他個人而言得不得道,其實得不得道並沒有那麼重要,只是如果自己隨性而為的話,會影響很多事情,會給一些人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老人並非有意窺探眼前男子的心湖,實在是自身修為太高的緣故,不經意間便會聽到很多東西。老人不禁被眼前男子的所思所想給氣笑,然後有些哀怨地說道:“我當年可教過你修道就是為了替別人犧牲的道理?”

男子木訥地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有或是沒有,他記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說你傻,你倒是真的傻。心吾,記住一個道理,沒有誰一生下來就該為了別人付出,幫助他人是善心使然,可不幫助他人也並不見得就是什麼壞心思。該不該做,又該如何做些什麼,做的或多或少,都是你一個人的事情,跟別人為什麼關係。不過若是某些人非要站著說話不腰疼,然後蹬鼻子上臉,對著你頤指氣使的話,不用與他辯解,當初你師父我是怎樣對待那尊遠古神靈的,你有樣學樣就是。”老人說的眉飛色舞,聽上去不像是在為徒弟解惑,而是在教徒弟該如何打人。

男子咧嘴一笑。

老人笑罵道:“如今這副模樣,確實很像一個小傻子。對了,那座靈臺若是還願意扛著的話,那就扛著,至於其它的那幾座,該放下就放下吧。”

名為心吾的男子點了點頭,不過卻並沒有改變心中主意。十座大山的投影而已,扛就扛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人轉過身,繼續打譜,沒有多說什麼。

這十座大山,其實也沒什麼玄機可言,無非就是某些境界之間的一部分壁壘而已。後世之人,不乏年紀輕輕便境界極高之人,究極根本,原因就在這個名叫心吾的中年男人身上。因一人之故,便宜了世間萬千之人,這筆買賣似乎怎麼算都不合適。至於那座人盡皆知的劍山,按照男人原本的意願也是要一肩擔走的,只不過嘗試之後才發現是真的扛不動,搬不走,於是便只能不了了之。

老人繼續落子,剛走三兩步,白棋便又被提起一子。老人盯著棋盤,臉色似乎有些不大好看,於是他偷偷地將白子重新放了回去,然後將原本剛剛落定的一些黑子拿起,退回到第一百零一手,也就白棋開始佈局圍殺黑棋的那一步。

老人將這顆白子也提起,然後神色平淡地指著黑棋說道:“你呀,就是秋後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了。我呢,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權且先放你一馬。”

老人將手中的白子的放於一處邊角,並未按照既定的棋路開始落子圍殺黑子,而是換成了一種更為穩妥的方式。老人捻起白子,然後輕輕落下,在棋盤臨近邊角的地方開始補缺,暫時選擇先進一步鞏固自己現有的優勢局面,從而以蠶食之策,徹底擊垮黑棋,以便幫白子順利地贏下這局。

心吾又煮好了一杯茶,起身遞到老人面前,眼角處的餘光不禁瞥見了棋盤上的局勢,不由得笑道:“您悔棋了?”

由於一些緣故,男人暫時還不能稱眼前之人為師。那件事一日放不下,自己便一日不配做他的徒弟。

“換個下法,也許能幫白棋順勢贏下去。”老人接過茶碗,這次卻並未喝的那麼快,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透過老人此刻的神色不難看出,這局棋並不耍賴便能穩操勝券的。

“看來歲唸的棋,真的不簡單。”名為心吾的男子由衷地欽佩道。

老人點點頭,也認同這個觀點,“確實如此,歲唸的棋在佈局上甚至還要勝過當年的我,以及現在的……”

老人的話還未說完,劍客張欣楠便已然來到了山頂,此刻就在老人與心吾的對面。張欣楠微微皺眉,然後沉聲道:“他跟你們沒關係,就跟我與你們沒關係一樣。”

老人啞然失笑,隨後不禁問道:“難不成你張欣楠要帶頭欺師滅祖?”

“未必不可。”劍客眼神堅毅,目光直視老人,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老人身體微微後傾,眯眼笑道:“真以為我老了?”

“我的劍,現在不輸你。”

“哦?是嗎?既然不輸於我,那又該如何證明?”老人笑容玩味。

身後長劍瞬間出鞘,隨之被張欣楠握在手中,劍客只是很稀鬆平常地向前隨手一揮,天地四周,隨即傳來陣陣鏡子破碎之聲。

天地極西的某處,忽然重歸喧囂。

“只能破開這麼一點點?”老人故意言語相激道。

張欣楠懶得解釋。他並非不能完全打破天地間的這種停滯狀態,而是不能為之,若是一旦如此,朔方城那邊就要繼續死人。

老人有些笑容欣慰道:“倒是勉勉強強有些進步,總算是不像從前那般衝動了。”

張欣楠忽然愣住,眼角有些異樣。

“挺大個老爺們兒,別給我整事啊,就這還大師兄?也不怕被師弟們笑話。”老人不禁翻了白眼。

老人心念微動,立刻隔絕出一個小天地,天地之中只有他與張欣楠兩人,“行了行了,別想太多,為師我這次返回家鄉其實就是為了見你們幾個一面,然後順便取點東西,畢竟在那邊行走,總要有點防身的東西吧。至於先前說話,其實給你留著口呢,你們幾個傢伙選擇的道路,自己放心大膽地去走就是,為師不會干預。不過我畢竟是你們的師父,有些事還是要提醒一句,這世間的一切瑣碎之事,對你們幾個來說已經都不是什麼難以處理的事情了,所以這方面我倒是不擔心,只不過最難的是與己周旋,稍有不慎,往往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所以要慎之又慎,千萬不可馬虎。”

“您這次來是希望我不要南下,還是不要飛昇?!”張欣楠極為大逆不道地盯著老人。

老人嘆了口氣,無奈道:“真想挨頓打?”

“先前說過了,我的劍現在不輸您。”

老人不禁被張欣楠認真的樣子給氣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兒子大了不由娘,去吧去吧,”

張欣楠彎腰行禮,久久不曾起身。

“趕緊滾吧,少在這跟我假客氣,走走走。”

劍光破開小天地,緊接著又破開層層的山巒禁制,劍光劃過蒼穹,直落朔方。

從小天地內出來的老人重新落座,目光看向心吾,後者笑問道:“沒談攏?”

老人無奈道:“壓根沒得談,急脾氣一個。”

“像您。”心吾面帶微笑。

“像個屁!”

心吾笑而不語。

老人不禁翻了個白眼,十分可愛。

“那這道神通您還不收回嗎?”

“等他回到那座朔方城之後再說吧,時間多些,做事情的話,就不至於那麼手忙腳亂。”

心吾點點頭,然後開始收茶具。

老人則望向劍客離去的地方,喃喃自語道:“既不知道心疼別人,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真是個渾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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