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剎那永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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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氣非常不好,不光是因為天空即將落雨的灰霾——畢竟這對鍾城來說算是常見,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早已習慣——更因為夾雜在溼熱空氣中那令人感到窒息的重壓和戰慄的氣氛。

“怎麼回事……”心神不寧地將檔案放到歐陽思的辦公桌上,劉紫彤回頭看向落地窗外的天空,滴滴答答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墜落,在風中無力地斜垂在玻璃上,一種極為不祥的感覺便慢慢地從她心底浮動上來。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感覺好像什麼都沒有變似的。歐陽思也好,歐陽知也罷,出雲科技、盛博娛樂,一切都跟往日一樣恬淡閒適,雖然經常會有同行來使絆子,但歐陽思總能料事於先,輕鬆解決。沒有槍、沒有炮,沒有暗殺,柳仕良只是個護衛,錢也只是錢,從來不是敲骨吸髓的妖魔。

劉紫彤喜歡那時候的歐陽思,喜歡那個時候的出雲科技,即使在八月陰翳的天空之下也依舊讓人覺得充滿希望。

想到這兒,她走到落地窗前,透過斑斑波波的雨滴看向窗外,隨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沉靜而虔誠地祈告道:

“希望董事長平安。”

……

一滴水落到了歐陽思的手背上,在槍聲與哭嚎聲中,男人透過防毒面具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要下雨了。”

聞言,一位身穿西裝的長髮女隊員上前撐開了黑傘,自己則依舊恭恭敬敬地站在傘外毫無言語。

朱傲咬著牙,似乎是想要靠自己的意志力來遏制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但終究是沒有用,毒氣引起的病症豈是區區堅強意志就能解決的問題。

槍聲之中,被處決的居民的屍體越來越多,漸漸便堆滿了街道,曾經街邊那潺潺流淌進入下水道的灰黑色汙水此時也徹底地被染成血紅。

屍山血海,大致如此。

“歐陽思……你!!”看著那些無辜的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無力迴天的朱傲嘔血不止地低吼道。

歐陽思看向朱傲,用手杖戳了戳對方已然麻木沒有知覺的腿部:“我怎麼了,朱先生莫非還有什麼事情要抱怨?”

“歐陽思,你到底長沒長人心!”朱傲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跡,充血赤紅的雙目瞪得猙獰,“為什麼……為什麼用毒氣!那些居民有什麼錯,難道你就一點憐憫和仁慈都沒有嗎!”

歐陽思聽罷抬抬頭,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防毒面具,繼而雷聲滾滾,朱傲憤怒而虛弱的呼喊也被那雷聲一同掩蓋了下去。防毒面具將毒氣隔絕在外,也將血液的腥臭為隔絕了起來,歐陽思默默地注視著傘緣之下的天空,不知道到底是在思索朱傲那問題的答案還是單純的出神。

槍聲漸漸停了下來,街區恢復了安靜,除卻落雨滂沱的水聲之外沒有了其他令人不悅的聲響。歐陽思站在那裡,身後是如同陰雲般整齊劃一的部隊,柳仕良站在一側自己撐著傘,見歐陽思不說話便也只是沉默地侍立。

過了許久,歐陽思才忽然笑了一聲。

“哼,”彷彿是嗤笑一般,緊接著又是一聲,“哼哼。”

那笑聲漫不經心,好像對朱傲的問題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聽見那笑,朱傲憤怒的神情驟然變作了惶惑,咬牙向歐陽思囁嚅:“你……你他媽在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笑而已,原諒對你的冒犯,”歐陽思抖動著肩膀抬手壓了壓,彷彿隔空安撫著朱傲的憤怒,試圖將他的怒火壓下去一般,“朱先生,那些居民……你指的是他們麼?”

說著,歐陽思扭頭去指了指滿大街的屍骸,雨水打在他們一動不動的屍體上,沖刷著從槍眼兒裡流淌出的血液:“你是說那些根本不會為我的城池做任何的貢獻,每天只是混在這狗窩一樣的地方互相撕咬啃食,偶爾還要趁你們作亂的時候給我製造多餘麻煩的東西麼?你竟然把他們叫做居民?太可笑了。”

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空,雨越下越大,短短的幾分鐘裡便在地面匯成了一層薄薄的積水。而歐陽思則在幾乎轟鳴的雨聲裡抬高了聲調:“我從來沒有把他們看作是鍾城的居民,他們不過是賴在我這城市裡的蛀蟲,就好像……你養過大型盆栽麼?他們就好像那些在花莖上賴著不走的蚜蟲一樣,不大不小、成群結隊地趴在那裡,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威脅,隨便噴點藥立馬就會讓他們死——就好像現在一樣,立馬就讓他們死——但是你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料理他們,所以就暫且讓他們礙眼地待著。你不去看,他們也不會有多大的威脅。就這麼簡單。所以我要他們死,就像讓盆栽上的蚜蟲死,一點負罪感都沒有。”

說著,他扭頭看向街邊淌入下水道的血流,語氣平和地補充道:“不如說,他們的死讓我覺得愉快,彷彿鍾城的明天就更有希望了一樣。”

“瘋了!你這混小子……嘔!!你這混小子,徹底地瘋了!”

“咱們兩個到底誰更像瘋子你自己心裡難道不清楚麼?”歐陽思張開雙臂示意朱傲環視四下,“是努力平定鍾城的亂象、將攪亂時局的混賬們一個一個地消滅掉的我更像瘋子,還是領著一群烏合之眾散佈恐慌和叛逆、以將鍾城恢復到無序與混亂中的你更像瘋子,難道你自己沒有衡量過麼?”

“狡辯!”朱傲掙扎著坐起來,衝歐陽思投去熾熱的怒火,“我們不是要追求無序,而是要創造新的秩序!你所謂的平定亂象,只是為了製造一個能被你控制在手中的新的亂象,你是新的壓迫者,最大的壓迫者!現在的鐘城,還不如……噗哈!!”

朱傲怒火攻心,急切之際又是一口鮮血嘔了出來:“還不如……關恩昊……和呂德明一起制約你的時候……!”

“很遺憾這樣的場面你再也看不到了,總不能讓死人從墳裡爬出來跟我共治鍾城。”歐陽思毫不避諱地調侃著死人,而後扭頭向柳仕良問道,“柳先生,李遊書估計是跑了吧?”

柳仕良點了點頭:“少爺的毒氣放早了,李遊書有了警戒,可能已經跟唐雨寒……咳咳咳!”一口氣沒上來,肩胛的裂傷頓時傳來疼痛感,被震傷的內臟也令柳仕良忍不住咳嗽起來。

“怎麼了?”柳仕良從來沒有在歐陽思面前顯露過虛弱的狀態,此時他咳嗽三聲,這是令歐陽思意想不到的事情。

“沒事,”柳仕良擺了擺手,微微傾斜的雨傘漏進來幾滴雨水打在他的肩頭上,“脫身時被李遊書打了一掌,問題不大。”

“呵呵,這樣啊。那小子還真不是一般人,是吧朱先生?”歐陽思挑動眉毛,而後向朱傲尋求意見。

朱傲聞言卻冷笑一聲:“可惜讓你捷足先登,讓他成為了你的棋子。如果是貧困者先遇上他,我一定要借他之手殺了你!”

“不可能的,你想太多了。他身為我妹夫都沒有幫我殺一個人,你算老幾啊,能讓他幫你殺人,都半截入土的人了還在這兒痴人說夢。”歐陽思衝著執迷不悟的朱傲輕輕搖頭,感嘆道,“這人啊,不怕醒悟得晚,就怕一輩子都活在夢裡。”

朱傲死定了,不要說吸入了那樣多的毒氣,單單是那一身槍傷就足以要他的命,歐陽思現在也不過是在欣賞又一名敵人的死去而已,權作消遣。

歐陽思話音一落,朱傲卻忽然發出了一陣大笑。這笑來得不合時宜,讓歐陽思心中不免產生了警惕與憤恨的雙重情緒。

“有什麼事情值得笑麼?你手下死走逃亡幾乎殆盡,你本人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難道毒氣已經開始摧毀你的腦部神經,讓你忍不住放聲大笑麼?”

“哼,歐陽思,你說的不錯,我就是在做夢,”笑過了,朱傲凝視著歐陽思,不知從哪裡又來了一陣充沛的氣力,“這個夢我做了四十年,從我在外城區艱苦過活的時候、成人後遠走他鄉的時候、學成一身武藝歸鄉的時候,甚至是被柳仕良這個混蛋給打成重傷武功盡失的時候——這個夢從來沒有從我的腦海中消失過,而且今天我死了,這個夢也依然會延續下去,直到鍾城天亮為止!!”

歐陽思聞言已然邁步向後退去,柳仕良滑步將其擋在身後,而前排的護衛們也同時舉槍射擊。在火舌跳動、屍山血海的雨幕之下,身上爆開一團又一團血霧的朱傲拉動了藏在衣服下面的引線。威風凜凜,神色傲然地看向遠方陰沉的天空,拼盡最後的力氣發出最後的吶喊:

“就一定要實現!!”

……

視野變得狹窄,清醒過來的曹鴻蒙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摘掉被戴在臉上的東西,然而一隻手伸過來阻止了他:“不要把防毒面具拉下來,除非你想英年早逝。”

雖然隔著防毒面具傳出來的聲音悶聲悶氣,但曹鴻蒙還是聽出了張雷的聲音:“張先生……”

張雷坐在曹鴻蒙旁邊微微點頭:“任務結束了,柳先生和少爺正在善後,辛苦你了。”

“李遊書和唐雨寒……”

“跑了。”

“哼哼,是嗎。”曹鴻蒙笑了下,慢慢坐起身來。

“聽你的笑,看來是早有預料的。”面具下的張雷也在笑,他輸給了唐雨寒,被他拿刀尖頂著脖子,如若不是歐陽思下令引爆毒氣手雷,也許他會被洞穿咽喉,也可能不會,誰知道呢。

“當然,畢竟是李遊書。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了。您想想看,能拿下大小姐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善茬呢。”曹鴻蒙開口解釋著,而後又沉默了下去。

見他不說話,張雷也一同沉默著。兩人似乎在想著同一件事情,一件如果說出來卻跟對方想得不一樣,就可能害死自己的事情。

不過到底是年輕,曹鴻蒙終於還是先開口了:“張先生,您對少爺現在的行動有什麼看法麼?”

張雷沉下臉,整理著語言開口說道:“我對少爺——”

“轟隆!!!”

轟然巨響以及洶湧攀升的火光與濃煙將張雷的話語打斷,二人同時麻利地起身對視一眼,張雷開口說道:“那是少爺的位置!”

而後,兩人便將剛剛的問題拋諸腦後,向著濃煙滾滾之處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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