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老先生林玄(1 / 1)
瞧見來者模樣,小姑娘不禁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偶遇故人,李子難免喜出望外,於是又急匆匆地跑到街上,尋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所幸他還未曾走遠,便掏出幾文錢,又買了一串糖葫蘆,然後遞給那位老先生。
“林老先生,這次換我請您吃糖葫蘆。”小姑娘一臉憨笑著,雙眸中盡是藏不住的喜悅之色。
李子口中的林老先生笑容溫和,眼神寵溺,但他卻並未接過那串糖葫蘆,而是柔聲反問道:“丫頭,這是煩我老頭子了,想要趕我走?”
李子一頭霧水,一臉無辜道:“林老先生,您這是說的哪裡話。能在這裡見到您,我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煩您呢。”
林老先生微笑著解釋道:“凡事講究都一個緣字,緣起則聚,緣滅則散。你我之間,相識於一串糖葫蘆,今日你若是將糖葫蘆還了,豈不是彼此兩清,從而失了緣分?以後想要再見,恐怕就難咯。”
李子嘟著嘴,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林老先生,對不起,我倒是沒想這麼多。不過緣分一事,我的確曾聽韓先生提起過,好像是有一些個說法。比如兩人因某物結緣,那麼這件東西一旦遺失或是損壞,都會折損兩人之間的緣分,輕則漸漸疏遠,重則分道揚鑣。”
林老先生輕聲笑道:“以後若是還想見到我,就千萬不要想著請我吃糖葫蘆呦。”
李子點點頭,輕嗯了一聲,“知道了。”
林老先生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故作愁容道:“那這串糖葫蘆如今該怎麼辦?”
李子舔了舔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美食不可無故浪費,最佳的解決辦法當然將其是吃下肚子了。
林老先生善解人意地笑道:“一粥一飯,都當思其來處不易。對於他人辛勞,絕不可視作無物。既然如此,今日就全當犒勞自己一次,吃兩串?”
李子也不矯情,既然有人給臺階,又豈會有不走下去的道理。
“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就全聽老先生安排了。”
名為林玄的老人微微一笑,寵溺道:“好。”
兩隻手分別握著兩串糖葫蘆的李子走在前面,老人家緊隨其後,由小姑娘帶路,走進四通館歇歇腳,喝杯茶。
沿著樓梯登上二樓後,林玄忽然停步,站在圍欄處,目光看向一樓的一處僻靜角落。熱熱鬧鬧的人群,聲音如浪潮般起起伏伏,唯有一人不置一詞,獨自坐在那裡飲酒,只不過這一切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見林老先生有些出神,李子輕聲喚道:“林老先生?”
林玄收回目光,歉意一笑,道:“睹物思人,故而有些情不自禁,一時失了神,還望見諒。”
李子有些疑惑,這座四通館按公子所說,是南山城秦家特地為論法所建,落成尚且不足一月,所以老先生的睹物思人一說又是從何而來?
“先生前不久來過這裡?”李子問道。
林玄神色如常,微笑著解釋道:“南山城內有一座遠近聞名四海樓,早年間去過一次,偶然結識了一位朋友,他曾與老夫提過一件事,說是要搭建一所能夠容納天下論法之士的屋舍,就如同儒家的四方館一樣。瞧著門口的匾額以及樓中佈局,忽然便想到了那位故人,總覺得這座四通館應該是出自他手,這才不由得晃了神,見諒見諒。”
對於林老先生此刻的言語是否為真,李子並未懷疑,一來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四通八達”與“四方齊聚”二者的意思的確差不多,所以故人仿造儒家四方館建立而這座法家四通館的措辭倒也勉強說得過去。二來是因為林老先生幾乎沒有理由騙自己一個小姑娘家,除非有什麼難言之隱,但似乎不大有這個可能。
一番小插曲之後,李子便帶著林玄來到了那間名為“朔北寒冬”的屋子,老人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心道:如此下三濫的手段,你鹿衍竟然看不出來?
老人伸出手,以食指在上面輕敲了一下,打趣道:“屋外門牌上的字倒是寫得不錯,想來是丫頭你的手筆吧?”
李子搖搖頭,解釋道:“來之前便寫好的,不知是何人所為。”
“那倒是有些可惜。”
李子推開房門,讓開道路,略微彎腰,微笑道:“林老先生您請。”
林玄忽然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邁過了門檻。走入其中之後,老人的心情有些複雜,神色也不大自然。
“公子,我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來了既好看,有好吃的糖葫蘆!”李子興高采烈地說道。
一身紅衣的求凰率先迎了出來,幫忙接過李子手中的四串糖葫蘆。當她瞧見突然造訪的那位老先生後,不禁微微一怔,莫名地感到有些熟悉。
林玄點頭示意,求凰微微欠身還禮。
“求凰姐姐,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當初跟你提過的那位請我吃糖葫蘆的林老先生。方才出門時遇到的,你說巧不巧。”李子高興地說道。
對於面前之人的身份,求凰略知一二,當初確實聽李子提起過。那個時候張麟軒剛剛離開北境,獨自一人去往荒原遊離。由於整日待在府內實在有些無趣,李子便跟著採買的下人偷偷溜出府去,然後用兜裡為數不多的銀子,在朔方城各大糕點鋪子進進出出,合理分配銀兩之後,讓她買到了不少“好東西”。
等到她興高采烈地回到王府後,無意間被那位伙房的董老爺子道破真相,原來買的竟是些次品,多是賣不出去的積壓貨物。除了幾塊糕點的味道還不錯以外,其餘的皆是難以下嚥。李子氣不過,便再次跑出去與人理論,但結果可想而知,根本沒人會承認那東西是由自己家賣出去的。一肚子委屈的小姑娘只能蹲在店門外小聲抽泣,顯得十分無助。
有人於心不忍,實在看不過去,但也不好明著說店傢什麼,畢竟同為鄰里,日後還要繼續過日子,難免抬頭不見低頭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索性便買了一串糖葫蘆,又安慰小姑娘兩句,準備送她回家。
若要討個公道,最不濟也要家裡人來,哪有讓一個小姑娘獨自上門的道理,更何況面對一群狡猾的豺狼,以一個小姑娘的心智又怎麼可能鬥得過。
糕點鋪子的夥計一副讓人憎惡的嘴臉,拎著棍子,走出店門,隨手便打掉了小姑娘手中的糖葫蘆,並警告那人不要多管閒事,哪涼快哪待在去,然後用棍子指著小姑娘,惡狠狠地罵道:“趕緊給老子滾!”
李子眼神堅毅,不再流淚,咬著牙,死死地盯著那狐假虎威之人,內心毫無畏懼。
連一個小姑娘都恐嚇不住,夥計似是覺得有些丟人,便掄起棍子,作勢要打。與此同時,他卻突然被一股元氣震飛出去,狠狠地砸在身後的石牆上。
一件錦緞長袍的老者蹲在小姑娘身板,遞上一串嶄新的糖葫蘆,笑容和煦道:“諾,給你,可甜可甜了。”
夥計狼狽地站起,神色有些惶恐,聲音顫抖地說道:“修行……修行者?”
林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有事?”
“朔方城內明令禁止修士擅用術法,這是鎮北王府立下的規矩,你怎敢不守!”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使然,以至於那個夥計竟是發出了咆哮,如同野獸在面臨死亡時一樣,做那最後的掙扎。
無論是規矩,還是禮法,其實都是約束言行之舉,但無一例外,它絕不是挑釁他人的藉口。一位身材矮小,體態瘦弱的小廝若是仗著規矩禮法便言語挑釁和侮辱一位久經沙場的領軍之人,當真以為不會死?事後究竟該如何懲處那位領軍之人,相較之下似乎便顯得不那麼重要,因為一個人的命已經沒有了。
林玄以神通暫時遮住小姑娘的雙眼,使她看不到接下來發生所發生的一幕,只知道自己這位好心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她討了個公道。
至於最終的真正結果,則是林玄在給足了某人三次機會之後,當街將其送入酆都山。
朔方城霎那間震盪不安,韓先生不得不離開竹樓,出府一探究竟。甚至於就連董老爺子以及養馬的羋姓老人都突然間感到心神不寧,心湖之水更是險些掀起波瀾。一番查探之後,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前所見唯有一團久久不散的雲霧,至於那些親眼見證了一切的市井百姓,事後竟是毫不知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過就算林玄抹去了一切,但懲罰還是如約而至,以至於折損大道根基,險些丟了半條性命。
“如此不守規矩,恐怕不能再繼續留你了。”
林玄以心聲作答,“所行無錯,何來的不守規矩。”
“殺人償命的道理,你難道不懂?規矩禮法皆在,若一味地強詞奪理,不免失了氣度。”
“諸多身份皆可撇開不談,但唯有一點不能不論。一介凡俗,怎敢狂言欺天,尚有來生,便已然是法外開恩。王府對於自家人不加看護,反倒為外人與我爭論不休,如此一來難免讓人心寒。”
威嚴心聲,戛然而止,再無話說。
林玄將小姑娘一路送回王府,並答應她日後只要覺得無聊,想著出門去逛一逛,那麼他都會陪著。李子詢問屆時該到何處找他,林玄只是輕聲回了一句,“門外等候。”
從此以後,每逢小姑娘獨自溜出王府,以為身材修長的老者便總會站在門外,靜靜等候,從未爽約。不過當某個少年回來之後,一切就都終止了。兩人未曾有過言語,只是彼此都不再出門了。
屋內,求凰輕聲笑道:“多謝老先生當時幫李子這丫頭解圍,求凰代我家公子在此先行謝過。”
林玄面無表情道:“他自己如今就在屋內,又何勞你代為謝過,難不成他自己沒手沒腳嗎?”
李子不禁有些哀怨地看了老人一眼。
林玄自覺失言,不由得輕咳幾聲,“我與你家公子也算相識,如今拜訪,何故不出來一見。”
求凰歉意一笑,解釋道:“我家公子此刻正在與秦家公子商討要事,難免無法分心。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林老先生您見諒。請您稍待片刻,我這便去通報一聲。”
“朔北寒冬”中有內外堂之分,當下三人所處的自然是外堂,而張麟軒與秦鳳儀此刻則是在內堂中商討一些關於某個宗門內的瑣事。
求凰入內說明緣由,在得知是李子的恩人後,張麟軒有豈敢怠慢,急忙整理衣襟,與求凰一同去拜見。至於秦鳳儀則是選擇了躺在張麟軒的臥榻上,準備小息片刻。外面的來者與自己非親非故,更談不上什麼交情,所以見與不見也就無所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熟人”,而熟人之間則未必需要相互瞭解,就如同兩條相交的直線一樣,在張麟軒這一共同點處匯聚,然後的結果無非就是繼續各奔東西,再無瓜葛。
躺下便睡,鼾聲漸起。
張麟軒與林玄作揖見禮,輕聲道:“當年之事,多謝先生了。”
起身後,張麟軒仔細地打量著此人,越看越覺得有些熟悉。少年心中一驚,恍然道:“是您?”
想當初在朔方城內,張麟軒曾按照老王爺的吩咐與兄長張麟燚一同去尋找一座老宅,並且將一隻木盒交給了老宅的主人。離去之時,那宅子的主人站在門外的石階上,朝著自己打了一個道門稽首,從而造就了一番花落景象。昔日的舊宅的主人,誰承想正是眼下的所謂恩人。此間之緣分,可算得上極深二字。
林玄冷笑道:“終於想起來了?”
“誠如前輩所言,當真算是舊識。不知前輩此來,究竟所謂何事?本以為是一場緣分的延續,沒成想竟是一次早有預謀的因果。”張麟軒扯了扯嘴角,輕聲道。
“不明緣由便如此言語,以後可是難逃尖酸刻薄的名聲。福禍無門,唯人自召。當初就明白的道理,如今怎麼反倒給忘了?就不怕一樁好事,經由你這麼一說,就徹底變成了壞事?”
“怕,怎麼不怕,但是有些個牢騷話,不吐不快,所以還望您見諒。若是父親的佈局,您老此番又能透露多少,總不至於還瞞著我吧?”張麟軒有些無奈。
明知道是少年想岔了,但林玄卻不去糾正,反而藉機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前世因果,只落今人,福報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張麟軒微微皺起眉頭,神色陰晴不定。
林玄笑容如常,靜靜地看著正在吃糖葫蘆的傻丫頭。忽然動心起念,隨手在袖中摸出一枚木梳,遞向了坐在李子身旁的求凰。
“初次見面,一點心意。雖然是個半成品,但安神之效卻排得上前三。”
禮物似乎有些過於貴重,求凰本想言語拒絕,但一道心聲突然響起,“收下吧,免得日後給你家公子添麻煩。”
求凰不免有所猶豫,林玄輕聲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就是。暫且先拿著,你我也算是就此結下一段緣分,日後若是覺得不妥,再將此物還我,了結這段緣分就是。”
求凰依舊沒有收下,而是扭頭看向張麟軒。
“臭小子,你最好還是勸你家夫人收下此物,免得老頭子我一個不高興,就拆了你這什麼四通館。”林玄故作一臉嚴肅道。
張麟軒不怒反笑,甚至還有些得意,將身體微微前傾,一臉賤兮兮地笑道:“老先生,我呢?”
“什麼?”
“見面禮啊!”
聞言之後,林玄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你不配。”
這話就未免有些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