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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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城外,一襲青衫的教書先生正在舉目眺望,對於那道漸漸遠去的恢宏劍光,教書先生格外欣賞,所以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微笑。

原本氣勢恢宏的劍光由於在天地之間愈行愈遠,故而一身劍意也正在慢慢消散。劍光最終止步於東海海面,然後如一粒沙石般沉入大海,毫無波瀾。

關於劍道修行,其實在最初的那段修行歲月中,一直有一個極為自負的說法。只不過因為一些較為特殊的緣故,所以未能流傳下來,如今某些歲月悠久的山巔之人興許還能略知一二。

劍氣縱橫九萬里,直達天穹,可擾天君清夢。

劍意綿延十二州,人間無敵,可令三教膽寒。

此番言語,可謂是囂張至極。

教書先生收回目光,然後身形飄落在南山城的城頭,舉目看向城內某處劍氣傾瀉之地,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絲遺憾之色,喃喃自語道:“若方才這一劍是由師兄您親自舉劍揮出,又該是何等風景。”

當年某人的無敵之姿,教書先生有幸見過。

被教書先生輕握在手中的鐵劍忽然開始顫抖,隨後一副孩童模樣的靈主大人再度出現在這位教書先生的身前,怒目而視,朝著教書先生大喊道:“小十三!”

“在呢,在呢。”教書先生彎下腰,微笑地看著這位如今個頭不高的靈主大人,滿眼慈愛。

“臭小子,趕緊給我滾,少拿這副爺爺看孫子的眼神盯著本大人,不然小心我真喊你一聲爺爺,讓你在你家老頭子那邊吃不了兜著走!”靈主大人威脅道。

教書先生一臉無所謂道:“咱們之間各論各輩分,兩不耽誤,想來師尊他老人家也不會說我什麼。再說了,就算你真隨口叫了一聲爺爺,你以為我就答應啊?不可能的事,我小十三是那種人嗎。”

靈主大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似乎再說,沒錯,你就是那種人。

“要不你試試?”教書先生笑容真誠地問道。

靈主大人嘴唇輕啟,以口型回了一個字,滾!

“還真是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如今這人跟人啊,真是連一點最基本信任都沒有了。”教書先生不禁哀怨道。

此刻的靈主大人沒心情再繼續跟他扯淡,一臉嚴肅地問道:“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在這閒聊,趕緊告訴我張欣楠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哎呀,您老人家就放一萬個心在肚子裡好了。雖說我的劍道不如大師兄,神通不如八師兄,可到底勝在了“讀書破萬卷”這五個字上,故而方才一劍,才能真正做到“下筆如有神。”教書先生嬉笑著說道,“‘十三出手,向來毫無意外’,這可是當初師尊給的評價,您老就放心好了。”

靈主不禁微微皺眉,失聲笑道:“話說,你這麼坑張欣楠到底所為何事,難道你就不怕他日後找你算賬?”

“正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何況修行之事,哪有未見山巔,行至山腰,便志得意滿,就此停步駐足的道理。雖說師兄已經走在了世間劍道的最前方,可於他自身而言,依舊還是在山腰處原地打轉,別人不清楚,難道您這位靈主大人也還不清楚?要知道,師兄他自從那場大戰之後,已經在劍道上駐足千年了。他不但不曾向前邁出一步,而且如今竟然還有了後退的苗頭,難不成你這位昔日故友就這麼視而不見,毫不理會?反正我這個做師弟的是看不下去,畢竟是自家師兄,怎麼說也要幫他一把才是。”教書先生情真意切地說道。

靈主不禁笑著搖搖頭,有些無奈道:“小十三,此地就你我二人,別裝了。張欣楠現在正忙著對付那股聲勢浩大的天地壓勝呢,你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見,就別跟這白費力氣了。”

教書先生不禁有些失望,小聲嘀咕道:“原來師兄聽不見啊,真是白費了我這許多口水,早知道晚點再說了。”

靈主大人實在是不願跟這個混小子再多待一刻,拄著額頭,萬般無奈道:“他聽不見,但我聽得見。”

“哦,這樣啊。”教書先生隨口說道。

靈主大人一時語塞。

片刻之後,他強忍著心中怒氣,與這位無比煩人的教書先生接著問道:“我勸你最好跟我說實話,你此番作為到底想幹嘛?”

教書先生輕描淡寫地給出答案道:“備戰。”

“什麼!?”靈主不由得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之人。

對於聽到的那兩個字,他簡直不敢相信。

備戰?多麼簡單的一個詞語,可當它從這位教書先生的口中說出時,卻竟然顯得無比沉重。

要知道,當年那場曠日持久的人妖兩族之戰,都未曾讓眼前這位身著青衫的教書先生親自準備,可他如今竟然說要備戰?這到底會是一場怎樣的戰爭,靈主大人實在難以想象。不過他很清楚,相較於那場被譽為人間自創立之初至今最慘烈的人妖之戰而言,這場戰爭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教書先生神色如常,隨口道:“未雨綢繆之舉而已,您老人家不必太過憂心。至於日後到底能不能真的打起來,暫且還不好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雙方日後萬一真的打起來的話,那麼輸掉的一方將為此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不然我也不會尚在夢中,就被那兩個‘自己’突然叫醒。如今的局面,真可謂是一堆的爛攤子,正在等著我們去一一收拾呢。”

靈主恍然道:“難怪你如今會是這種狀態,原來是那場夢境依舊未醒的緣故。這場未雨綢繆,真是難為你了。”

“能者多勞而已。”教書先生輕聲笑道。

“關於這場未來之戰,你還有什麼能說的嗎?或者說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儘管言語就是。不過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就算這場未來之戰的影響極大,可這與你甚至不惜以天地大道來壓勝自己的師兄,有何必然聯絡?要知道你這麼做,可能稍有不慎,便會害了他的性命。”靈主大人有些費解地問道。

“打仗嗎,無非就是一人,一馬,一利器,一盔甲的事情罷了。其中這一人便是如今世間的萬千修士,而一馬便是墨家如今正在打造的那艘渡船。而就目前而言,放眼整個人間,在那場未來之戰中能夠真正算作盔甲一物的東西,也就只剩下那三位親臨戰場後的某種大道壓陣了。至於最後的這一利器,自然非師兄手中的三尺劍莫屬了。若是這柄劍無非承受某種大道威壓,而導致其折斷在戰場上,那麼屆時的我們將再無還手之力,只能一味地被動挨打,直到最後死亡的降臨。”

靈主面色凝重,沉聲問道:“你們家那位老頭子,知道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嗎?”

教書先生點點頭,道:“知道。”

“他怎麼說?”

“師尊什麼都沒說。”

靈主啞然失笑,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依照那個老傢伙的性子,多半不會理會此事,畢竟當年那場人妖之戰他就沒有插手,想來如今也是一樣。劍不磨不鋒,如今打磨一下劍鋒也好。不過我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那就是在我眼裡,他張欣楠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不是什麼戰爭利器。”

緊接著,靈主一臉嚴肅地說道:“大廈將傾之際,我很清楚他會做什麼,我也知道攔不住,但我要你記住,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他需要一個人面對無數強敵時,你必須給我趕過去幫他,無論事後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要是讓我知道他最後是一人在戰場上力竭而死,那麼我敢保證後世之人,從此再無劍修!”

十三作揖而拜,正色道:“若到時師兄一人被圍,十三必定拼死相救。”

靈主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那座閣樓,如今除了老四和小五之外,也就還剩下個守門人始終如一日地站在樓門之外,總之冷清的很。如果將來還有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讓它再重新熱鬧起來。說到底,終究還是一家人,有什麼誤會,不能坐下來就此說開呢。無非是理念不同而已,又不是說彼此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就算最後依舊瞧不上對方,平日裡少些走動就是,可逢年過節總要在一起吃頓飯吧。”

教書先生隱約之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過再三猶豫之後還是選擇沉默,只是輕聲說道:“一定。”

“如此最好。”靈主笑容燦爛,一想到那座閣樓日後有可能恢復往日的熱鬧,便開心得不行。

教書先生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恍惚,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星辰大海之中,兩人遙相遞劍,劍光閃爍,以至於星辰都顯得暗淡無光。

劍氣將歇之際,劍光將盡之時,一道璀璨而絢爛的金光驟然間在星海之中劃過……

一陣清風拂過,吹動了這位教書先生的滿頭白髮,他揚頭看向蒼穹,喃喃自語道:“這就是代價嗎。”

已有之事,無法逆轉。已逝之人,不可挽回。光陰漫漫之流水,一往無前,永無回頭之路……

日月交替,春秋更迭,此乃亙古不變之理,非人力所能更改。大河之水不止,世人只能隨波逐流。若有生靈於河中航船,行悖逆之理,則勢必船毀人亡……

以上種種,可得八字,曰:逆流而上,勢必大亂。

教書先生抬起手,看向手中這本殘缺的古書,不由得眉頭微皺,眼中充滿迷茫。對於所做之事,以及心中不可動搖的信念,竟是開始產生懷疑。

手中之書,乃是古籍,取自河中,僅存半卷。

此書無名,以“已有之事,無法逆轉”八字開篇,又以“逆流而上,勢必大亂”八字結尾,不過這最後八字卻非此書的真正結尾,因為此書如今只有半卷而已。此外半卷的內容到底為何,無從得知,至於真正的結尾到底是好是壞,也依舊難下定論。

修道最令人歡喜之事,是未知,而最令人擔憂之事,恰恰也是未知。

人生迷茫,戰亂將至,又該何去何從。

靈主已經自行離去,返回劍客的人身小天地之內,幫著照顧那五個如今處境都不算太好的小傢伙。方才被某人塞入劍身之中,充當了一次劍靈,著實讓他元氣消耗不少,以至於現在已經無力去外面幫劍客再做些什麼了,只好在此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讓他免去後顧之憂。哪怕皮外傷再多,可也總好過心肺受損。

教書先生站在城頭,看向城內那個站在馬車旁,神色異常緊張的少年,喃喃道:“到底還是少年郎,哪怕偶爾身上的暮氣多少重了些,可總體而言,依舊還是朝氣蓬勃,讓人充滿希望。以後要繼續努力啊,希望在最後一刻,你我二人真能如約定一樣,相互成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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