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出劍(1 / 1)
白衣鼓盪,罡風陣陣,一身磅礴劍氣,肆意傾瀉。面無表情的劍客之所以默不作聲,無非是因為在竭力壓制心中怒吼,以免波及旁人。
儘管如此,但此刻的南山城也依舊橫生出許多怪異之事,諸多看似普通的市井百姓紛紛倒地不起,然後竟是逐漸淪為了半人半妖的怪物。數十餘隻妖物神色猙獰,一同朝著那座四通館所在的方向發出憤怒的咆哮,似在斥責那白衣劍仙為何要多管閒事。
一襲青衫的鹿衍此刻雙眸緊閉,默默地感知著城中所發生的一切。對此,他只得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心中不免埋怨起那位三師兄何至於如此殘忍。
梅零此刻早已不在四通館內,而是手握長笛立於南山城北邊的那座城樓之上,輕輕吹奏一曲,引得那顆天外星辰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墜落,徑直砸向那道殘魂。除此之外,笛聲還牽引了諸多城內妖物的心神,使其變得狂躁不安,於城內大肆破壞,惹得城內百姓驚慌逃竄,一時間哀嚎四起。
劍客的眼角突然閃過一抹金色,身前長劍隨即出鞘,掠出門外,直上蒼穹之巔。一劍化作萬千劍,萬千劍落於南山城內,一個呼吸之間,便將城中的妖化之人盡數誅殺。
站在張麟軒身邊的鹿衍不禁搖了搖頭,苦笑道:“陰謀也好,陽謀也罷,總之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二者其實都是一樣的,一樣的毫無用處。就算幕後佈局之人的手段再如何了得,也終究抵不過這樣的以力破巧。”
“師叔,究竟發生了什麼?!”此刻的少年心中有些不安和焦慮,以至於竟是有些憤怒。
鹿衍微微一笑,輕聲說道:“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是時候說與你聽,而且以我的身份去說,未免有些不大合適,越俎代庖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好。至於其中牽扯的瑣事,若是你父王願意說,回了王府之後,你大可以去找怹覆盤。總而言之,師兄當日北上借劍一事並非偶然,此舉既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亦是你父王順水推舟的謀劃。畢竟後者身為三州大地實際上的主宰者,總不至於連自己家中所發生的事情都不知道吧?”
張麟軒是越聽越糊塗,甚至於連問什麼都不知道。
關於那徐繼背叛北境一事,雖然巡守司中早有說法,但畢竟那裡是五哥的地盤,少年還不至於隨隨便便就能得到訊息,故而更多的事情是靠著秦鳳儀的暗中調查,以及師父那日的有意相告。除此之外,張麟軒的所知其實很少,以至於無法明言定罪,從而將那徐繼押赴王府問罪。
訊息一事雖然可以判斷事情的真偽,但若想定罪還是需要確鑿的證據,既然要推行新法,那麼作為王府自家人的張麟軒便不能知法犯法,一切都要講究個證據二字,切不可以再像驚鴻樓內那般行事。叛逆之人的確該殺,但還輪不到張麟軒去殺,不然北境推行新法,設立明鏡衙門之事便成了一紙空談。
歷朝歷代,哪有皇子們去午門砍人腦袋的事,刑部又不是養閒人,吃乾飯的地方。至於那劊子手一年的俸銀到底從而何來,難道不就是靠個“秋後問斬”的手段,從而掙些辛苦的手藝錢?
瞧著少年眉眼間的鬱悶神色,鹿衍便有些於心不忍,只好與他繼續言明一些真相,以至於不讓這位師侄徹底淪為一個局外人。
鹿衍輕聲笑道:“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師兄初到王府的時候應該走了一趟那座人間小酆都。彆著急問我是怎麼知道竹樓地下玄妙的,稍後再與你解釋。那座小酆都一同建有十八層,符合十八層地獄的說法,而每一層地獄中所關押的則必然是十惡不赦的厲鬼,但鬼物自然不可能由人間處置,否則那座真正的酆都山又有何威嚴可談。所以與其說那小酆都之下關押著的是十惡不赦的厲鬼,倒不如稱之為修士心中惡唸的人間實體,等於說那就是另一個邪惡的自己。
不過‘十全十美’一事,畢竟只是奢望,所以那些惡念並不純粹,或多或少都會夾雜著些許善念,而小酆都的存在就是為了給那些惡念留一個求生的機會。只要些許善念萌發,那麼因勢利導之後必然會長成參天大樹,從而便可真正脫離本我,成就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真正自我。至於為何要費勁心思去做這些事,無非是為了給一柄劍提供養分,從而以保持它劍刃的鋒利,免得日後砍不動某些來自於更北方的傢伙們。
善念萌發可作養料,那麼惡念滋生便是劇毒,所以幕後之人的謀劃根本就不在於一城一池之得失,真正目的無非是那柄劍變得愈發鏽跡斑斑,以至於最終關頭毫無作用。為此你師父萬里跋涉至此,不惜找了千百種理由留下,也無非就是為了求一個‘安然無恙’。關於此事,想必你的父王早已心知肚明,而一切的袖手旁觀,置之不理,亦是在為你師父提供儘可能之下的最大自由,以免他在北境處處受限,無法做成某事。
為此,朔方城的大考不惜被擱置,三教最後也只能是啞巴吃榴蓮。既然匆匆而來,那便匆匆而去,身為客人,那便只好一切都由著主人家安排。你離開朔方城的時候,王府那邊不是給你安排了數名扈從嗎,但你回頭想想,他們幾人可曾管過你的生死?若無吩咐,他們甚至都不在你的身邊,可想而知到底是不是為了給你安排的。南山城論法,看似極為重要,實則真的很重要嗎?我看未必。如此大費周章,也只不過是給你個南下的理由罷了。而你一旦南下,師兄又豈會留在朔方城?
樁樁件件之間看似無用,實則卻牽連頗深,之所以你毫無察覺,是因為現在的你根本就沒資格落座,更遑論與人在棋盤上廝殺。除了自身修為實力上的不足之外,更多的還是心性上的差異,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何以與一位道齡悠久的十方閣樓主執棋對弈?”
鹿衍一口氣道破的天機不可謂不多,至於張麟軒能夠體會多少,看造化吧。
“十方閣樓主?”張麟軒不禁皺起眉頭。
“你以為如今的荒原大祭司是誰?那可是你師祖的三徒弟,我的三師兄,也是你這臭小子的三師叔,名副其實的十方閣樓主。那座別名為懸空城的暮雨樓,便是他的大道所化。”鹿衍淡淡地說道。
張麟軒猶豫片刻,問道:“我這位三師叔,比梅零,羅浮二人的實力如何?”
鹿衍不解道:“你怎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怎麼,‘天下道法出十方’這句話你很陌生?”
“我忽然間想起一件事,那張品評世間修士實力的十方榜上,似乎沒有師叔您的名字。我雖然不知道三師叔他姓甚名誰,但總不至於那是第二位的龍虎山大天師吧?既然是絕對的實力排行,那怎麼沒有你們的名字,難不成真的不如梅零或是羅浮?”
鹿衍頓時有些無語,但無奈這少年是自家師侄,所以也就只好忍了,然後耐心解釋道:“世間修士的排行,若我們不在世間,那還排個屁啊?至於你師父,有點特殊,不用去深究他的問題。說白了,我們這些所謂的樓主啊,其實大多數都是站在囚籠之外的人,所以上不了榜。”
“某些小事就無需深究了,總而言之,你那位三師叔不但修為高深,而且下棋的手段還極為高明。若此時你是北境的主人,我敢保證,不出三日,全境必然淪陷。”鹿衍微微一笑,情真意切地說道。
張麟軒扯了扯嘴角,呵呵一笑,然後繼續問道:“那師父如今此舉,又是在做些什麼?”
鹿衍一臉習以為常地說道:“掀棋盤咯。”
張麟軒有些難以置信,甚至都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你沒聽錯,就是掀棋盤。方才我不是說了嗎,絕對的實力面前,陰謀陽謀皆是無用之物。本來師兄是想好好與那位師弟下幾手的,但是梅零拿出那道殘魂涉及了一位昔日故人,所以你師父很生氣,於是便不想再落子了。既然身為一名劍客,本來就應該乾脆些,棋手的落子佈局對於你師父而言,實在是有些拖泥帶水。原本已經足夠耐著性子了,非要觸碰底線,這不是玩火自焚又是什麼。不過也難怪,梅零自南海歸來應該還未曾見過我三師兄,所以殘魂涉及的大部分內幕他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會犯這種低階的錯誤。”
二人閒談之際,張欣楠突然開口道:“小軒,接下來的一劍好好看著,此乃為師所授的真正劍術。”
鹿衍立刻提起少年衣領,二者同時消失於四通館內,再出現時便來到了城中一座較高府宅的屋脊上。
鹿衍輕笑道:“此地觀劍,最為合適。”
就在二人離開後,一柄長劍歸來,劍客倒持劍鋒,掠出屋外,徑直去往星辰墜落之處,以左手護住殘魂,以右手橫劍在前。
三尺劍身之上,光影流動,似有兩條青色蛟龍舞動,即將翻騰出海,直上雲霄。
待到天外星辰至於面門,劍客微微向前踏出一步,一顆裹挾著無數威壓,如山嶽般大小的星辰,頃刻之間,便化為了齏粉。
鹿衍不禁打趣道:“看得懂?”
張麟軒有些汗顏,回答道:“勉強。”
鹿衍倒是一點情面都不留,道:“屁嘞,你小子能看懂才怪。重要的是劍意,以意去引發劍術,如此才叫上乘。”
“哦。我明白了,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從容。”
鹿衍白了少年一眼,沒好氣道:“我就說你小子的修行資質堪憂吧。”
“那究竟是什麼?”張麟軒苦著臉問道。
鹿衍忽然有些傷感道:“是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