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邪功秘史(1 / 1)
“大唐……貞觀?!”
李遊書很難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他十五歲開始就已經深諳其道的功夫,那個韓授傳授給他的奪天地造化,驚世駭俗、缺了大德的邪功,竟然還是從唐朝保留至今的文物!
這顯然超出了李遊書的預料,也同樣讓皇甫瑞卿吃了一驚。但是之前拯救李遊書時在內景中的種種她早已朦朧忘卻,此刻她並不知道“噬嗑令”是李遊書從二叔韓授手裡習來,所以她反倒是有些好奇李遊書是從哪裡學來的噬嗑令——開墳掘墓,盜挖文物?好賊子,這下刑法的主要罪名都快被他集齊了。
不過對於李遊書的驚訝,在場除宋途之外的八位老者卻依舊保持著渾然不動的定力——少見多怪,見怪不怪,自傳承了萬古樓衣缽使命之後,他們便對於這樓內浩如煙海、恆河沙數的典籍之由來了然於心,一視同仁了。大唐貞觀也好,中華民國也罷,甚至再往上的先秦仙術、往下創立不過五十年的望建十八手,武術之功不分先後,越古越強斷無此理,不過是“武”之大道上不同的小徑罷了。
議事長老之首歐珠輕嘆一聲,沉吟開口。而王忠運老人則在旁為其翻譯:“據《萬古樓志》記載,此功法是大唐貞觀二十年由吐蕃使臣吞桑·桑布扎受友人所託,從長安帶回。吞桑歸吐蕃,言說典籍大義、闡明箇中厲害,懇請吐蕃王棄宗弄贊于山野建高樓以藏匿奇書。同年,閏三月,日食。唐司天監火山令(官職名)倏然而至,揮手而高樓起,俄而去,不知所蹤。自此,樓存萬古、吸古納今。”
“也就是說,萬古樓之所以成立,最初也全是為了儲存這一本典籍?”為了表達自己的關注點,李遊書加重了下自己的語氣重複道,“就這一本?!”
議事長老中的一位點了點頭:“雖然此後有著更早於它的典籍入庫,然而那始於大唐貞觀的功法才是萬古樓開宗立派的基石。而這基石,正是三十年前從三寶閣中丟失的唯一一本功法。”
說著,八位長者將目光集中在了李遊書身上,直瞪得他渾身不自在。
“而那功法,就是如今被你重現的噬嗑令。不……應該說噬嗑令已經成了你呼吸法的一部分。你的呼吸法雖然有它的影子,卻又與它大為不同。”
李遊書聞言眉頭緊蹙、一時無語。不過為了確認那幾乎蓋棺的猜測,他還是向面前的老人們問道:“請問前輩,那個盜竊了噬嗑令的人,你們還記得他使用的是何門何派的武功麼?”
紅衣長者多吉次旦聞言,以漢語僵硬地答道:“此人身法極快,拳掌雙絕。最奇的功夫是凌空揮手劍氣橫生,無影襲人。”
聞言,李遊書和皇甫瑞卿幾乎是異口同聲道:“御風堂,劍仙流!”
“正是。”
皇甫瑞卿面朝那滿牆佛燭,在搖曳的橙黃之中,她的思緒如同啟發的飛輪般轉動起來,並在剎那之間完成了推論——御風堂劍仙流第三十五代傳人中的最強者,“散仙”韓授,便是當年來萬古樓三寶閣盜取不世邪功“噬嗑令”的元兇!
而李遊書因此得以將四年來無數碎片化的資訊全部貫穿,並因此而得到了初步的結論:二叔韓授當年在劍仙流一脈功德圓滿之後不甘心止步,而後潛入萬古樓三寶閣盜取噬嗑令,並在學得此功法後向自己的師父提出挑戰。吞天地眾生內氣以為己用的噬嗑令,自然是以內氣化形為基本功的劍仙流的剋星,於是韓授青出於藍勝過了授業恩師,並因此將師父活活氣死。於是他叛逃師門、流落江湖,與名聲初立的李廣成一見如故並義結金蘭。
於是便有了二十年後韓授夜半三更山中傳功,李遊書習得“噬嗑令”並與“自食”融會貫通,創立了更上一層的生機之術——無妄訣。
一切都變得明朗了起來,至少事情的前因已經被李遊書瞭然於胸。至於二叔為何要在新婚夜殺害自己的妻子這件事,李遊書一時還是無法參透。但是考慮到在寒城比武的時候,穆瑞安那個老王八蛋會噬嗑令;而在恆玉獵戶人山莊對戰曹鳳岐的時候,那傢伙最終也是被噬嗑令反噬而死。可見噬嗑令這門功夫未必只有韓授一個人習得,也許當時有人在新婚之夜暗算二叔、殺害嬸嬸也猶未可知。
而就在李遊書思忖的時候,透過王忠運老人做翻譯的歐珠長老又向李遊書說道:“之後我們也派人去御風堂查詢過此人蹤跡,但是等我們到的時候,御風堂劍仙流門主已經去世。而繼續追尋其人蹤跡的弟子們雖然多次將其圍困,但終究不是對手,所以最終我們放棄了對噬嗑令的搜尋。”
“具體的,我們也就只知道這些了。萬古樓千百年聲譽只此一處受損,雖然外人知曉者尚且不多,指手畫腳更不用提,但這對我等老朽來說確實是心頭一件難解的心結。”
宋途在旁聽著這過往歲月的種種,一時間百感交集,暗自蹉跎。而其餘的長者們也默然不語,令得氣氛變得更加低沉壓抑。
李遊書見狀有心報答,抱拳行禮:“感謝前輩不計前嫌將實情托出,我無以為報,願意重新撰寫噬嗑令功法秘籍,填補損失。”
然而這個提議卻沒有得到歐珠長老的接納,老人捋著花白鬍須,搖頭道:“失了就是失了,命數使然。當年那位大唐的司天監火山令也曾經留下過此等讖語警示後人……”
說著,老人垂頭看向那博巴語記載之中為數不多的漢字預言,將其緩緩道出。
“一千三百七十二,日月輪轉倒從頭。待到游龍歸海日,欺天之術天自收。”
那預言以老人滄桑沙啞的聲音傳出,而後在這議事樓中緩緩迴盪。李遊書聞言不知如何以對,只好雙手合十衝在座老者們深施一禮:“多謝各位前輩。”
……
“麻煩你還得送我們回去啦。”站在萬古樓門口,李遊書衝宋途嘿嘿一笑。自昨日相識之後他就沒把宋途當成個長輩來看待,因為跟他實在沒什麼代溝,所以反而當朋友關係處理比較舒服。
宋途此時換下了在廟裡行走穿的紫袍,只穿一身便衣,聞言拍打李遊書肩膀豪爽道:“這有什麼,既然是我把你帶來,自然還得我把你送去,這是應該的。”
而後李遊書便衝站在門口相送的王忠運老人抱拳行禮,作揖道別:“前輩,我這就去了。”
王忠運點點頭:“去吧,前路未必坦途,萬事小心為妙。”
李遊書點頭回應,但隨即看向老人遮掩在紫紅僧袍下的斷臂,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這一磕來的相當突然,皇甫也好,宋途也罷都沒有預料。而老人見狀也是轉瞬猜透李遊書想法,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前輩,這噬嗑令,確實是我從親人身上學來的。”李遊書站起身,膝蓋和額頭上碎石隨即簌簌抖落在地,“他傷了您的臂膀,李遊書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去彌補過錯,只能代他向您磕頭謝罪了。”
老人見狀,慢慢向前挪了幾步,伸手在李遊書的頭上摸了幾下。
“你這孩子心直口快,精明聰慧。這是很好的。然而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希望你善待自己的身外法眼。”
李遊書不解,但順著老人以目示意的方向看去,方才發現他所指的“身外法眼”是正在一邊仰著頭聽他們對話的皇甫瑞卿。此刻見二人對話中斷又沒有下文,她詫異地轉了轉腦袋,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小聲嘀咕著:“怎麼不說話了……?”
“呵呵呵呵,”老人聞言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因為已經聊完了。”
“前輩,臨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請您務必解答!”眼前驀地閃過了壁畫中的所見,李遊書臨上車之時又向老人問道,“那個,那個噬嗑令,到底是誰創造的?那個能夠揮手便讓萬古樓拔地而起的大唐司天監官差,到底是誰啊!”
“哼哼……”王忠運抬頭看向晴天朗日,以一句詩詞解答了李遊書的疑惑。
“且珍紈素美,當與薜蘿疏。既逢楊得意,非復久閒居。”
“既逢楊得意……非復久閒居……”
“既逢楊得意……非復久閒居……”
伴隨李遊書自顧自的喃喃,車子駛離了萬古樓,一路向光明城城關區的方向駛去。而皇甫瑞卿還兀自思忖著方才老人跟李遊書說“身外法眼”的話語,越想越覺得奇怪。李遊書則憑藉著自己的短期記憶,將歐珠長老轉述的預言以及王忠運老前輩所言的詩句都給記錄在了備忘錄中。
既然不知道,查一查就知道了。
這麼想著,李遊書將“貞觀”“司天監”“火山令”三個詞給輸入搜尋引擎,並在顯示後點進了第一個集合這三個詞條的網站。
越往下讀,李遊書的眉頭也越是緊皺起來。而聽見後排沒了動靜,宋途有些好奇地從後視鏡中向李遊書問道:“你查到了?”
“還沒有,”李遊書搖了搖頭,而後直接將那句“既逢楊得意,非復久閒居”輸入搜尋框,並向宋途做出回應,“但是我覺得我已經猜的八九不離十了。可是如果這個‘噬嗑令’真的是他創出的,那我只能說,咱們對那兩位先人還是知之甚少了……”
也就在這時,高原較弱的訊號終於支援著李遊書的手機完成了搜尋,而全詩呈現在李遊書眼前後,他那緊皺的眉頭一瞬鬆開,而後雙眸之中便赫然閃過了難以置信、驚慌失措,最後到五體投地的欽佩光芒——
伊呂深可慕,松喬定是虛。
系風終不得,脫屣欲安如。
且珍紈素美,當與薜蘿疏。
既逢楊得意,非復久閒居。
作者名叫杜淹,貞觀元年任吏部尚書、宰相。
詩名,《召拜御史大夫贈袁天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