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宮(1 / 1)
由車伕樂毅所駕駛的馬車,在其徹底駛入京都城南門之後,本該繼續沿著那條朱雀天街的主幹道一路向北,從而進入皇宮。
大旭自古雖無藩王,但侯爵甚多。按大旭律,侯爵入京之後,需要在第一時間走入皇城,去往昭陽殿,於殿前躬身朝拜天子。
大旭律法之上雖然並沒有指出藩王進京該當如何,可朝中大小官吏卻皆以此為準,並且兩大藩王中的其中一位便是如此做的,只不過另一位不這麼想。
鎮北王數次進京,從無入宮朝拜的先例,皆是在第二日朝會之時,方與文武百官一同入宮朝見。
所以這本該在第一時間進宮朝拜天子的藩王車駕,便很自然地調轉了馬頭,兜兜轉轉,最終來到了一處名為白衣書巷的巷口。
馬車就此停在巷口,車伕樂毅幫忙拉開車門,車廂內的老人在走下馬車後,便獨自一人朝著巷子深處走去,其間並未與樂毅有過任何言語。老人走進巷子時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大好看。
樂毅蹲在一處牆根,往嘴裡塞了幾口乾糧。看著城內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樂毅神色如常,雖然已經許多年不曾來過京都,可男人對這裡並無半分懷念。尤其是在他忽然記起那個姓許的傢伙就生活在這裡時,不禁皺起了眉頭。
一些似乎不大友好的記憶,此刻如潮水一般湧現在了男人的腦海中。
樂毅甚至有些乾嘔。
悄無聲息來到車伕身後的佝僂老人,幫著男人輕拍了幾下後背,微笑道:“挺大個爺們,咱不至於。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也該忘記了。”
樂毅沉聲道:“當年之事,歷歷在目。那傢伙就是個瘋子,瘋子!”
足足百人,其中多數皆是老幼婦孺,就那樣無辜慘死在兩國邊界之上,只為一場師出無名的戰爭,能夠變得更加名正言順。親眼目睹其死狀之人,又如何能夠忘記那血淋淋的一幕。
身軀佝僂的陳姓老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並未就此再多說什麼。不知是老人家自己不願談及那許諾,還是不願同車夫樂毅一樣回憶起那一幕的原因,或是二者都有。
兩兩無言,樂毅繼續嚼著乾糧,陳姓老人默默地在一旁站著,褶皺的臉上似乎滿是擔憂之色。
片刻之後,樂毅突然抬頭問道:“關於巷中那座書樓的主人,您可有了解?”
陳姓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與樂毅笑道:“說來說去,其實還是王爺的自家事罷了。”
“此話怎講?”樂毅一臉疑惑。
“那座書樓的主人,名叫蕭雨默,皇帝陛下見了,也要喚他一聲兄長,但其實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叫張雨諾。”
陳姓老人神色如常,面帶微笑,此刻的老人似乎就如同在說一些昔日的家長裡短,而老人面前的樂毅卻是一臉的難以置信的表情。
張雨諾?
這個名字其實對於樂毅來說並不陌生。
方才進城之時,他曾與老王爺笑言,“當年的幾隻喪家之犬,能在此得遇王爺,實乃幸事”,其實這並不是正確的說法,是他樂毅故意隱去一個人姓名之後的結果,是怕提起故人,那位姓張的老人會感到失落。
當年在京都城,樂毅遇見的並不只有老王爺張允執,此外還遇到了這個名叫張雨諾的傢伙,三人志趣相投,互相視為知己。後來朝廷一舉分封兩位藩王,樂毅便選擇跟隨當時才及冠不久的張允執去了北境,而張雨諾則是跟著那位南安王一同去了南疆,後來聽說戰死了,屍骨無存。
可誰曾想,他竟成了蕭雨默,成了如今皇帝的兄長。
樂毅眉頭緊皺,沉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人笑呵呵道:“等王爺回來,你自己問吧,我就不多這個嘴了。”
樂毅站起身,雙眸凝望著巷子深處,可除了雪月樓的喧囂吵鬧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
巷子深處,那座名為慎獨的書樓內,此刻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相對而坐。
主人家幫著來訪的客人,煮了一壺清茶。客人安安靜靜地品茶,主人則正襟危坐,捧書而觀。
老王爺輕抿了一口茶水,滋味尚可。喝過茶水,老王爺便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然後看向身前之人。片刻之後,老王爺忽然笑問道:“如今見面,該如何稱呼你?”
不知是該姓蕭,還是該姓張的老人,神色平淡地說道:“張雨諾已經死了,死在了南疆。”
老王爺點點頭,心中瞭然。
穿著一身墨色長衫的老王爺張允執,忽然學著身前之人的模樣,同樣是正襟危坐,雙手各自放於兩膝之上,笑呵呵地說道:“蕭雨默,聽說是你把那位蕭家二殿下派去我北境朔方城湊熱鬧的?你我可事先說好,若是隻是各尋機緣,那一切好說,可要是專門跑過去故意噁心我兒子的,那你可比怪我不顧昔日的情分。還有,南山城近日多了許多穿紅衣的鐵騎,你不用蒙我,我知道這是你的親衛,所以一定是你這老不死的故意派去的,是為了接那位二殿下回京?”
蕭雨默輕嗯了一聲。
“下不為例。”老王爺滿臉狐疑地盯著他問道,“你這老不死的,是不是有什麼陰險打算?或者還在因為當年的破事跟我耍性子?年輕的時候,你我樂毅三人,就屬你這傢伙最是小雞肚腸,磨磨嘰嘰的,跟個娘們一樣,當年我是真的沒辦法帶你離開京都,跟我一起去北境。你也知道,就咱倆那層關係,若是一起到了北境,你覺得老皇帝每天能睡好覺嗎,你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跟我鬧脾氣,耍陰招吧?”
蕭雨默古板道:“一切與我無關,我也不知情。至於蕭棣那孩子為何事事針對張麟軒,你應該比我清楚。”
老王爺一臉無所謂地說道:“不就是當年軒兒差點把那蕭霽的兒子給當街打死嗎,你憑良心說,那小子是不是活該被打?”
蕭雨默面無表情,選擇了沉默。
張允執眯起眼,環顧四周,不斷打量著這座如今多少已經有些陌生的書樓,神色緬懷道:“她走的時候,應該很安詳吧。”
蕭雨默神色低落道:“夢裡走的,當時她的臉上正掛著一抹笑,應該沒什麼痛苦。”
“那就好。”
蕭雨默忽然合上書籍,將其輕輕擱在一邊,抬起頭,望向張允執,欲言又止。
老王爺撇嘴道:“有屁就放。”
蕭雨默滿臉愧疚地說道:“北邊的事,相信你也清楚,所以有些事,真的對不起了。”
老王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與他打趣道:“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就別老想那麼多了,該放下的就放下,別過分的要求自己。人力終有窮盡之時,凡事盡力就好。沐姑娘雖然走了,可你們不是還有個兒子在嗎,所以現在就搞得自己一副了無牽掛的樣子,你不覺得多少有點可笑嗎?”
蕭雨默耷拉著腦袋,什麼都沒說。
老王爺再次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不禁思緒飄遠,想到了前些日子在王府中,與劍客張欣楠的一次談話。這個看似處處不守規矩,實則卻時時刻刻都在規矩之內行事的傢伙偶然與自己說起了修行事,他說心關難過,萬事皆休。
此話應在眼前之人身上,正合適不過。
飲盡杯中茶,老王爺便起身離開了,入城已久,也是時候該入宮見一見那位皇帝陛下了。以前入京不朝,是因為懶得搭理他,如今則不一樣了,怎麼說也是兒女親家了,面子多少該給點,免得讓“外人”說閒話。
蕭雨默起身相送,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傢伙接下來要做的事,於是便問道:“真要入宮?”
老王爺點點頭,有些哀怨道:“今時不同往日咯。”
送至書樓門外,蕭雨默便不在相送了,轉身回去,由著老人自行離開巷子。
重新回到馬車後,老人進入車廂內,換了身衣服,然後與車伕樂毅微笑道:“咱們這次,去昭陽殿。”
樂毅點點頭,駕車駛向皇城,陳姓老人默默跟在馬車後面。有些事交給那個年輕人做就足夠了,自己自然要護著王爺的安全。
馬車停在皇城門外,身穿王朝上下唯二兩件蟒袍之一的老王爺,緩緩走下馬車。看見這一幕的宮城護衛,皆是目瞪口呆,隨後直接跪倒在地,不停磕頭。
穿著一身雪白蟒袍的老王爺,緩緩邁開步子,穿過城門孔洞之後,眯眼遙望向那座名叫昭陽的大殿。
皇城內主軸道路上兩側的校尉,在見到那個身穿雪白蟒袍的老人一瞬間,便立刻齊齊跪地。
皇城內的四大太監在得知老人來到皇城外的那一刻,便立即動身來到昭陽殿外。當真正見到老人時,四人皆是神色凝重,扯著嗓子喊道:“請鎮北王入殿。”
請?有意思。
老王爺拾階而上,在聽見那個四個老太監的齊聲喊話之後,不禁嗤笑一聲。老人隨後抬頭望向眼前的這座雄偉的大殿,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大日高懸,的確也曾讓人心生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