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三劍其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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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張麟軒此刻的一番言語,那道修長身影竟是點了點頭,神色間瞧著似有幾分讚賞之意,不知是何緣故。

張麟軒向前跨出一步,抬起右臂,劍鋒所指,正是那道身影的模糊面容,此舉略有幾分挑釁的味道,好似在告訴眼前之人,若要戰,那便戰。至於成為攔路者的下場,或許會極為慘淡,稍不留神,便要魂飛魄散。有靈者,亦是難逃靈識消散之劫。

身為長劍之靈,對此一笑置之,輕聲道:“此劍名曰長流水,在下有幸為此劍所孕育之靈,取滄瀾為名。今日以大欺小,雖說佔著‘道理’,但難免有失德行,故而公子可先行出劍,三招之內,必不還手。”

張麟軒神色如常,扯了扯嘴角,說道:“晚輩張驍,見過滄瀾前輩。”

話雖如此,但少年卻依舊保持著原有姿勢,故而顯得十分“無禮”。

透過觀察少年體內的氣息流動,滄瀾已大致可以確定他的師承,未成想竟是故人之徒,但作為他的師父,豈會察覺不到這等修羅之身。如此放任少年成長,難道就不怕為此方天地養出禍患?或者說,萬年之後,十方閣仍存了“變天”的心思?

念及於此,滄瀾不由得向南望去,奈何山水阻隔,以目前的修為,已是無法看到那座高樓。天下之顛倒,十方閣難逃罪責,如今也是時候作出解釋了,否則一旦傾覆,必遭萬人唾罵,有些事,欺瞞一時,實難欺瞞一世。既然萬千修士皆不得長生,那麼十方閣又何來的“千秋萬代”一說?昔年的登天誅神者,待日後也一樣難逃被人誅殺的命運,真可謂是諷刺至極。

站在登山路上的滄瀾確實看不到那座高樓,但樓內幾人對於他的心聲言語,卻是瞭如指掌,由著秦湛盡數將之收入衣袖。

修一言不發,站在圍欄處,目光望向極遠之地。

既然先生都未曾言語什麼,陳堯自然也不會多說,反倒是秦湛有些心思不寧,恨不得一念趕過去,從而讓那個大言不慚的傢伙立刻閉嘴。

修忽然轉過身來,神色平和地看著秦湛,溫言笑道:“論跡不論心,難不成有些想法都不可以?十方閣是管事,但歷來不會管得如此寬泛,所以庸人自擾之事,還望徒兒你莫要去做。”

秦湛低下頭,拱手道:“謹記師尊教誨。”

修點點頭,繼續說道:“十方閣也是第一次學著打理瑣事,故而有些地方做的不盡人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無需過分自責。至於他人的怨懟之語,可聽,可不聽。所謂對錯,無非是一人或是多人的認同,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故無法準確評價。比如人與妖最大的分歧,何為強者,身為強者又該去做些什麼。庇護弱小也好,‘欺凌’弱小也罷,總之各有各的道理,你讓我如何評判?昔日我們覺得諸神所作所為不合適,那便推翻了他們,如今的世人如若覺得我們做得也不對,大可效仿先賢嘛。”

陳堯欲言又止,猶豫之下,還是選擇了沉默。

修微微一笑,輕聲道:“一座高樓而已,既然有那落成之日,也終有一天會房倒屋塌,再平常不過了。至於你們幾個心中的‘家’,難道就是這麼個木頭房子?別鬧了。不讓我們在這吃飯,換個地方又能如何?難道昔日創立文字的聖人,以及差點一同天下的君主,在此方天地間,竟會尋不到立身之所?你們幾個臭小子,都是老頭子我費勁心思教出來的徒弟,幾斤幾兩,又豈會不清楚。只要不像老七一樣存心求死,世人又能奈之如何。”

修停頓片刻,看著陳堯,忽然記起某事,打趣道:“只不過老頭子我這‘非人’的觀點,敢問陳先生你又能接受幾分?”

聞言後,陳堯心中惶恐,不僅後退半步,彎腰作揖,久久未曾起身,言語恭敬道:“先生言重了。”

“一句玩笑話而已,不必當真。說實話,你們兩個,一個自我束縛,一個畏我如虎,著實不如小十三有趣。至於你們大師兄,年少之時,也是個極可愛的小傢伙,現在雖然有些不服管教,但性子其實沒什麼變化。或許是‘首徒’當得太久了,不知不覺間便有了‘架子’,有些情感,註定難以再見咯。”

修不免有失遺憾,但一想到當年練劍時,眼神堅定的那個少年,便又不禁多了幾分笑意。立志成為天下第一,做那後浪之水,說實話,其實早已成功,只是因為徒弟不願對師父出劍,故而無法做到“名副其實”罷了。一旦成功,那麼如今“一句話便能管事”的人,就該換上一換了。

修擺擺手,喃喃道:“接著看戲吧,否則一旦遺漏了什麼,酆都的那位可就要趁虛而入了。”

陳堯點點頭,繼續以掌觀山河的神通,注視著登山路的一舉一動,但他卻以心聲示意秦湛,令其使儒家暫時不得探查那裡的動靜。秦湛雖不知緣由,但既然師兄吩咐,便也就照做了。

一念所起,雲霧升騰,花草繁茂,讀書人所謂的“顏如玉”好似走出書中,坐於君子身側,含笑翻書,眼中愛慕之意如秋水盪漾。

書齋之中,老夫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理當言行有禮,切莫放浪形骸。”

一眾讀書人瞬間回過神來,不由得羞愧萬分。

老夫子鄭重作揖,朝著高樓所在,一拜再拜。

對於弟子們的小動作,修一清二楚,卻未曾理會,只到某人作揖行禮,以表歉意後,他才不得不開口回了句,“又不是清心寡慾的道士和尚,況且就算是後者,也難免不會動心起念,故而無需道歉。讀書人的風流,言行之餘,分些於床榻並無不可,只要兩人真心喜歡就好。”

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秦湛的瞳術,或者說幻術,其中的一切景象皆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內心深處的慾望顯化,否則即便藉助山水之勢,也斷不足以瞞過那位荒原大祭司,十方閣的暮雨樓樓主。至於誅神樓的那位,心念簡單,目前只有張欣楠一人,奈何秦湛無法做到以假亂真,故而很容易就被看破了。說白了,無非是劍客的劍意,以秦湛的神通暫且模仿不來,至於將來有無可能,還很難說。

讀書人的顏如玉,可謂心心念念之女子,其中雖然不乏得不到回應的姑娘,但只是想一想,何錯之有?

修不再理會這些瑣事,目光繼續看向一條登山之路。棋手之高妙所在,無非是佈局之長遠,所謀之大小,以及棋局是否謹密。不過這是世人的看法,至於修,他本人卻從來不這麼認為。

何謂厲害棋手,佈局者?局中掌握自我者?旁觀者清的局外人?都不是。至於真正厲害的,其實是那攪局者。

例如早已做到前無故人的首徒,劍禹。

再比如,或許可以後無來者的徒孫,一個目前為止,只有一境,但登山途中註定修為嚇人的少年,張麟軒。

一對師徒,一脈相傳。

山路之上,一場寒暄客套後,可謂圖窮匕首見,氣氛劍拔弩張,作為晚輩的張麟軒果斷出劍,高高躍起,然後猛地向下斬落,此劍之威,宛若九天之驚雷,足可開山斷江。

“威力不錯。”滄瀾神色如常,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若拋開修羅身份不算,他其實還比較認可眼前少年在劍道一途上的天分。雖說算不得驚才豔豔,以至於令人心生羨慕或是嫉妒,但卻貴在踏實穩住,地基打得十分牢固,許是年少開蒙之時,遇見了一位良師的緣故。

滄瀾站在原地,不躲不閃,抬手向前作抓取狀,一柄淺藍色長劍便被他握在手中,輕輕舉起,高過額頭,橫劍以待敵。

兩劍相撞,引得一陣巨大的轟鳴,天地元氣,瞬息之間便被引爆,由此產生的威勢波及甚遠,使得方圓百里內,如同地牛翻身一般。滄瀾雖然未曾退後半步,但腳下大地卻瞬間凹陷數丈。

滄瀾右臂驟然發力,向前揮斬,以一道凌厲劍氣暫且先將張麟軒逼退,然後他以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後者,十分費解地說道:“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依著他的脾氣,斷然不會認可你,更別說將劍意借於你。”

臨敵之時,張麟軒不喜廢話,雙腿下彎,眨眼間,好似離弦之箭,激射而出,手中長劍置於身側,為接下來的第二劍積勢,待來到滄瀾面前,以拔劍之姿出劍,伴隨著一道璀璨劍光,如浪潮般洶湧澎湃的劍氣徑直拍向這位長劍之靈。

滄瀾防守不及,竟是直接被劍氣撞擊,倒飛數丈後,方才止住身形。單手握劍的他忽然眉頭一皺,長劍之上,流光抖動,似那涓涓細流般。本該再讓少年一招的“前輩”,竟是直接選擇了出劍。

“我承認先前是我託大了,在此與你道聲歉,而接下來可就要認真了。”

人至,劍亦至,只見一道淺藍色的劍光瞬間在張麟軒眼前乍現,如寒冬暴雪,冷冽異常,隨之而來的,還有滄瀾極為純粹的殺意。

一劍遞出,必求一劍斃命。

鐺!

一柄青色長劍,驟然出現在張麟軒面前,如高木矗立,枝葉極其繁茂,將無數嚴寒盡皆擋在外面,使其不得向前一步。

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氣相撞,勢必引發天地震盪,劍道修為越高者,威力越甚,然而此時卻毫無餘韻波及,只因一人立於雲端,此間劍氣便不得放肆。

一襲白衣,輕聲笑道:“長流水,別來無恙。”

滄瀾怒目而視,咬牙道:“劍禹!”

那襲白衣搖了搖頭,雙手負後,偏著腦袋,彎腰俯身看來,輕嘆一聲,道:“看來你比我還像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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