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問拳(上)(1 / 1)
夜幕降臨,燈火搖曳。天地之北,雷聲陣陣。
原本在內堂中酣睡的秦鳳儀已然返回家中,辛勞之餘便是享受。對於秦鳳儀而言,世間最好的享受就是陪伴在芙蕖身邊。即使什麼都不做,亦不失為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腰纏萬貫也好,河山社稷也罷,在這位秦家公子的眼中,都不如那名叫芙蕖的女子。前者縱有千般好處,也無法與後者相提並論。
方才在睡夢之中,秦鳳儀彷彿看見了許多人,但無一例外都不熟悉。那些人步履蹣跚地走到他面前,滿眼期待,以沙啞的嗓音提了一個問題。
山河崩毀之時,若捨棄一人便可救世,爾願為否?
秦鳳儀只顧搖頭,卻不說話。許是有些意外,所以那些人就稍稍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又接著說出了第二問題。
此人與你非親非故,一生從未見過。於你而言,他不過就是山間一枯木,湖底一頑石,至於是舍是得,其實無甚差別。若是如此的話,可願捨棄?
秦鳳儀當即嗤笑一聲,“屁話!既是與我無關之人,生死又為何要交由我來決定?如此不長腦子的話,也虧你們問得出來。”
那些人微微一怔,神色開始變得有些茫然,一個個抓耳撓腮,似乎很著急的樣子。片刻之後,一位神情威嚴,身材健碩的中年男人突然走了出來,站在距離秦鳳儀身前一尺的位置上,開口問道:“亂世已至,民不聊生,天下各州,一片哀鴻。對於如此悽慘的景象,你是否忍心一觀?”
“聖人有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若天地間已成亂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說不定到時候連活下去都變得極其困難,所以哪還有心思去關心什麼人間疾苦。一片茂林,突遭天火,怨不得誰,鳥獸驚而四散,各自逃命,實乃情理之中事。”秦鳳儀淡淡地回答道。
中年男子怒目而視,繼續問道:“若你安然無恙,依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又能否向遇難之人伸出援手?”
秦鳳儀打了個哈欠,然後咧嘴一笑,“不幫。”
聞言之後,中年男子泊然大怒,厲聲呵斥道:“小小年紀,難不成竟連這點惻隱之心都沒有?!如此冷漠,日後何以身兼一州要職,又何以做那管轄三境政務之人?!視苦難百姓如螻蟻,更毫無憐憫之意,若你掌權,日後三州百姓豈不是要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秦鳳儀不為所動,神色平靜地回答道:“當下之秦鳳儀選擇不救,與日後之文官秦鳳儀選擇冷眼旁觀,是皆然不同的兩種局面。前者情理之中,後者毫無良心。當下之秦鳳儀之所以選擇不救,是因為能力有限,管不過來。若是真得有那麼一天,城縣之中有地方官員搭理,一國之內有明君良臣思慮,怎麼著,也輪不到我一個小小的富家子弟去管,如此越俎代庖,免不得叫人記恨,事後若因此惹來禍事,反倒得不償失。
日後身居高位的秦鳳儀若是置之不理,那就是失了良心的國之蛀蟲。此人不但配不上的那頂烏紗帽,更是對不起手中的俸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除此之外,無論我秦鳳儀做出任何決定,都是情理之中的自家事,容不得旁人多嘴半個字。做一個純粹的好人似乎很難,但做一個心懷正義的所謂惡人卻很容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救與不救,由我自己說了算。”
此時處於夢境之中的秦鳳儀已然察覺出了一些端倪,但卻不知該如何應對。此刻既然有人發問,那麼口中答案自然是發乎本心的選擇,是秦鳳儀心中的真實想法。
救有救的道理,不救有不救的理由,前者未必對,後者則未必錯。草木尚有情,人又豈能真的無義。一片哀鴻遍野的景象任誰也免不得有所觸動,但憐憫之餘,需要的是一種理智,而不是盲目地去選擇插手其中。
中年男子強行忍下怒意,繼而沉聲問道:“爾一族之人將亡,犧牲家中一女子便可救其全部性命,可願為之?”
秦鳳儀眉頭微皺,面色一沉,冷笑一聲,反問道:“換作是你,你可願為之?!”
中年男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然願意。”
“去你孃的!”秦鳳儀怒氣衝衝地罵道,“你他孃的就是個畜生!豬狗不如!”
看似表面大大咧咧的秦鳳儀,實則內心細膩,故而此時已然猜出了諸多問題背後的真正目的。如此循循善誘,倒是不嫌麻煩。
中年男人有些不解地問道:“難不成你仍是不願意?”
秦鳳儀神色冷漠道:“為何要願意?”
“一族之中數十人的性命,在你眼中,難不成還比上一個弱女子?”中年男子難以置信地說道。
秦鳳儀眼神堅定地說道:“沒錯,就是比不上。”
至此,夢境結束。之所以如此草率,是因為張麟軒的有意叫醒。此起彼伏的鼾聲實在有些令人苦惱,故而少年不得不以捏住自家兄弟鼻子的辦法將他喚醒,如此一來,也就無意間擾了一場“清夢”。
起身之後,秦鳳儀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白衣劍客,後者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張麟軒,輕聲提醒道:“罪魁禍首在此。”
要算賬就趁早,能揍兩拳是兩拳。
與此同時,張欣楠還悄悄地以心聲與秦鳳儀簡單地言語了幾句,“府門外焚屍一事,是鹿衍思慮不周。在此,我這個做師兄的先行替他與你賠罪。一場夢境不必當真,但心中的選擇不可動搖。嘴上說的話可以千奇百怪,然心中所想只能唯一。若是生了二心,日後神仙難救。”
秦鳳儀默默點頭,將其牢牢記下。眼見夜幕降臨,秦鳳儀便告辭離去,就此返回家中。
此時此刻,內堂之中真正剩下的就只有一對師徒。求凰與李子留在了外堂,一個獨自打譜,一個落筆成書,各有要忙得事情。
張麟軒不知為何,此刻竟是有些拘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正在默默翻書喝茶的張欣楠抬起頭來,笑問道:“臭小子,你這是怎麼了?”
張麟軒深呼一口氣,沉聲道:“不知為何,就是感覺不太對,似乎身體有點不舒服,但徒弟很清楚,這並不是身體上的異樣。”
張欣楠立刻合上書本,以內視之法察看少年心湖,但並未發現任何異樣。一切如常,並無不妥之處。張欣楠微微皺眉,陷入沉思,忽然一道心聲傳來,幫忙解了答案。
“天地之北,大道相沖,難免波及於此,還望師兄幫忙看護一二,師弟鹿衍不勝感激。”
想到天地之北的蒼穹上,此刻正在發生的一些事,張欣楠隨即恍然,輕聲笑道:“有人在北境搗亂,你那位十三師叔氣不過,所以就去找人理論了。看樣子似乎沒談妥,不然也不至於打起來。兩人心中都有所顧忌,所以出手並未用盡全力,只是在以自身大道不斷地消磨彼此。你之所以感到不舒服,是因為在兩種大道相互磨損之時會產生一種向外擴散的道韻,就如同石子投湖後所蕩起的漣漪。對於修行之人而言,向外擴散的道韻勢必波及自身,所帶來的衝擊大小因人而異,故而會有許多不同的症狀發生。總的來說,沒什麼太大的影響。”
強行解釋一番後,張欣楠趕忙喝了一口茶,心道:編瞎話可真難。
至於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出自於靈魂,但牽涉頗多,不便妄言。無論秩序的維護者在與不在,那條長河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所以對於某人的過界行為,自然要做出一些合理的懲罰。
荒原之上,一襲青衫迎風作舞。只見鹿衍神色冷漠,單手託著一座寶塔,輕蔑道:“敢問三師兄,這其中滋味感覺如何?”
荒原大祭司此刻正懸於蒼穹之上,與人遙相對峙。只見他身著一件暗紅色的袍子,手中握著一柄赤金色的摺扇,其上隱隱有雷光閃動,似是天上雷聲的真正來源所在。
荒原大祭司面露不悅,沉聲道:“如此膽大妄為,眼中可還有十方閣?!”
鹿衍冷笑道:“師兄眼中若還有十方閣,又豈會做出那等骯髒齷蹉之事?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師弟自然是有樣學樣,暫且顧不得什麼十方閣了。”
荒原大祭司怒喝道:“小十三,你放肆!”
“師弟我膽子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難不成師兄今日才發現?”鹿衍不由得笑出聲來。
“多說無益,寶塔留下,我便放你返回北境。”
鹿衍嗤笑一聲,道:“師兄做事歷來自信,但您千萬別忘了,自信與自負之間僅僅一線之隔。留不留得住,尚且兩說,又何談放歸一事?”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顧當年情分了。”
鹿衍彎腰作揖,輕聲道:“有勞師兄賜教。”
摺扇半開,雷光乍現。與此同時,在這位荒原大祭司的身後,一尊法相莊嚴的神靈金身驟然浮現,天雷落於掌心之中,化作兩尾青蛇,纏繞在其雙臂之上。
荒原大祭司伸出兩指,猛然刺向自己的雙眼,頓時鮮血淋淋,順著臉頰而落向地面。
人眼雖“瞎”,但神眼卻緩緩睜開。頓時間,一道金光掃過天地。金光還未完全消散,一拳便猛然砸落,直指那一襲青衫。
鹿衍不退一步,準備硬接這一拳。
拳勢未至之時,鹿衍由衷地讚歎道:“真不愧為天下武夫第一人。武魁二字,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