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約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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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天地之中,心湖靜水如同世俗大國之版圖,而四方之氣則是番邦小國,若後者能夠誠心來朝,那麼作為一國君主的修士方能稱之為天地共主,勉強算作是人身自己這座天地內,真正的老天爺。

修行之道,最初本就是效仿天地自然之道,而在人身小天地內,唯一能夠算作威嚴天道的,便是修士本身。

心念起伏,便是雷霆雨露,秋風冬雪。

茫茫天地之間,唯我一人主宰。

對於一個修行之人而言,如果無法真正掌握自己身體的主導權,那麼一旦在修行路上越走越遠,那麼本心被取代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心湖靜水與四方之氣的關係猶如山下王朝的君臣,若君王之權微弱,而臣子之權過大,輕則朝局動盪,重則亡國滅種。所以修行之首要,便是能夠自如地聚攏四方之氣,從而成為自身天地內唯一的主宰。若非如此,卻依舊勉強修行就會導致心魔橫生,最終鳩佔鵲巢,反客為主,成為世間的一大毒瘤。

天地神仙人,妖魔鬼怪精,唯獨其中一個魔字,最令修士諱莫如深,從不輕易談及,甚至就連十方閣諸位樓主,也對此三緘其口,不敢妄言。

魔之一物,以修士心魔最令人感到恐懼。

大道之上,與他人相爭,憑拳頭講理一事已然成為世間常態,所以從無人真正憂心此事。與大道之敵相遇,一拳打死對方,要麼被對方一拳打死,大道坦途自然要留給最後活著的那個人。

而修士們歷來所真正擔心之事,則是那人身天地內,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出現的心魔。兩者其實無異於一人,只是後者更加純粹,更加隨心所欲,並且一出生就是為了要徹底取代前者,從而成為天地內唯一的一位老天爺。

不是說修士一旦掌握了聚攏四方之氣的辦法,心魔便不會出現。心魔的產生源於修士內心深處的某種執念,而四方之氣在心湖靜水上的聚攏恰好會在很大程度上削弱這種執念,從而為修士自身營造出一份道心澄澈的意境,心無雜念則諸事不擾,萬物不侵。

此刻站在四通館門外的劍客與教書先生,兩人都對此事極為了解,也知道如果少年最終無法聚攏四方之氣,那麼對於日後修行而言,便會是天大的麻煩。

張欣楠有些擔憂地問道:“若最終仍是無法成功,你可曾留下後手?”

教書先生搖搖頭,道:“拔苗助長,雖當下所見,稻苗長勢喜人,可若日後再見,就會是一番枯黃的景象了。於修行而言,若修士自身連這一關都過不了的話,那麼還談何來日方長,大道可期,倒不如早早地回家睡大覺,說不定還能多做一樁美夢。”

劍客沉默不語,神色有些失落。

看來這次,自己這個做師父的,是真的沒辦法去幫你這個傻小子了。

教書先生忽然笑道:“師兄也不必悲觀,那孩子雖說天賦差了些,可勝在韌性強,只要打不垮,就總會有站起來的那一天。當初遊歷荒原,多少次危機重重,身陷險境,可最終在生死關頭不還是讓他活了下來?就算師兄不相信那個臭小子,但總該相信自己的眼光,以及師弟這份微不足道的教書手段吧?”

聞言之後,張欣楠不禁微微皺眉,神色疑惑地盯著教書先生,問道:“你是怎麼知道小軒去過荒原的?還有,我跟你提起過這件事嗎?我怎麼不知道。”

教書先生置若罔聞,然後故意裝瘋賣傻,東瞅瞅,西看看,就是不敢直視張欣楠的詢問目光。

張欣楠眯眼笑道:“鹿舍,話說你我師兄弟之間,好像真的許久未曾互相切磋過了。正好今日得空,不妨與師兄我過幾招?”

鹿舍?

聽到這個名字後,教書先生愣了愣神,然後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竟是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好多年不曾有人如此稱呼的緣故,以至於這位身著青衫的教書先生在聽聞後,不由得感到有一絲陌生,因為實在是太過久遠了。

而且當年拜師之後,自己的先生似乎很不喜歡這個名字,因為它聽起來似乎跟馬廄二字沒什麼區別,於是便幫著取了個新名字,喚作:鹿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那個衍。

老先生的意思,似乎是要弟子去爭一爭那所謂天道。

教書先生的臉上流露出緬懷之色,喃喃道:“沒想到師兄您還記得這個名字。”

張欣楠“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劍客與這位個頭略高於自己的師弟並肩而立,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於是便開口問道:“水上航船,其實很辛苦對吧?”

張欣楠並沒有寄希望於教書先生能給出什麼答案,因為後者想要做的事,如果他自己沒想錯的話,應該是樁前無古人的悖逆之舉,甚至也有可能後無來者。

教書先生果然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張欣楠盯著鹿衍看了很久,最終卻只留下了一聲無言的嘆息,盡顯劍客的無奈與失落。

看樣子,我們做的還是不夠好,不然也不至於讓你……

許是猜到了劍客的心中所想,鹿衍突然作揖而拜,起身後,微笑道:“其實我們都很好。”

張欣楠的眉宇間頓時有了些笑意,急忙追問道:“你說的我們,是指所有人嗎?”

鹿衍笑而不語,可眼神卻似在說些什麼,但好像又什麼都沒說。

一鍋粥,味道究竟如何,要等喝到嘴裡時才能知曉。有些人覺得它的味道一定極好,於是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喝上一口,可最終又難免失望,因為它的味道與心中所想實在是相差太多。而有些人根本不覺得如何,味道美味與否,他們都不在乎,那麼既然心中沒有希望,自然也就沒有失望。

至於那鍋粥,自己現在喝與不喝,反正都會存在,如此其實何必一定要提前知道味道呢?也許味道本來極好,可偏偏提早掀起蓋子,於是才導致味道變得不好,所以安心等待就是。

畢竟一鍋粥,總要多熬些時辰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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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色界內,教書先生鹿衍去而復返,而張麟軒卻依舊還在盤膝而坐,顯然是四方之氣還未真正聚攏的緣故。

與鹿衍一同來到此處的自然還有劍客張欣楠,畢竟張麟軒是他自己的徒弟,總不能真的扔給他人教導,而自己卻當個甩手掌櫃吧?

張欣楠以神識之法一觀此刻的張麟軒,只見後者體內的四方之氣,其運轉極為流暢,經過某處人身大穴時也是沒有絲毫阻礙。不過似乎也正是因為如此,反倒是讓這些四方之氣生出了些許輕視之意,覺得張麟軒這個所謂的老天爺,有名無實,好欺負的很。四方之氣本為朝外,如今卻在皇城之外逗留,完全不思考該何時進京面聖。

少年則不斷“借兵”與“發兵”,先是瘋狂地吸納體外的天地元氣為己所用,然後在駕馭天地元氣外出平叛,試圖以強硬的雷霆手段,令其乖乖的就範。只可惜一個時辰下來之後,張麟軒依舊是徒勞無功。

教書先生神色平淡道:“這就是後世之人,修行太過順遂的弊端所在。一旦原來走的路太順,那麼改道之後,必然會跌倒,而跌倒之後,要想再爬起來,就顯得極為困難。”

張欣楠點點頭,神色認真道:“後世之人的路,早已被先人鋪好,所以修行無非是在按照前人的腳步行進而已。哪裡要像我們當時那樣,需摸著石頭過河,而且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跌入水中,本事不濟的,也就溺水身亡了。一路順遂之人,初遇麻煩,必然會手忙腳亂,不知該做些什麼。而造成今日這種局面,你我其實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鹿衍正色道:“確實如此。不過絕大部分原因,其實還在於那座十方閣。本事傳道授業解惑之地,但卻令無數人望而卻步。師兄應該清楚,而今修行之人若是要想登樓問道的話,那條件可是極為苛刻的,並且樓內真正能夠解惑之人也就那麼幾個,但又恰好都不願意待在那邊。長此以往,造成今日之局面也是在所難免。”

張欣楠嘆了口氣,道:“以後有機會的話,記得回去看看,我知道你有辦法改變這種現狀。你我師兄弟畢竟是從哪裡走出來的人,總不至於看著它一日不如一日吧。”

“既然如此,師弟想請師兄先幫個忙。”

“你說。”

“天外問劍結束之後,倘若是師兄贏了,還望師兄不要急著合道,能夠依舊以此身軀返回人間,於十方閣敬劍樓中傳道三日,為世人解惑。”

張欣楠點點頭,將此事答應下來。

劍客無需與鹿衍說什麼,既然心中答應了,那麼他便會去做。

只要後來能有機會的話……

一定。

張欣楠突然離開此地,說是要去尋一位故人,或許他有辦法幫小軒解決當下的這種情況。

劍客離去之後,鹿衍緩緩從袖口中拿出兩件東西,一顆水珠,湛藍如海;一節木頭,生機盎然。

教書先生滿臉笑意,喃喃自語道:“君王若想取勢,卻沒有文臣武將相輔,這怎麼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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