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悲傷的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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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華的母親坐在炕沿上撫摸著老伴兒的手,眼淚不斷落下來,打在老伴兒枯槁的手背上。

劉玉華隔著簾子聽著媒婆妖異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

“哎呀,我說蓮兒嫂子,你還猶豫啥呢?這老薑可是說了,玉華嫁過來的話,他會把戶生哥送最好的醫院醫治,保證給你醫好了。還有呀——”

“娘,我同意了!”劉玉華不等媒婆話說完,挑起簾子走了進來,她厭惡地看了一眼坐在炕邊的媒婆,“不過我也有條件,讓他拿三萬塊現金來,再有,把我家屋子重新翻修。”

母親在聽到她說同意時,頓時驚呆,她淚眼婆娑的望著女兒,“花兒,你——”

玉華對母親點點頭,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話。

媒婆聽了玉華的話,樂的眉開眼笑,連連稱讚玉華這孩子懂事,並說任何有關錢的條件姜家定會答應。

劉媒婆走後,玉華母親一把拉過女兒的手問道:“傻丫頭,你為啥要答應?這姜二狗家雖說有錢,可是他兒子是個傻子呀!你嫁過去,以後怎麼辦呀!”說著眼裡又落下淚來。

玉華嘆了口氣,走到父親床邊,看著熟睡中慈愛的父親,無限心酸,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爹說過,希望家裡能出個大學生,但是我讓他失望了,可是妹妹和弟弟都有希望上大學。咱家已經家徒四壁了,如果明年他們能考上大學,家裡沒錢,他們怎麼讀?我嫁給傻子,一來可以給他倆要點學費,二來我也想讓爹早點好起來。如果過得不好了我再離婚。”

“我的傻孩子,嫁過去哪那麼容易離婚!”母親心疼的說。

“娘,您就不要操心了,我有主意呢。”劉玉華自信的安慰道。

三天之後,姜家讓媒婆送來了一萬塊禮金。並定下了結婚的日子。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順之意。

一九八三年六月初六,十六歲的劉玉華嫁給了姜二狗家的傻兒子姜山。

一年之後,十七歲的玉華生下一個健健康康的男孩,取名姜正天。

一個正常的漂亮女人和一個非正常的醜陋男人,竟會生下一個白白胖胖聰明伶俐的男孩?清河村是個正常的已婚男女都不相信。

那一天,姜山一個人在清河岸邊丟石頭玩,清河村的一個叼著菸捲的老頭笑呵呵地走到他身邊,老頭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菸圈,拉住傻小子問道:“你在這玩,你媳婦呢?”

姜山撿起腳下一顆白色石頭,隨手丟盡了河裡,看著河面上泛起的漣漪,呵呵笑道:“俺管她呢,她又不跟俺玩。”

“你不管她,你夜裡不跟她睡覺?”

“俺跟俺娘一個屋睡,她跟俺爹一個屋睡。俺才不跟她睡,她又不是俺娘。”傻小子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尋小石子。

老頭子聽了這話笑的前仰後合,“那你家那個白胖的娃娃,管你叫啥?”

“俺咋知道!你這老頭真怪,問俺這幹啥?俺爹要是知道非得打俺。”姜山說完又往清河裡丟了一顆石子。

老頭子邊吸著煙一邊笑著離開了。那意味深長的笑似乎印證了人們的猜測。

八卦就像長了翅膀,幾乎是一夜間,傻子姜山說的話就迅速傳遍了清河村,甚至整個清河鎮。

從此以後,整個清河鎮都知道了姜二狗和兒媳婦睡覺的事。

流言蜚語開始在劉玉華身後生根發芽,她走過的地方,只要有人,他們就會自動形成一個圈,竊竊私語。

有好事者曾公然給劉玉華白眼,劉玉華卻高傲的躲開,不去理會。那些瞪眼的村婦們,對她恨得牙癢癢,似乎與她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六月六清河村有集市,這一天玉華帶著兩歲的兒子去趕集,給孩子買鞋,那商販開口就要十塊錢,劉玉華看了看拿在手裡的鞋說:“這鞋子,又不是很好的質量,怎麼這麼貴?”

商販的老婆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想要好的去城裡呀,俺們這可都是鄉下貨。你家有錢還這麼計較!”

“你——”劉玉華氣的一把將鞋子扔下。拉著兒子就走。

“爬、灰都爬了,還閣我們這臭拽什麼?哼——”遠遠地聽見老闆娘叫囂聲,玉華噙在眼裡的淚花一下子落了下來。

回到家,婆婆看著眼圈泛紅的玉華,頓時拉下了臉:“一天哭喪著臉,死了爹了還是死了媽了?趕緊去做飯!”

劉玉華擦了擦臉,一聲不吭扭頭進了廚房。

晚上姜二狗打牌回來,洗漱之後,去開玉華的房門,發現房門從裡面上了鎖,登時來了火氣,一面用力的踢門,一面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還學會插門了!趕緊給老子開開,不然明天打死你!小娼|婦,給老子開門!”

“姜二狗,你個狗東西,少說那些有的沒的,你信不信姑奶奶立刻吊死在你家!你要是再敢逼我,我馬上上吊。反正已經被你害了,我還會怕死嗎!”劉玉華冰冷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傳出來。

姜二狗立刻停下了敲打,氣哼哼地蹲在門口,“小娼|婦,算你能耐!老子認回栽。”說著從上衣口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含在嘴裡。

東屋裡姜山娘隔著窗戶冷冷地觀望,看到老頭子坐在媳婦門前頹然地抽菸,她啐出一口痰,帶出來倆字——活該。

“我就是該硬的時候沒有強硬起來,如果一開始就拒絕了姜二狗,也不會有我那個不孝的大兒子了,現在想來當初也真是糊塗,早知道他們都瞧不起我,我又何必為了他們犧牲呢,到頭來連個像樣的地方安身之處都沒有。”女人目光變得有些呆滯了,她已經不再流淚,只是沉默了片刻後再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那一年劉玉華的妹妹和弟弟同時考上了重點大學,弟弟妹妹臨開學那天劉玉華帶了三千塊錢回了孃家,母親看到她回來,面色有種說不出的難看。

玉華將錢放在桌子上,對母親說,“我來看看我爹,一會兒就走。”說著挑開簾子進了屋。

老劉還是活死人一個,躺在大炕上睡著。玉華倚著炕沿坐下來,用手撫摸了一下父親的額頭,想起這幾年的日子,以及剛剛看到的母親和弟妹們的臉色,心一下子很涼,眼淚湧了出來,她握住父親枯槁的手說:“爹,你看雨欣和小龍都考上大學了,只有我不爭氣——”還想再說什麼時,妹妹劉雨欣走了進來,看到淚眼婆娑的姐姐,張了張嘴吧又退了出去。

劉玉華心酸的走了出來,妹妹和母親都去廚房忙活了,她走出房喊了一句,“娘,我走了。”就大步向外走去。走到小院大門口處時。

“姐,姐,你等等——”劉雨欣衝她喊了一句,跑了出來。

看到妹妹追出來,玉華以為她是來留她吃午飯的,心頓時暖了。熟料劉雨欣將她的手拉過來,把一個牛皮紙袋子放到她手上,淡淡地說道:“姐,謝謝你的好意,我和小龍都是保送生,不用交那麼多錢,你別費心了。”說完扭頭進了院裡,進去之後順手將大門關上了。

“哐當!”那一聲關門聲讓劉玉華渾身一震。這一刻她原本熱騰騰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梁卓跟著嘆了口氣,“人心涼薄,別人不理解你還能說得過去,可是你的弟弟妹妹他們不應該那麼對你,如果不是你輟學在家,他們哪有機會上大學,真是不知道感恩……”他對女人的遭遇十分同情,同時對她家人的做法也十分不滿。

女人搖頭嘆道,“人吶,犧牲的太多了就會麻木,他們得到的多了也會麻木,他們覺得我給家裡丟人了,所以拒絕我的好意,其實從我嫁給姜二狗家的傻兒子那天,他們就已經在心裡跟我劃清界限了,好在那時候已經沒有批鬥會了,否則我一定會被他們掛上牌子批鬥遊行的。”

女人說話的時候,眼眸之中盡是絕望之色,“其實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我孫女,是為了我小兒子來的,那孩子現在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我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他說他冷,讓我帶他回家,我記得梁先生曾經說過如果有這種詭異的事情可以來A市找他,他免費幫我解決,所以……”

梁卓歉意地看著她,搓了搓手道,“真是抱歉我爺爺過世了,而且我們都不會解夢,這樣吧,你如果沒地方去,我先幫你開個房間,你暫時住下來,我朋友會解夢占卜之類的,等他回來了幫你解決一下。”

“也好。”女人淡淡說道,“麻煩你們了。”

梁卓幫她在二樓開了一個房間,顧傾心按照門牌號碼將她帶到了房間內。她注意到女人似乎對那個破舊的髒娃娃很在意,一直緊緊地抱著它。

女人進了房間之後,對顧傾心說道,“姑娘,你能進來陪我坐一會兒嗎?很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我想跟你講講以前的事兒。我覺得再不說出來就會帶到棺材裡去了。”

顧傾心沒有拒絕,她對這樣的可憐人一向沒有抵抗力,雖然這個女人衣著邋遢,但是仍舊讓她很觸動。

女人坐在沙發上,將那個破舊的娃娃放在了腿上,清了清嗓子開始侃侃而談——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劉玉華的弟弟妹妹們也都有了大出息,兩人都落戶到了城裡,並將苦命的母親接到城裡奉養。自此之後玉華與孃家人基本上斷了聯絡。

清河村的人們對這個女人的事情早已經見怪不怪,也不再對她家的事情津津樂道了。

正當人們逐漸淡忘了這個女人,不再對她評頭論足時,她的身邊又發生了一件事情,在清河村炸開了鍋——

九五年夏天,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英俊男子找到了姜二狗家。那段時間姜二狗正好出門去了山西做生意。

這個英俊的男人,成了劉玉華致命的傷,玉華後半生的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劉玉華十六歲的時候,曾經喜歡過同班的一個男孩,但由於還在上學,她也就將那段感情默默地埋在了心底,直到最後輟學嫁人她也沒能把這段感情說出來。

對於愛情她還是渴望的,也曾經幻想著有個人能將她帶走,帶著她天涯海角四處流浪她都願意。

說起愛情,女人的眼中閃爍出了一絲光亮,“每個女人都渴望一段美好的愛情,我也不例外,遇見他可以說是我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彩,雖然現在我們已經不再聯絡了,但我依然不後悔遇見他,以及為他所做的一切。”

初夏的一天她洗完了家裡所有的衣服,端著一大盆髒水倒出門時,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英俊男子擋住了她——

“大姐請問,這是張桂蘭家嗎?”男人禮貌地問道。

劉玉華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水盆,“是啊,找我婆婆有什麼事嗎?”

男人似乎鬆了一口氣般笑起來,“沒什麼,我是她侄子,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男人眯起的眼睛,好看的笑容,讓玉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又想不起到底是誰。

她若有所思的往邊上挪了挪,男人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側身進了小院。

“哎——”正當男人挑開簾子進到客廳時,劉玉華喊住了他。她把手裡的空盆子放在牆根處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說:“我婆婆不在家,你晚點再來吧!”

男人站定,回過頭愣愣地看著她,“哦,大姐你是姜山的媳婦?”

玉華紅了臉點了點頭,“你是婆婆的侄子,可我從沒聽她說起過你。你們到底什麼親戚?”

“她是我姑,我爸跟她年輕時候鬧過矛盾,後來就斷親了。我這次來有事想問她……”男人剛說了幾句就聽到大門響了一聲,立刻扭頭向外看去。

只見張桂蘭提著一個西瓜回來了。

“娘,你回來啦?”劉玉華連忙上前去迎接她。張桂蘭卻不理會她,一把將她推開。

男人一看張桂蘭回來了立刻迎上去,張口叫道:“姑!”

張桂蘭抬眼看了他一眼,臉色就變白了,手不由得一鬆,西瓜立刻滾到了地上摔爛了。“你?!馮天亮!你還活著?你不是死了嗎?”張桂蘭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驚叫起來,同時又一把將男人抱起來,哭嚎起來,“你個死鬼,這麼多年都不說來看看我,我好想你!”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在男人身上亂曾。

男人被張桂蘭弄得莫名其妙,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說道,“姑姑,您老認錯人了,我不是馮天亮,我是張愛天呀。你哥張貴來的兒子。”

張桂蘭立刻收住眼淚,放開了男人,仔細地打量起他。

“你是愛天?你和那個人很像,難怪我會認錯。”張桂蘭嘆了口氣說道:“快,到屋裡坐!玉華,還不趕緊去倒水!哦,對了,今兒這事你要是敢讓外人知道,我就撕爛你的嘴!先去再重新買個西瓜。”

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玉華,聽了張桂蘭的話轉身走了出去。一路上一邊想著剛剛張桂蘭看見張愛天的情形,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根據那個情形判斷這個叫張愛天的侄子一定跟婆婆有什麼說不清楚的關係!

吃晚飯的時候,張桂蘭不停地給張愛天夾菜,那態度比對傻子姜山還要好,這讓劉玉華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吃過了晚飯,張愛天被張桂蘭拉到自己房裡聊天。劉玉華為了驗證自己猜測就溜到牆角處偷聽——

“天天,你爹孃這些年待你好嗎?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啊,他們對我很好。姑姑怎麼問這個?”

“沒,沒什麼……你不要喊我姑姑,我是,我是,我其實是你娘!”張桂蘭語無倫次地說道。她曾無數次想過跟哥哥要回這個兒子,但是怕姜二狗生氣。

“什麼?姑姑你說的是真的?!我爹沒有說謊?”張愛天一驚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窗外劉玉華卻沒那麼驚愕,這樣的結果她從下午婆婆的神情裡就猜到了,只是她想不到一向以婦德貞烈自居的婆婆居然會有個私生子!

“我年輕的時候長得漂亮,很多人追我,包括你爹——馮天亮,我最後選了你爹,但是我哥哥不同意他硬要我嫁給姜二狗,說姜二狗有本事會賺錢,嫌棄天亮家裡窮窩囊。看他們不同意我就偷偷跟天亮在一起了,我哥知道之後就打了我,一個月之後就把我嫁給了二狗,第二年生下了你,那時二狗以為是他兒子高興得不得了,但是我哥哥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他姜家的種,於是就把你抱走了,之後他們跟二狗說你得了病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們跟二狗說了什麼,二狗居然相信了!過了半年他們怕事情敗露就舉家遷到了市裡,而我自結婚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過天亮…….”張桂蘭絮絮叨叨的跟對面的愛天講述過去的事情,講著講著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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