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城中劍(1 / 1)

加入書籤

秦府。

不同於秦家老宅的碧瓦朱甍,佈局規整,秦鳳儀離家立府之後的那座宅子就顯得有些素雅和隨性,如夫妻二人所共同希望的那樣,一切隨性而來,隨手為之。

這座秦府的佔地面積極大,與那座老宅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府內有一座後花園,山石草木皆是秦鳳儀重金求得的山上之物,落於府內之後,無形中營造出一種玄之又玄山水格局,以至於整座府邸之中,靈氣盎然,格外養人。

花花草草,平日裡並無專人打理,一切皆是其隨性生長之後的結果,或芳香四溢,或雜草叢生,年年歲歲,各不相同。秦鳳儀夫妻二人也從不在乎此事,一切由他去就是,無需為自己增添煩惱。

花園內,一片幽靜,並無他人往來,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路上卻突兀地出現了兩道身影。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青衣打扮,前者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大高興,而後者則是在環顧周遭景色之後,寵溺地笑道:“非是我與老爺您抬槓,只是如此作為,才符合鳳儀的心性。若是一進來,卻看到了一副規規矩矩的尋常富庶人家的花園佈局,我反倒要有些感到意外了。”

本該年近花甲的男人,如今看上去卻只有三四十歲的模樣,他嗓音略顯低沉地說道:“如今這般樣子,還不都是你這個當孃的寵出來的。”

女子泫然欲泣,似乎被眼前自家男人的話傷得不輕,眼裡滿是哀怨,自責,愧疚之色,反正是格外的複雜。女子張張口,想要辯解一二,卻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像此刻的她真的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一樣。

男人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片刻之後,突然笑問道:“真的覺得自己錯了?”

女子委屈地點了點頭。

“說到底還是我這個當爹的有些疏於管教了,先前無心之語,還望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男人柔聲與女子說道,然後又神色看上去格外真誠地與女子作揖致歉。

女子有些糊塗道:“你的錯咯?”

男人點了點頭,然後輕聲道:“細細思量下來,確是為夫的錯。”

女子踮起腳尖,讓自己剛好可以與他對視,然後瞪大眼睛,一臉無辜地問道:“那你知不知道自己錯哪了?”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她的眉心,然後將她給按了下去,低頭看著她道:“都是當十幾年孃的人了,能不能別這麼幼稚了。”

女子掐腰仰頭道:“就不!”

男人依舊板著臉,一副嚴肅的模樣,這是多年來作為一家之主的習慣,喜怒不形於色,無論是在外人面前,還是在妻兒面前,皆是一樣。可在男人的心中,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她果然還是那個不喜歡講道理的傻丫頭,憨憨傻傻,幼稚至極,可偏偏自己就是喜歡的不得了。

年近花甲,半生旅途,有些話已經不再宣之於口,只會默默地藏在心中。門前流水尚能西,枯木逢春,也算一場心聲,既然當年的少年心性漸漸湧現,那有些話是不是也可以再說一次,有些事,是不是也可以再做一回了?

一想到此處,這位秦家的老家主便滿心歡喜。

本以為少年時光一去之後便不復返,可人生中卻總有意外之喜,也許有些古板嚴厲的樣子要在心愛的女子面前改一改了。

男人抬起手,捏了捏女子的臉頰,柔聲道:“傻樣。”

花園內的石山上,坐著一個身穿赤紅色衣袍的男子,其腰間別著一本詩集。男子有些悶悶不樂地坐在石山上,伸手揉著自己的臉頰。

真他孃的晦氣,打人不打臉,這點江湖道義都不懂嗎!

身為秦家家主的男人忽然停下與妻子間的玩鬧,抬眼向著石山之上看去,面無表情地說道:“玩火竟然都玩到主人家了,活該你被人揍。”

一身赤紅袍的男子聞言後大怒,立刻跳下石山,挽起袖口,儼然一副要與人打架的模樣,瞪眼道:“秦鐸之,少跟老子廢話!打不過他,老子打你還不成問題!”

名為秦鐸之的秦家家主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夜深不見赤紅袍,果真是好大的口氣。”

這位與墨淵衫風滿樓並稱為南山城兩大煞星的男子,突然停下了腳步,上下打量秦鐸之後,竟然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滿臉驚訝,顫顫巍巍地問道:“你,你這傢伙的身上怎麼會有他們的氣息!?”

秦鐸之淡淡地回答道:“走了一趟鎮北城而已,何須大驚小怪。”

“瘋子,瘋子!你與那張允執一樣,都是瘋子!難怪你如今看上去竟是這般年輕。那此刻你的身邊之人,若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秦夫人了,一座必亡之城,你們夫妻二人倒是不惜給它陪葬!”

秦鐸之並未說話,反而看了一眼身側的女子,也就是自己的妻子林沐,後者立刻心領神會,輕笑道:“本來長得就不怎麼樣,如今竟然還把自己搞得鼻青臉腫的,話說你趙陽神是怎麼敢出來見人的呢?”

趙陽神皺起眉頭,沉聲道:“聒噪。”

平平無奇的兩字,卻暗含極大威勢,並以極快的速度朝著林沐而去,企圖給她一個教訓,免得日後再多嘴多舌,無端聒噪。

“放肆!”秦鐸之勃然大怒,一聲呵斥之後,緊接著又是一掌落下,裹挾著無數天地元氣的一掌,狠狠朝著趙陽神拍去。

一句“聒噪”被一聲“放肆”徹底打散威能不說,自己接下來還要面對這威勢強勁的一掌,趙陽神一時間不免有些騎虎難下,但猶豫歸猶豫,可趙陽神卻自始自終從未有過後退的念頭,一掌而已,接下又有何妨,只不過一場架可能就要這樣打起來了。

當趙陽神抬手準備接下這一掌的時候,他卻面露驚色,甚至於還有一絲恐懼。他秦鐸之竟是何時有這般強大的實力了?!

塵埃落定,掌風消散,一席赤紅袍,此刻則是昏死在了一座巨坑中。

林沐踮起腳尖,打趣道:“埋了做肥料,應該不錯。”

秦鐸之與女子並肩,悄悄拉住她的手,輕聲道:“確實如此。”

秦府門外的石階上,一襲白衣,一襲青衫,師兄弟二人對坐飲酒,對於此刻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秦府這邊,還是花坊那裡,皆是瞭如指掌。

羽扇綸巾的曹煜琛笑問道:“要不借著酒勁,與我說說其中的玄妙之處?”

鹿衍喝下一口酒,嘖嘖笑道:“九師兄打趣了,其中玄妙所在,又何須師弟多言,師兄自然能夠看的透徹。”

“一座城關,畢竟在此地待了多年,自然能夠對其略知一二,只不過如今則未必能看透了。”曹煜琛笑道。

“師兄何處此言?”鹿衍問道。

“大師兄不請自來,而你也神出鬼沒,你們二人著實是有些令人頭疼,不得不多些關注。正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那座城啊,久不看,如今貿然地瞧上一眼,還真是有些吃不消了,所以哪裡又能看的透徹呢。”曹煜琛道。

“師兄教訓的是。”鹿衍輕輕點頭。

曹煜琛仰頭飲酒,然後用衣袖擦乾嘴角的酒漬,笑道:“哪裡是什麼教訓,一些牢騷話而已。畢竟在他面前,我與你一樣都是個做師弟的,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可在你面前就不一樣,怎麼說我也是個做師兄的,有些話與師弟抱怨抱怨,你除了聽著,又能如何?總不能與他一樣,拿起劍來砍人吧?”

鹿衍明知故問道:“敢問師兄言語間的他,到底是何妨神聖?”

曹煜琛氣笑道:“臭小子,少給我挖坑。如今身他在十方閣,喊他名字,可是立刻就會心生漣漪的,到時候你我一個都跑不了了。”

“師弟本就沒想跑。”鹿衍落井下石道。

“滾滾滾,不說拉倒,喝酒!”

酒壺碰酒壺,二人各自飲酒。

“其實也沒什麼,說出來與否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有屁快放。”曹煜琛沒好氣道。

“以身飼劍而已。”鹿衍面無表情地說道。

曹煜琛忽然神色低落道:“你倒是言簡意賅。”

鹿衍自嘲般地笑道:“生死之事,早已看淡,畢竟見得多了,所以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過多的看法,一些話,說不說並不會影響什麼,而且多說無益,倒不如少說。”

“萬年養一劍,不知出鞘之日,又該是何等風光。”對此曹煜琛既有憧憬,亦是不願讓它有出鞘的那一天。

“南海有鯨,生時吞噬海中之萬物,而死後亦被萬物分而食之,所有的索取,總有要償還的那一天。老頭子定下的規矩,如今還是有幾條很管用的。”鹿衍唏噓道。

片刻之後,本想抬頭再次飲酒的曹煜琛卻發現酒壺已經空了,於是他站起身,輕聲道:“有些人的離開,是為了更好的回來,不必自怨自艾,不必怨天尤人,一切終究還是希望更多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