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此間風景總是看不夠(1 / 1)
元行都內,有人大夢初醒,卻依舊沉醉其中,甚至於臉上的那一抹羞紅,都遲遲不肯消退。那份小女子的矜持與嬌羞,仍是在隱隱作祟。
張麟軒看著神色古怪的李漁,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便只好一板一眼地將自家師叔的言語,原封不動地轉述給她。
聞言之後,李漁的眉眼間略有幾分猶豫之色,但又很快消失不見,緊接著她又突然鄭重其事地朝著張麟軒施了個萬福,然後柔聲說道:“公子今日大恩,李漁終生不忘。”
李漁當下的一番舉動,不禁令張麟軒有些茫然,心中忍不住嘀咕道,我何時與你有大恩了?
見張麟軒默不作聲,李漁便突然有些羞嗔,貝齒輕咬著紅唇,在心中暗自埋怨道,既然事情已經發生,為何還一副無辜模樣,難不成還是我欺負了你?天下女子好比東南一隅的那處桃林,自然是桃夭爛漫,花瓣無數的景象。公子既然選擇穿林而過,那肩頭則必會沾染幾朵桃夭,李漁不奢求你能將其盡數攬入懷中,但公子你也總不能視而不見,任由清風將之吹落吧!
瞧著李漁此刻的古怪神色,張麟軒不知為何,心中總是感到隱隱不安,甚至莫名地有些心悸。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多說無益,此地更是不宜久留,還是速速離開為好。
張麟軒拱手作揖,起身後,輕聲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樣子如今似乎已然無事。既然如此,還望李坊主您能行個方便,將在下送出此方天地。在下的家人和朋友還在外等候,若是在此耽擱的久了,恐怕他們會擔心。”
李漁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清冷,毫無方才半分的忸怩之色,言語淡淡地說道:“公子您若是想要離開此地,其實並不難,只需回答小女子三個問題即可。”
張麟軒立刻皺起眉頭,神色極為不悅。
李漁害怕他真的生氣,便急忙解釋道:“公子莫惱,只是些尋常問題而已。無論最終答案如何,小女子都會帶您離開此地,讓您與您的家人和朋友團聚。”
“如此便問吧。”
李漁上前一步,與身前少年可謂是近在咫尺,一雙丹鳳眼眸不停閃爍,竟是有些嬌羞地問道:“此間美景,可有動公子心魄者?”
張麟軒搖搖頭,如實回答道:“此間景色雖好,奈何在下生來無趣,難解世間風情,故無一可動我之心魄者。”
李漁神色間不免有些失望,然後緊接著又問道:“敢問世間何物,可動公子心魄?”
張麟軒突然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然後回答道:“芳槐柳序內的一朵桃花,竹樓之中的一朵李花。世間美景,唯有此二者方能動我之心魄。”
桃夭爛漫,李花潔白,二者宛如佳釀,尚未飲之,自己卻先醉了。
李漁一頭霧水,全然不知眼前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
女子天生的某種感覺突然讓她想起了花坊內,那位穿著一身淺紅色月華裙的女子,似乎名叫求凰。她好像與面前的男子一樣,都生著一對宛若桃夭般的眼眸。於是在李漁的心中,此刻則悄無聲息地多了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
沉默片刻之後,李漁方才問出第三個問題,但張麟軒不但沒有給出答案,反而神色漠然地盯著李漁,並且在他的眼神深處,李漁還看到了一抹異樣的情緒,彷彿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惡念,不知為何今日卻被少年放了出來。
李漁的第三問,言語簡單,意思表達的也很清晰。
“若此二者消散於世間,公子可會另尋美景?”
張麟軒神色漠然,與此同時,少年的心湖之中則有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劍正在緩緩浮出水面。虞淵雖然竭盡全力對其進行壓制,但依舊是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湖中升起,最終於湖面孤島之上懸停。
虞淵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長嘆一口氣,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世間縱有美景千萬,但最終能入眼者,不過二三而已。既非良人,便該一枕黃粱之後,學會知足,從此與君再無瓜葛,如今又何必費盡心思去試探少年心意?自找沒趣的事情,還是少做為好,免得最終既傷人又傷己,真真是何苦來哉。”
望向孤島之上懸停著的漆黑長劍,虞淵神色凝重,不知該如何是好。
心中所存之希望,對未來某事的美好期盼,此二者固然可以鑄就長劍,但心中積壓之惡念,以及對某事的過度執念,亦是能夠鍛造出那三尺青鋒。
長劍再起,又徒增變數,試問日後如何,只道未知二字。
虞淵來到長劍之側,攤開右手,劍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掌心之中,然後只聽他喃喃自語道:“既已出世,便只好順其自然。從今往後,便跟著我一同巡守天地吧,以免給咱們那位自顧不暇的‘老天爺’惹麻煩。”
長劍微微顫鳴,好似作出回應。
虞淵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看向湖中的那幾株蓮花,滿臉欣慰道:“真不虧為一方洞天福地,其中水木之精,果然純粹且濃郁,勉強算是彌補了一下損失吧。”
一團青氣凝聚在湖面之上,其中似乎正孕育著什麼。
得與失,二者往往共存。既然有所失,自然便所有得,如此才算公平。
虞淵收回目光,然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神色歡喜。
其實準確地來說,虞淵方才是把玩了一下如今耳朵上突然“無故”多出的一對耳環,銀晃晃的,好看極了。
這對小物件,與自己當真是絕配。
人身天地之外,張麟軒此刻正沿著一條青石小路不斷向前走去,李漁則緊隨其後,二人神色都有些古怪。約莫走了半炷香的時間,二人總算是離開了元行都,重新回到城西的那座花坊之中。當張麟軒推開內堂的紅木門扉後,卻發現此時已然入夜,而原本待在花坊內的眾人此刻也都已離開。
站在張麟軒身後的李漁對此解釋道:“正所謂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洞天福地內的光陰流速與外界存在著不小的差異,先前未曾告知公子,還請公子見諒。”
張麟軒淡淡地說道:“無妨,坊主且先回去休息吧。”
李漁欲言又止,最後只好無奈離開。
“終於捨得回來了!”漆黑的花坊之中,突然亮起一道火光,一位穿著淺紅色衣裙的女子,偏著頭,朝著面前的男子柔聲笑道。
張麟軒嘴角微微上揚,輕聲道:“家有賢妻等候,豈可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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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色界內,鹿衍坐在一處石橋之上,石橋之下是那涓涓流水,水中倒映著一輪明月。
這一切都是鹿衍此刻的心中所想,然後再以神通具象化出來的事物。真真假假,夢境之物而已,對於此道,鹿衍可謂集大成者,無人能出其右。
鹿衍坐在橋上,雙眼不知看向何方,不過卻時而流露出笑意,又時而有些哀傷。
一道黑影,突然在他身後浮現,言語間似乎略有些譏諷之意,道:“縱使再讓你看上萬年,你又能改變什麼。”
鹿衍轉過頭,神色認真道:“要不您老人家試試看?”
萬年以來,諸般謀劃佈局,落子生根,但如今卻依舊捉衿見肘,時常不得已拆了東牆去補那破舊將傾的西牆,勞累不說,最重要的是那份無奈最惹人生厭。
不過您老人家若是願意大發慈悲,再給我一萬年時間,那我鹿衍可以保證,這樣的局面絕無再出現的可能,而且等到那個時候您再看,眼中則自然又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那道黑影不以為意,冷哼道:“天地河川,終歸入海,此乃亙古不變之理。就算任由你鹿衍修為通天,甚至是再高一境,也依舊沒有任何辦法能夠使之改變。”
鹿衍點點頭,表示認可對方的觀點,但又給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我從始至終,一直都未曾寄希望於改變河流最後的歸處,所要做的無非是讓河道發生些許變化,從而為某件事爭取出更多的時間。我的所作所為從未去試著改變這個規則,相反在一定程度上,我又必須去維護它,以此來尋求它的庇護。百川終歸入海,但入海之前,百川流經何地是可以做出一些改變的。如此產生的變數,就是我做成某事的契機,所以有何不可?”
那道黑影駁斥道:“河道本是渾然天成之物,乃是自然造化之功,豈可因為你一人私念,便擅自更改。若人人皆如你一般作為,這世間豈不是要亂套了,那麼屆時天地間的規矩又有何用?!所謂的儒家之禮,以及十方閣那不為人知的家規,豈不是都成了一紙空談,一樁令人發笑的笑話!”
鹿衍沉聲道:“待此事結束之後,我自會親自鎮守在大河兩岸,保證類似之事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鎮守河岸?你鹿衍這是要贖罪嗎?!”那道黑影不由得譏笑道。
“可以這麼理解。河流改道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此間變數極多,難免殃岸邊的無辜之人,所以事成之後,理應給出一個說法。”
“當年你本可以成道於外,卻偏偏選擇自囚,與那劍禹一般作為,從而放棄了那次機會。時隔萬年,如今的我還是不禁要問你一句,究竟是為何?”那道黑影的言語間竟是流露出一股惋惜之意。
“自然是此間風景,令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夠,放不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