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飛昇天外(1 / 1)
半山腰,一襲白衣的榆木神色平靜地望向遠方,忽而想起了什麼,便與站在身後的瀟然笑言道:“儒家也好,十方閣也罷,可知二者為數不多的相似之處究竟在於何處?”
瀟然回答道:“規矩。”
榆木搖搖頭,輕聲道:“是也不是,再想想。”
瀟然略作思量,試探性地說道:“傳承?”
榆木微微一笑,解釋道:“規矩一物,人意定之,未必契合天心,故而較之於半個神道香火所在的十方閣,儒家可謂是別開生面。昔日老頭子將至聖先師視作道友,並非是空穴來風,而是因為後者確實是走出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十方閣不似儒家般禮樂制度森嚴,以白紙黑字記錄著一切,所有的約束條例皆是老頭子昔日的一句話,真可以算作是天底下最早的一言堂了。既然是昔日之言,那麼對於如今之事難免力不從心,故而在絕大多數時候未必如何管用,不然現在的十方閣又豈會那般冷清。,至於傳承一事,除了這一世的張欣楠以外,其他嫡傳弟子可有再傳?答案自然是沒有,所以你說的這兩點都屬不同之處。”
瀟然神色恭敬,拱手問道:“敢問……先生,此二者到底有何相似之處?”
榆木一笑置之,“如此稱呼,依著十方閣的規矩,老夫還真擔待不起,與世道無功德在身,不敢妄稱先生。”
瀟然正色道:“榆木前輩。”
榆木點點頭,繼續說道:“至聖先師曾有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這便是二者最大的相似之處。隨心所欲,囚籠之下,各得自由,然而一旦有人試圖離開,便是極難饒恕的罪過。關於陰陽家提出的五方之說,儒家雖然不曾公開表示過反對,但是在大旭一統北地之後,文廟內部其實有過一次不小的爭議,甚至最終還驚動了五聖之一。看似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實則卻是一場試圖‘變天’的長遠謀劃,以求徹底離開囚籠,去追尋天地間的絕對自由,不過令人費解的是,無論是儒家,還是十方閣,迄今為止,誰也未曾過多地干涉,皆如春日觀賞百花一般,在旁靜靜地看著。至於其中緣由,很簡單,無非是那離開囚籠的一步,某人目前還沒有真正邁出。”
說到最後,榆木不免有些氣憤地說道:“好一個論跡不論心,雙方還真是傻得可愛。”
暫且不談某些“天機”,只說言下之意,瀟然多少還是聽得明白的。關於修羅一事,十方閣不語,儒家沉默,即便如此,依舊輪不到他人置喙。看似有道理,實則毫無道理的純粹殺心非但於事無補,反而還無異於是在自己的額頭前貼上一張催命符。
一柄無論斬殺何人,都絕對不會沾染上絲毫因果的長劍,試問抹去一隻小小的鬼物,又有誰能追究?或許那位十層樓的樓主會言語一二,畢竟死的是自家侍者,但也僅是說說而已。
作為昔日的神女造物,如今的天下,除了十方閣初代閣主以及遠古三君之外,便再也沒有任何一個頭銜的地位能高過他了。哪怕是萬年前的劍禹親臨,也只能平輩而論,若想擺長輩的臭架子,唯有一言答之,滾!
瀟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道:“一句話的事,前輩何需如此繞彎子,甚至還不惜與晚輩洩露天機,由此而生的因果恐怕不會小。恕晚輩直言,日後待在公子身邊的時間還很漫長,不知前輩此舉到底是何用意,一樁麻煩已了,就迫不及待地幫忙攬下另一個麻煩?”
榆木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語道:“腳下大道,瞧著確實不同凡響,但目前為止也就那麼回事,至多捱得住兩劍?我看未必。稍不留神,人財兩空,還是算了吧。”
瀟然微笑道:“前輩肺腑之言,晚輩受教了。”
榆木伸了個懶腰,笑了笑,說道:“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與世同君的一番苦心。若是日後觸怒了他,下場可比在我這要慘上數倍,乃至數十倍。”
榆木停頓一下,又提醒道:“對了,千萬別覺得我是在嚇唬你,這種事情我們一般是比較過的,故而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榆木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施了個佛禮,喃喃道,“最近比較信佛,你懂得。”
瀟然笑而不語。
榆木擺擺手,沒好氣道:“無聊。好了,去山頂接你家公子回來吧。叩關已成,就看接下來如何化解了。昨日之毫無緣由的背叛,當真釋懷了?怎麼可能。如今之舉,可謂雪上加霜。最重要的,是某人離去時眼神,與曾經的那個他如出一轍,而這也就是說,他也許沒有變?莫不是自己某些地方誤會他了?”
榆木面露不屑,譏笑道:“任性而為,不計後果,多疑多思,嘴上說著惡意揣測,實則心中期望每一個人都能善待他人,你說這樣的人,到底可笑不可笑?這一路走得太過順遂,稍微大些的風浪便扛不住了,試問這樣的少年,日後如何能夠挽大廈之將傾?鹿衍,自欺欺人有勁嗎?!”
天地寂靜,無人作答。
瀟然忽然福至心靈,喃喃道:“人總要學著成長,只要肯邁開步子,其實就是一件好事,較之於站在原地的那群人而言,他挺不錯的,給個機會唄,萬一做成了呢?”
榆木微微皺眉,沉聲道:“若想讓翱翔於天際的鳥兒墜落於雲海,唯有將他的羽翼盡數毀去。這種事,你當真做得出來?”
“瀟然”微微一笑,輕聲道:“大勢之下,又何需我去做什麼?老三的棋力如何,作為十方閣碩果僅存的幾位‘老人’之一,你難道還不清楚?由於河流被一些人無意間拓寬了道路,故而師兄滯留人間已有數月,是時候該離開了。”
榆木點點頭,望向天幕,呢喃道:“何時離去?又該以何種方式離去?”
雲海之中,雷光閃爍,一剎那,天地彷彿被一股強大的氣息所籠罩,若隱若現之間,一雙璀璨的金色眼眸由天外俯瞰大地,一道威嚴的嗓音隨之傳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極北之地,伯都雙手負後,神色得意地揚起嘴角,眼神玩味地看著身前劍客,輕聲道“擇日不如撞日。方才便同你說過了,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張欣楠置若罔聞,絲毫不理會伯都的言語,仰著頭,高聲問道:“這麼著急?”
天上之人再度響起一道威嚴嗓音,此刻略有幾分怒意。
“拒敵於國門之外,分秒必爭,豈可猶豫不決!”
“知道了。”張欣楠無奈地聳了聳肩,解下懸於腰間的佩劍,朝南輕輕一拋,長劍釘於城頭之上,磅礴的劍氣瞬間蔓延開來,三個呼吸之內,便將整座鎮北城都籠罩其中。
昔日登門借劍,許諾了一道劍氣,護送西行,傳授少年劍術。
在此之間,做到了第三件事。至於第二件事,奈何少年自己選擇獨行,故而也就無法去往西方佛國。第一件事,欠了很長時間,今日剛好補上。
此一氣之長,如山脈綿延數千裡。
劍客心念微動,一道身影由天地中央瞬間長掠而至。瞧著身背鐵劍,風塵僕僕的靈主大人,張欣楠嘴角微動,但有些話最終還是未曾說出口,轉而打趣道:“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當真要與我去受凍捱餓?若是將來哭哭啼啼,可別怪我一腳把你踹下來!”
靈主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磨磨唧唧。”
張欣楠會心一笑,輕聲問道:“一劍同行?”
靈主眼神堅定道:“一劍同行。”
一襲白衣,手握鐵劍,輕輕一揮,天穹上瞬間多出一道極長的縫隙,如開天門。人間七十二州,無論身處何地,仰頭皆可瞧見這份天地異象。兩道虹光,拔地而起,徑直掠向那道縫隙,此刻只需跨出一步,便可離開人間,飛昇天外。
張欣楠忽然停步,回頭望了一眼人間,瞧見諸多複雜的情緒,唯有一笑。經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但願重歸人間者未改,明月山河依舊。
見那道虹光停滯不前,天地之南,群山之中,似乎有幾人不耐煩,便乾脆現出身影,怒目而視,指著縫隙前的那道身影罵道:“看門狗,還不走?若是再耽擱下去,神族餘孽可就打過來了!快滾,快滾,看你的大門去!”
另外一人附和道:“狡兔死,走狗烹,與之相比,你張欣楠這一世也算死得其所!趕緊滾吧!”
大勢不可逆,你能奈我何?看門狗,還不滾?!
張欣楠一笑置之,神色平淡地看著幾人。
靈主怒道:“一群噁心人的東西,若不是飛昇在即,我非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張欣楠提起鐵劍,微笑道:“大人不記小人過,何必與他們斤斤計較。”
靈主沒好氣道:“你倒是大度。”
“犯錯,總要給機會改錯不是。這輩子不成,下輩子再改。”
一道凌厲劍氣,自蒼穹而落,砸向某些傢伙所在山頭,瞬間將其夷為平地,魂魄就此送往酆都。
一襲白衣,輕揮衣袖,溪流逆轉,山頭恢復如初,較之於方才,僅僅是少了幾頭畜生而已。
靈主神色有些驚訝道:“光陰神通?!”
劍客沉默不語,神色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後走入那道縫隙之中,就此飛昇天外。
虛無之地,唯有一座高樓孤城聳峙,真可謂之曰高處不勝寒。
劍客拖劍而走,只因此劍太過沉重,一旦失去了人間大地的庇護,即便是他也無法輕易揮動。
三尺鐵劍,劍意古樸,暮氣中又含朝氣,名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