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了斷(1 / 1)
對於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老王爺並未起身相迎,只是翻過桌上某個倒扣著的茶杯,親自斟滿茶水,隨後抬手示意客人落座。
中年儒士笑而不語,靜靜地看著來者。單憑他如今這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想來做個“前輩”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穿著一件墨色長衫的客人名叫林玄,居於朔方城內的某座舊宅之中已有甲子光陰,整日與那滿園桃李作伴。老者很少出門,也談不上有什麼朋友,但與這座鎮北王府的關係似乎極為密切,前不久還曾收下一隻由著某位張姓少年所送來的木盒。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故而作為還禮,在一番看似考校學問之後,老者趁機在少年心中立下三句話,等到來日破鏡之際,依著少年當下的心性,既可以化作修行路上的強大助力,又可以變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心關魔障,至於福禍得失,誠如少年初見舊宅之時的一句“有意無心”之言,“是故福禍無門,唯人自召”。
待到林玄落座,老王爺依舊“無禮”,以一種近乎責問的語氣開口道:“讀書多年,何至於如此小家子氣?”
林玄輕嘆一聲,神色無奈道:“多年以來,諸事兜兜轉轉又不免回到當初,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去恨誰,想來這半生辛勞,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老王爺眯起眼,笑問道:“聽你這話,是在埋怨我做得太多?”
林玄無奈地搖搖頭,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傷感之色,“縱然有些話現在不願或是不能與他講,但也不至於最後都帶到棺材裡去吧。有意為之,卻隨手落子,若不解釋清楚,少年日後又當如何自處?”
老王爺意味深長地笑道:“最後不是都知道了嗎?”
“既然早晚都要讓他知道,那為何不肯早一些?若能趁早掌握棋局,日後便不至於手忙腳亂,失了分寸,也不至於讓他人有機可乘,亂了天下!”林玄不禁有些失態,憤怒之餘,又是滿眼的委屈,心中既有不解,又十分自責。
言語之際,一道因果氣機悄悄凝聚於無形,齊嶽澤打量一眼,隨手將其打散,然後輕聲提醒道:“談及往昔,應當慎言。稍不留神,害人害己。”
林玄抬眼看向天幕,以心聲怒罵道:“滾!”
天穹之上,儒家聖賢不由得心湖動盪,險些因此而跌落雲端,幸得佛門僧人在旁,前者才不至於如此失態。後者隨即默唸佛門經卷,以此幫著儒家門生穩定心絃。醉臥於雲海的道人不由得翻身坐起,看向下方城內某處的同時,沒好氣地說道:“輕聲言語一二便是,何至於如此盛氣凌人,真把我們三人都當成泥捏的了?”
林玄剛要以心聲繼續言語,卻被老王爺開口打斷,後者不經意地瞥了眼天幕,然後又再次看向林玄,輕笑道:“職責所在,無需去苛責他們。十方閣既然有明令,那麼無論是誰,只要他站在山巔之上,就不能插手山下王朝的俗務,所以一切得失,皆是我的功過。將來史書之上如何提及,世人又如何議論,二者都與我無關,屆時若是覺得有些言語實在欠妥,再出手也不遲。至於讀書人,大多數還是善待這個世道的,所以我們也要學著善待他們。”
林玄輕“嗯“”了一聲,然後便陷入沉默。
齊嶽澤以心聲與那位儒家聖賢笑言道:“看來此番著實是傷得不輕,如若不用我幫忙的話,那你之後就只能迴文廟靜養了。”
那位儒家聖賢冷哼一聲,神色倔強,一字一頓道:“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齊嶽澤笑言道:“爾當下之舉,無異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僧人默唸一聲佛號,“多謝齊施主出手相助,貧僧不勝感激。”
齊嶽澤起身還禮,道:“大師言重了。”
“稍後貧僧等三人會暫時離開一段時間,諸位施主大可放心言語,以此算是答謝齊施主的此番恩情。”僧人雙手合十,默唸佛號,然後以佛門的遠遊神通將其餘二位暫且帶離此地,從而為竹樓內的三人讓出片刻言語無忌的光陰。
老王爺輕抿一口杯中清茶,目光並未看向林玄,但言語間卻是打趣道:“好好說話,不是輕而易舉就解決了?杯中此物有助於削減火氣,望你多喝些才是。”
齊嶽澤面帶微笑,輕言道:“大概有半炷香的時間,我等是選擇開誠佈公,還是繼續苛責往昔?”
林玄沉聲道:“實話實說。”
聞言之後,老王爺放下茶杯,神色嚴肅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留給北境的時間,大概還有多少?”
林玄如實回答道:“平平安安地過個年不成問題。”
“除了那位荒原大祭司外,其餘的山巔之人可否有意插手此間俗務?”老王爺又問道。
林玄思索片刻,然後神色有些凝重地給出答案,“若只說另外一場城前之戰的話,那位荒原大祭司十有八九是不會選擇出手的,因為他心中有著一場更大的謀劃。”
“單憑一座鎮北城又可否止得住浪潮?”
林玄無奈的搖搖頭,遂給出八字評語,“痴人說夢,獨木難支。”
明知答案,卻依舊有此一問的老王爺不由得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但眉眼間的失落之色又很快消失不見,而這一切都得自於中年儒士接下來的一句話。
“不知道現在你還回不回的去?”
林玄神色一怔,欲言又止,而老王爺卻恍然大悟,心中陰霾一掃而光。
片刻之後,林玄自嘲般地笑道:“歸根結底,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先生何必自欺欺人,一本書卷即使翻看的次數再多,其中的文字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齊嶽澤笑言道:“若我零零散散地去扯掉一些書頁,其中甚至還包括某個關鍵的節點,那麼文字固然還是原本的文字,但其中所講述的故事又是否會發生改變?一切其實還是未知的,你今日所言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分流’,而是真真正正的‘大河之水’。在你眼中看來,此刻遇見我們或許是刻意為之的偶然,但在我們看來,其實就是一路行來之後所發生的必然。已有之事,後必再有,不過就是換了一次輪迴罷了。一切言行,無不是已知之中求不同,從而使一切走向未知。不必過早地心存失望,或許未來並不是你所見到的那樣。”
“先生既然願意心懷希望,終究是件好事,但我想告訴您,我見過的河水遠比先生所見的要多。若是拋開某個身份不談,您的一句前輩,我還真擔待得起,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林玄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地說道。
“我其實從未將你當成他,只不過一見面你便‘做賊心虛’,反倒是我從未拿著那個身份與你說話。就事論事,各抒己見而已,至於對錯,就留給日後去證明吧。”齊嶽澤輕聲笑道。
老王爺忽然笑道:“既然這樣,那就彼此放手,莫要再橫生事端。領軍打仗的事我來,變法之事由齊先生負責,至於你,接著守門就是。各盡其能就好,無需強求。”
林玄率先起身,朝著二人作揖行禮,輕笑道:“今日能與二位見面,依著那個身份而言,心中不勝歡喜,但人總要朝前看,不能沉浸在過去無法自拔,所以略飲一杯清茶,再閒談一二,也算是就此了卻因果,從而使得彼此之間徹底斷了牽連。如此一來,我的身份便會更加純粹,但對於你們而言,知曉未來之事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得罪了。”
青煙漸起,竹樓扭曲,湖畔之人不由得驚呼一聲,然後就此昏倒在地。
明月依舊,星辰閃爍。
湖畔邊,長髮遮面的書生執白子,靜湖之靈執黑子,最終勝負,前者贏去後者三子,然後便心滿意足地返回竹樓地下的那座“小酆都”。
竹樓內,韓先生於燭光畔翻看書卷,幫著自己的兩位學生尋求得道之法,但苦求之下,並未如願得到答案,所以他也就沒有離開竹樓去往某座山中,從而用以一換一的法子將那位中年儒士送來此地。
王妃的院中,夫妻一同安枕,共享同一美夢。臥榻之側的搖籃內,皮膚白皙,胖乎乎的嬰兒正在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睡得正香。一隻手忽然搭在搖籃上,輕輕晃動,神色頗為欣慰。
東海之濱,那尊神靈餘孽的金身驟然碎裂,就此葬身於一道雷光之中。出手之人,不禁神色錯愕,旁觀之人,亦是一樣的神色。彼此互相瞧了瞧,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唯有劍客捕捉到一絲痕跡,但他也不敢輕下定論。抬頭望去,只見天外的某人已經收回目光,就此離去,再無等待他人登天問劍的意思。
南山城內,少年雖身負五族之靈的全部修為,出劍極為凌厲,但一直尋不到取勝的時間,如此一來,身體便愈發地不堪重負,難以承受那龐大的修為,時間一久,反而成了負累。
就在此時,一人站在少年身後,握住其手中之劍,輕言笑道:“若劍隨意動,則為天下第一利器;若意隨劍動,則不過就是一把廢銅爛鐵。”
一劍遞出,樸實無華,然諸惡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