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翻舊賬(1 / 1)
自大祭司武三思攜少主來訪鎮北城後,荒原便一直小動作不斷,但北境三州的動作卻是屈指可數。除了再正常不過的兵力換防外,老王爺就只下達過兩道軍令,一道封市,一道遷民。眾人對此議論紛紛,甚至坊間還傳出了鎮北王要棄城的流言。
一座茶肆內,名為景桓的“年輕”將領忽然發笑,言語打趣道:“一世英名,就不怕最後落得個晚節不保?”
老王爺抿了一口茶水,輕笑道:“凡功高震主者,何來的一世英名,盡是些惡名罷了。這些年來,可沒少挨京都城那幫文官的罵。”
景桓笑容玩味地問道:“其實以王爺的手段,應該是可以贏得生前身後名的吧?”
老王爺點頭笑道:“整日混跡江湖或廟堂者,誰還沒有幾門獨善其身的法子。”
景桓又問道:“既然如此,又何必活得這般辛苦,甚至不惜連累家人?”
老王爺笑了笑,輕聲說道:“窮者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嘛。北境家大業大,一旦遇事就首先想著躲於人後,未免有些說不過去。更何況若是本王這般選擇,或許就沒機會見到幾位前輩了。如此一來,豈不成了人生憾事。”
景桓端起茶杯,神色黯然道:“人生不必太圓滿,有幾件憾事也未嘗不可。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一旦某天真正無憾,豈不意味著離死更近一步?”
“是也不是。換句話說,難道前輩就這般篤定北境在荒原的攻勢下會轉瞬淪陷?常言道,城破人亡。城若不破,何來後者。”
景桓冷哼一聲,眼神不屑道:“一樓之主,境界自然不低,但領軍作戰的本事,未必就比我等要高。即便是他武三思,若想僅憑一座荒原便拿下鎮北城,我等也要叫他知道何為痴人說夢。”
老王爺點點頭,笑了笑,理該如此。
景桓望著茶杯中忽然蕩起的一絲漣漪,不由得憂心忡忡道:“極北冰川一旦消融殆盡,屆時群妖定會傾力南下,一座鎮北城未免勢單力薄了些。事到如今,我仍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將儒家與十方閣一併拉入局中,可為何最後關頭卻選擇了收手?”
老王爺並未選擇隱瞞,輕聲解釋道:“為了儒家所謂的長治久安,蘇先生以身作局,打掉荒原積蓄已久的國力,只為邊境太平。多年之後,京都城以緩和兩國關係為由,責令北境王府迎娶荒原公主。若是北境推脫,世襲罔替的資格也就有待商榷。更何況京都城對北境與荒原的這樁婚事,當真會樂見其成?待本王與荒原之主百年後,麟誠未必就沒有機會整合兩地。假若夫妻兩人孕育一子,從而將歷代帝王都擔心之事使其成真,自朔方城起兵造反,那麼荒原又豈會坐視不理?與其讓蕭氏一族坐在皇位上,倒不如換一個有著自家血脈的孩子。事成之後,作為扶龍之臣的荒原必將受命舉族南遷,而距離南疆以北僅有三千里的雲州便是最好的一處封地。若換作是前輩,前輩可敢賭我北境沒有反意?”
景桓沉思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江山社稷,豈可玩笑,換誰想也沒有這份魄力。
老王爺繼續說道:“既然如此,又怎會下旨成親,所以此一去,註定難歸。明知如此,卻仍是同意了這件事,難道僅是為了一個世襲罔替的名額?”
景桓不解道:“那你這是為何?”
“儒家想要一勞永逸,徹底肅清妖族的大有人在,所以他們希望將面對妖族的第一道屏障由北境變作荒原,從而更好地佈局。只可惜一群久在書齋的儒生,哪裡知曉官場上的暗流湧動。以橫渠書院為首,近半數書院都相信一件事,只要文廟下令,任誰也不敢阻撓此事,但文廟最後卻未曾透過這項提議。
大旭一十三州,境內當有四座書院,一座竹芒書院位於北境,一座琳琅書院位於南疆,一座恆毅書院位於雲州,至於最後一座天目書院,則剛好與那座京都城做了鄰居。一道來自於學宮的所謂懿旨,經由天目書院轉呈至大旭天子的桌案前,從而便有了這場聯姻。萬般猶豫之下,我最後仍是選擇相信儒家,但結果卻令人失望。事後非但未曾給出任何交代,甚至還彷彿一切都從未發生過,直到最後不了了之,唯有本王默默承受那喪子之痛。
這個說法,張家人遲早會討回來,但不是現在,本王不能拿三州百姓的性命去開玩笑,所以儒家可以選擇入局,但本王卻絕不干涉。至於十方閣,一群前輩算計一個晚輩屬實有失身份,但念在軒兒師承一事上,故而沒必要把雙方關係鬧僵。在本王走後,也總要有人能夠庇護他一二。”
原本眼神冷漠的老王爺在談及自己的幼子後,頓時眼神變得格外溫柔。
景桓微微皺眉,沉聲道:“比如?”
老王爺聞言不禁愣了一下。
“我是說,除了那名劍客之外,還有誰會庇護他?”
老王爺輕笑道:“別人或許不知,但某位書生,一雙耳目,以及那位好漁者,此三人一定會在緊要關頭庇護軒兒一二,最起碼保證性命不失。”
景桓沉思片刻,問道:“前不久我走過一趟巡守司,從張麟默那邊拿到一份卷宗,若我沒記錯的話,那上面記載的可是黃沙渡截殺,你不會不清楚,所以某個人應該不在此列才對,還是說你有什麼其它的打算?”
“眼見不一定為實。前輩只管領軍作戰就好,何必勞心這些瑣事。”老王爺笑了笑,然後又問道,“鎮北城內有位叫李庸的文官,不知前輩可曾見過?”
景桓點點頭,道:“前不久一起同西北邊防之事有過些許細節上的討論。”
老王爺意味深長地笑道:“可以一起喝頓酒。”
“怎麼,莫非是他的酒品不好,喝多了喜歡胡亂言語些什麼?難道你這是提在醒我,你不方便說的東西,可以從他嘴裡知道?”景桓故意打趣道。
老王爺卻並未否認,只是微笑著說道:“說與不說,與醉或不醉並無關係。只不過一介庸才痴戀女君的故事,剛好可以用來佐酒而已。”
“在背後挖人痛處,實非君子所為。”景桓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王爺點頭道:“然也。不過‘他’既然敢暗中出手傷我兒子,難道就不許本王挖苦他幾句?”
景桓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不由得露出驚訝之色。
“前輩自己清楚就好,無需宣之於口。”老王爺眯眼而笑,喃喃道,“在為難自己這件事上,十方閣堪稱吾輩之楷模,只可惜世人不知罷了。”
“亦無需讓世人知道。”一襲青衫,悄然落座。
景桓急忙起身,拱手道:“見過十三先生。”
“無需多禮,冠軍侯請坐。”
老王爺幫著來者倒滿一杯茶,笑問道:“本王就不必多禮了吧?”
倒茶忌滿,茶滿送客。
一襲青衫不禁啞然失笑,“一碼歸一碼,王爺自然不必多禮。”
“來此作甚?”老王爺開門見山地問道。
“城內有人打架,特來湊個熱鬧。”鹿衍嘿嘿一笑。
“那就不送了。”老王爺面無表情道。
攆客,兩次了。
景桓視而不見,神色平靜地喝著茶水。不關我事,要吵架你們吵去。
鹿衍神情尷尬,剛要端起茶杯,卻被老王爺瞪了一眼,後者沉聲問道:“真要喝啊?”
鹿衍輕咳幾聲,只得將茶杯放下,然後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其實……您,您不必……擔心……”
老王爺打斷道:“我不擔心。”
“那您這是?”鹿衍苦笑道。
“北境之事,與你無關,還望十三先生莫要再插手,算本王求您了。”
有些字,老王爺咬得極重。
一襲青衫緩緩站起,鄭重地作了一揖,微笑道:“當年之約,必如期完成。”
老王爺眼神異樣地看著他,似乎有些心疼?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僅此而已。”
“我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嗎?”
“為何要來見我?”
“彌補一些遺憾。”
“我沒那麼多的講究。”
“您可以不在乎,但我做不到。”
“能放過他嗎?”
“不管怎樣,都是兄弟。”
“那便好。”
一段心聲言語到此為止,鹿衍又作一揖,然後便告辭離去。至於那杯茶,忽然漣漪不斷,甚是奇怪。以整間茶肆為中心,黑白之氣向著四周不斷蔓延,天地間漸漸只剩下黑白兩色,即為兩色界。
鹿衍向前跨出一步,瞬間來到林玄面前,面色一沉,厲聲質問道:“不是說好了彼此都不插手的嗎?”
林玄扯了扯嘴角,輕笑道:“你有夢境遊離在外,老夫只能親力親為,你管這叫彼此都不插手?率先違約之人究竟是誰,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鹿衍怒道:“既然你當年選擇向下,如今就不該管這上游之事。”
林玄冷笑道:“若非你佈局失敗,我又豈會來到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