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灘渾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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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麟軒緩緩走到馮翊身邊,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聲笑道:“行走江湖,平平安安,實在是難能可貴。日後出門在外,切忌小心再小心,否則一個不留神,自己的這條命或許就沒了。”

馮翊垂首低眉,額頭竟已滿是汗水,心中惶恐不安,只得與身側少年賠笑道:“公子此番金玉良言,在下必當牢記於心,千百年不敢忘記。”

張麟軒鬆開手,向前邁出一步,背對著馮翊,微微仰起頭,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看著黃沙河中的浪花翻湧,似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距離兩人十餘步之外的瀟然不禁眉頭緊鎖,一根心絃此刻繃得極緊,生怕少年出現什麼意外。就算要親自去驗證一件事情的真偽,也斷然無需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畢竟人心一物,歷來不可直視。

眾人沉默不語,四下寂靜幾聲,以至於都可以聽得見某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甲冑之間的細微磨損聲。

片刻之後,依然無事發生。

背對著馮翊的張麟軒突然嗤笑一聲,說道:“有賊心沒賊膽,優柔寡斷,難成大事。既然如此,那可就怨不得本公子不給你這個機會了。”

馮翊神色尷尬地笑了笑,然後一臉無辜地說道:“公子之言,實在玄妙,奈何在下愚笨,無法理解其中真意,還望公子恕罪。”

張麟軒轉過身來,輕聲笑道:“馬屁不是這麼拍的。不管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總而言之,機會我給了,只可惜你沒有抓住。不過也正因如此,你無意間給自己尋到了一條生路。至於你的往事,或是某人曾經的悲慘經歷,我都無心去管,所以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絕不會插手。至於原本已經準備好的那口棺材,我會自行帶去安樂宗,屆時如何選擇,決定權依舊在你。”

馮翊點點頭,神色不禁有所猶豫,最後一咬牙,硬著頭皮與張麟軒問了一個問題。

敢問眼前之人可是北境七公子,張麟軒?!

張麟軒笑了笑,輕聲道:“姓張,單名一個驍字。此等言語,不曾有絲毫欺騙。”

馮翊不免一頭霧水。

本想就此離開的張麟軒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便與馮翊半開玩笑地說道:“一些市井流言,真偽難辨,如今既然有幸遇見安樂宗少主,不如一探究竟,也好為本公子解惑,但不知少主本人是否有此雅興?”

馮翊神色如常,道:“公子直言便是。”

“安樂宗對外號稱宗內十境之人足有一手之數,此言是否屬實?”張麟軒問道。

馮翊搖搖頭,然後對此作出解釋,道:“多年之前,確實有此盛世,奈何光陰流轉,諸位前輩早已隕落,眼下之安樂宗,其實與病重垂危,只得等死之人無異。”

馮翊伸出一根手指,接著說道:“所謂的一手之數,如公子所見,僅僅如此而已。”

張麟軒微微一笑,“言語倒是唬人。”

馮翊無奈道:“宗門立世,應當以實力居首,若無真才實學,便只得言語造勢,以求生路,也算是一種沒有法子的法子。不然一旦被外人知曉家中底蘊,他人尋仇而來,屆時可就是一件毀派滅門的大事。”

張麟軒笑容玩味道:“本公子倒是直言了,但您馮少主卻是拐著彎地罵我。如此不講江湖道義,小心夜裡被人套麻袋,一記悶棍襲來,滋味可不怎好受。”

馮翊一笑置之,輕聲道:“公子見外了不是,在下可曾說過您是外人?至於那口棺材,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旁人絕不會主動攬下,所以公子大可放心。此番遊歷登山,一切皆是‘主隨客便’,絕不會橫生枝節,惹出半點禍事。”

張麟軒扯了扯嘴角,輕笑道:“與馮少主一見如故,真是相識恨晚,日後定要多多來往。”

馮翊彎著腰,賠笑道:“豈敢豈敢。”

這一幕倒是讓魏戍看得一臉糊塗,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原本還針鋒相對的兩人,怎麼一眨眼,就好似故友重逢一般了?

某站在魏戍身後,輕嘆一聲,言語惋惜地說道:“少年不再年少,理應苛責世道。”

瀟然神色如常,道:“發乎本心的選擇,彼此在某件看似是小事上的一致,皆是公子願意去與他心平氣和說話的前提所在。之後的一番試探,給了他動手的機會,但馮翊卻主動選擇了放棄,想必除了那一搭肩所帶來的道心震顫外,他也願意相信公子在某件事上的態度。”

男女之間的相互喜歡,小道爾?非也。或許在張麟軒與馮翊眼中,絕非如此,非但足可與自身大道“並肩”,甚至還猶有過之。

衝冠一怒為紅顏,此間因果如何,對錯如何,暫時不好妄下定論,但奇怪的是,不知是何緣故,張麟軒心中似乎早就有了“定論”。無論如何,只要她是因你們而死,便無一例外,皆要去陪葬。

張麟軒得到答案後,並未急著問出第二個問題,而是選擇招呼馮翊一起走向河畔,然後席地而坐,問道:“可否與我說說你跟她之間的故事?別多想,就只是隨便問問,不涉及任何謀劃。”

馮翊跟著坐下,喃喃道:“一個傻丫頭而已,人都已經走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張麟軒神色嚴肅道:“只要心中不曾遺忘,她便不會真正離開。試問天下間哪一個傻丫頭,又會真心捨得離開某一個傻小子呢?”

馮翊微微一怔,不免有些哽咽。

“我與她,相識於一場遊歷,談不上什麼跌宕起伏,更無書中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的橋段,只是偶然結識,然後平平淡淡地度過了一段安逸歲月。在此期間,彼此互生情愫,我教她讀書識字,她教我烹茶釀酒,也算是一段神仙日子。之後因為修行之事,不得不回宗門閉關。一年之後,成功破境歸來,不曾想已是陰陽兩隔。”

“本是山野間自由自在的天真少女,卻因為一個道士的讖言,以至於淪落為一個人人喊打的魔種怪胎。起初由於一位老先生的庇護,日子倒也算過得去。等到老先生一走,一群喪心病狂的畜生便將她抓了起來,如牲畜一般將她關在鐵籠之中。數月之後,那位道士再一次路過此地,然後便留下了‘取魔種之血,飲之則可得長生’的說法。之後那傻丫頭的下場可想而知,但機緣巧合之下,還是被她逃了出來,一路跑到此處,最終無奈之下只得投河自盡。身死之後,慘遭刨屍,靈魂又被施以禁術壓制,不得輪迴,最終只得消散於天地之間。如此種種,我又豈能不殺他們。之所以選擇這座渡口,也算是一種告慰。”

張麟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事關他人修行,原本不該多嘴,但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既然喜歡她,為何又要瞞著她?那日迴歸宗門,為何不將她一同帶回?”

馮翊神色如常地回答道:“公子可知三魂分立,各自修行之術?至於緣由,便在於此。”

張麟軒搖了搖頭。

馮翊解釋道:“人之體魄,一分為三,各自修行,以求最後大道登頂。當初我僅是憑藉著一張殘卷初涉此道,最終遺憾落敗,不得不迴歸宗門,以求長輩庇護魂魄。昔年與她相識的讀書人只是三魂之一,但卻是本心所繫,所以在喜歡她這件事上,三者其實是一樣的。之所以不曾帶她回去,是因為不知失敗所帶來的後果。若是在劫難逃,日後她一個弱女子又該如何在宗門內生活,只是沒想到,好像外面的日子更加難熬。”

張麟軒低下頭,沉默不語。

馮翊望著前方,想著此刻若是能有一壺酒就好了。

心中愁緒說與濁酒,醺醺然時可見故人。

一個時辰之後,張麟軒等人坐船離開。臨行之際,馮翊寫了一封家書,希望張麟軒在抵達安樂宗之後,可以代為轉交給自己的父親,也就是安樂宗如今的宗主大人。

渡船之上,張麟軒與瀟然坐在船頭,某是駕船之人,魏戍則坐在船尾。

魏戍閒來無事便打量起這艘由馮翊贈予的寶船,據說是墨家打造的靈器,也不知是真是假。

船頭。

瀟然沒由來地問道:“公子覺得是真是假?”

張麟軒瞥了一眼船尾處的魏戍,玩笑道:“何時也變得和她一樣了。若是真的,難不成還打算昧著良心留下,然後去換些財物?堂堂山巔修士,十方閣侍者,能不能多少要些臉皮。”

瀟然一臉無奈地看著張麟軒,還真是個心大的主兒。

對於瀟然的問題,張麟軒其實心知肚明,但他卻不願意回答。至於原因嘛,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他也不確定那件事的真假。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馮翊言語時的所有情感流露都是真實的。

見張麟軒不語,瀟然便只好換個問題,“黃沙渡口的那些屍體,該作何處置?”

張麟軒向後倒去,喃喃道:“有人會去管的。”

瀟然忽然笑問道:“渡口處,等待之人,不去見見?”

張麟軒冷笑道:“一份大禮,無福消受。至於那個姓許的瘸子,我與他不熟,所以無需相見。”

瀟然輕笑道:“看來公子已經猜到了此行的目的。”

張麟軒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低頭看著河水,只覺得其太過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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