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言而有信(1 / 1)
鹿衍一笑置之,輕聲道:“願你能記住這句話。”
若是將來某天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希望你能以這句話來寬慰自己,也好削減幾分心中的怨憤。
在妖族的九大始祖當中,被譽為鐘山之神的燭九陰之所以能夠通曉光陰之術,是因為萬年前元君作客大地之時,曾以它為僕同本君順流而下,一覽後世風光,故而在河流之中得了些許“水精”,養出了一雙奪天地造化的眸子。自此以後,晝夜更迭,不過眨眼之間。
於他人而言,可謂之曰大道親水,但對於這位鐘山之神來說,便是大道生於水。若是能得歷代“河神”恩准,他甚至可以調動一部分混沌之力,實力巔峰之時,僅弱於持劍者一線。若非當年應龍執意赴劫而去,燭九陰也不會為了救他而落得個魂魄碎裂的下場。
時至今日,仍舊殘缺不全,故而六位同行大妖中,“燭九陰”一開始便沒有打算出手,只求能以光陰之術護住族人性命,免得他們真的死在鹿衍手中。畢竟眼前的這位十三先生,如今可算作是繼張欣楠之後,第二位舉世無敵之人。待人間禍起,自有劫數等著他,不過就目前而言,無論是人還是妖,只要他自己願意,打殺一事便如碾死一隻螻蟻那般簡單。
唯避其鋒芒,方是存身之策,若有朝一日,那座十方閣當真樓倒屋塌,屆時這幾位寄託大道於其中的樓主便也就不足為懼了。
望著漸漸遠去的身影,“燭九陰”眼神複雜,既有著難以掩飾的羨慕之情,又有著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的怒意,以及少許的遺憾。時過境遷,彼此愈行愈遠,似乎再也無法於大道之上並肩而行,至死皆為仇寇。
鎮北城內,黑衣換作青衫,雙手負後,沿著一條原本車馬喧囂,如今卻極為冷清的街道,踱步而行,身旁縈繞著一股混沌之氣。鹿衍大致地朝其中掃了一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尋了這許多年,最後的那三塊殘魂卻依舊毫無線索,或許當真是命數如此,任你我如何強求也終究是一無所獲。”
城外的那位故人,既是當年的同行者,亦是為數不多可以坐下喝酒的幾人之一。若有可能,鹿衍絕對不願意與他們兵戎相見,只可惜好像越是苦苦哀求,便越是愈發地求而不得。
城外那人,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得燭九陰,所以鹿衍才會當著他的面重傷那兩位剛剛破冰而出的妖族前輩,並以同樣的手段打散行刑者多年來積累在刀刃上的殺意,即便後者能夠將其重新歸攏,所得也僅有十之五六罷了。待日後戰端開啟,兩族的傷亡都會因此而銳減,所以在這件事上,鹿衍這位十方閣樓主並不曾偏心人族半分,倒也算對得起十方閣建立的初衷。
站在人族一方,誅殺妖族,鹿衍此舉自然無錯,更何況此時的“燭九陰”並不完成,所以不好算作是他的故人,自然也就沒什麼資格阻攔他的出手,但舊日的情分,鹿衍也並非全然不顧,原本的必殺手段最終也僅是將其打傷,從而減少二者日後對人族的威脅,可謂是仁至義盡。
至於為何出手打散行刑者刀刃上的殺意,源自於十方閣守護地界生靈的初衷,是每一位樓主與生俱來且不可推卸的責任。既然戰事避無可避,那便儘可能地去減少些傷亡。鹿衍未曾忘卻這份初心,那他就絕不會放任夏桀在日後的戰場上大開殺戒,從而使殺意無休止地蔓延。
而這一點恰好也是“燭九陰”當時攔下第七位同行者的原因之一。
冰川消融,群妖盡數於長眠中甦醒,一些個當初便看不慣十方閣行事之分的妖族尊老早已按捺不住,恨不能尋個機會與陳堯,秦湛之流好好打一場,以報封印之仇。方才鹿衍
在城頭挑釁,正巧給了他們這個機會,於是便蜂擁而至,準備討個說法,但他們還是低估了夢醒之人的實力,若非“燭九陰”以光陰神通護著,這會兒估計早就都被黃衫老者接去
酆都了。
之所以會攔住第七位,一方面是“燭九陰”實力與巔峰相差甚多,一口氣護住六位大妖著實是有些吃力,稍有不慎便會導致某人真正死掉,而且死狀只會更慘,死於“光陰”之中,大概是所有人都不想經歷的一件事。除此之外,那第七位大妖對於將來的戰事至關重要,若是讓鹿衍發覺,以他的性子便絕不會留下禍患,哪怕代價再大,也會跨越光陰刻度將其斬殺。這一幕,“燭九陰”自然不願看到,更何況鹿衍初心尚存,也沒必要與他鬧得個魚死網破的下場。雙方各退一步,然後在某件事上達成一致,便是彼此都可以接受的最好的結果。
鹿衍揮了揮衣袖,將混沌之氣打散,多年所求,如今依舊沒有答案,但好在推演出了一些關鍵脈絡,倒也不算是一無所獲。鹿衍深呼一口氣,然後扭頭瞥了一眼南邊,兩位師兄大道不同,早晚會傾力出手打一場,所以昨夜武三思造訪十方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鹿衍並不驚訝,甚至還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畢竟他自己也好些年不曾見過五師兄認真的模樣了。
文字本是書生大道,後來卻一股腦地贈予儒家,這才使得聖人們有了所謂的本命字一說。儒生打架的本事來自於書中,而這本書又剛好是由書生陳堯所寫。
鹿衍忽然笑了笑,呢喃道:“只動用了刻刀與半部書籍之力,看來師兄您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也罷,既然您還在乎這同門之誼,師弟我也就不去三師兄面前當這個惡人了。因果之爭,本就無關對錯。”
鹿衍雙手攏袖,沿街而行,一眼望去,門戶緊閉。雖是十室九空的蕭條景象,卻並非戰亂所致,而是鎮北王有意在戰事開始之前將民眾遷走,送往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無論是以何種理由發起的戰爭,最終苦的都是普通百姓,但願這場內亂過後,人間大地可以再無戰事。
亂世將至,有人應劫而去,也自當有人應劫而生,能否便亂為治,且看後人的本事吧。
不遠處,忽然出現一道身形,身著蟒袍,神情嚴肅。
鹿衍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輕聲道:“見過王爺。”
來者正是三州之主,鎮北王張允執。
老王爺拱手還禮,亦是輕聲道:“見過十三先生。”
鹿衍坦然受之,緩緩站起身,笑問道:“王爺此行可是來興師問罪的?”
老王爺搖搖頭,言語平靜道:“有些事情,思來想去還是不明白,今日恰好遇見,故而來此求十三先生解惑。”
“但說無妨。”
“既然誠兒身死之緣由,十三先生早已一清二楚,為何還要瞞著軒兒?如今以神通暫且斬斷鎮北城與誠兒的某種聯絡,難道僅是為了走一趟朔方城幫著軒兒化解怨憤?若只是為了此事,當初的荒原之行您大可將誠兒救下,又何必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哪裡。既然當初選擇了袖手旁觀,如今又為何要費心彌補。實不相瞞,對於十三先生的所作所為,本王至今仍是不理解。”老王爺沉聲問道。
鹿衍沉默片刻,然後解釋道:“不救,一是不想讓四位先生的聯手謀劃落空,二是不想北境軍民慘死妖族之手,三是肩頭應該承擔的責任使然。命數如此,又何必去逃。至於為何讓他突然離開鎮北城,然後重返朔方與兄弟相見,原因有二。一是因為有我在,所以他無需在鎮北城內奔走,不得不四處去求人或落子,或押注,佈局多年,某些傢伙哪怕再不情願,也仍舊要乖乖地來此送死。想要置身事外,然後獨善其身?無異於痴人說夢罷了。二是因為……因為我這個做師叔的不想讓那臭小子走我的老路,我希望他可以走得更加平安順遂一些,最好在將來的大道之中能夠徹底取代鹿衍這個傢伙,然後一步登頂!”
老王爺不由得感慨道:“渡人容易,難的是對自己有一場救贖。離開家以後,在漫長的羈旅過程中,你應該吃了不少苦,可否與我說說?”
鹿衍一笑置之,輕聲道:“此間千般辛苦,如今皆已成為過往,又何足為外人道也。有人幫忙留著一口熱粥,需要在涼了之前要趕回去,王爺要是沒別的什麼事,在下就先行告辭了。”
老王爺會心一笑,道:“君子一諾,理當如此。”
鹿衍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微微一笑,道:“昨日的承諾,皆已牢記於心,即便歷經萬載光陰,亦是不敢忘卻分毫。”
老王爺點點頭,笑道:“君子一言。”
在鹿衍身形消失前,他笑著回答道:“言而有信。”
一座小廚房內,鹿衍端著熱粥,一口口地吃著,神色十分滿足,朝著面前的女子笑了笑,誇讚道:“手藝不錯。”
求凰眼神溫柔地說道:“大概是你已經習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