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波又起(1 / 1)
任凱回到小區,已經晚上9點多了。
他想了想,沒有回家。然後把車停好,慢慢溜達到離小區不遠的一家小麵館。
一個冷拼盤,一碗刀削麵。
凝神看著細長雪白的麵條,反覆琢磨徐亮的話,再聯想馬頡死後發生的事情,他信了八成。
馬頡很可能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麻煩。又不能或不想透過郝平凡來解決,思忖再三決定暫時迴避,於是自請調離。徐國慶無意中被捲進來。之後,馬頡死於酒後駕車,徐國慶死於飲酒過量。接著老於看出蹊蹺,私下開始接觸相關的人和事。半年後,病休,退出分管。
兩年來,迫於某種壓力,於東來由明轉暗,一直蟄伏,靜待時機。自己接到馬頡手機打出的電話,極有可能是老於忍不住或不想忍了,他想尋求幫手,又不確定自己是否參與到其中,於是有了第一次試探。
究竟兩年前發生了什麼?能讓八面玲瓏的馬頡束手無策,想退而不得,最後身死。為此還牽連了一個無辜的徐國慶。老徐是真的意外涉事還是有所圖謀。
正邊吃邊想呢,對面有人坐下了。
他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大吃一驚。急忙放下筷子,站起來。站的急了些,身子不穩,還晃了晃,差點摔倒。
天南茂土財務的裴茂土。如果世上真有黑白之分,這位可是真正的黑道風雲人物。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市場經濟剛剛被提出來,經歷了那樣的十年後,天南省老百姓價值觀受到強烈衝擊,思想一下子解放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一個叫“梁伯”香港人,瞅準了商機,給龍城帶來了最早的電子博S彩。在讓龍城人大開眼界的同時,賺的盆滿缽滿。
那時候內陸的法律法規還比較滯後,沒法認定這個東西到底是不是觸線。於是,這個名為“電子遊戲”實為賭博機的東西就這麼在官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下如雨後春筍般地開遍龍城的大街小巷。
南蠻子智商高,情商更高。梁伯硬是靠著頭腦和手腕,單人匹馬在龍城站穩跟腳。裴氏兄弟就是梁伯手裡的專職打手。那時候裴家老二裴茂海還在世。與老大裴茂土、老三裴茂財被稱為龍城的大老財、二老財和三老財。
隨著八十年代初的一次雷厲風行的嚴打,那些有字號的老一輩斃的斃,關的關。裴氏兄弟作為新一代D開始嶄露頭角。
震驚全國的1.26大案就是發生在裴氏兄弟與另一夥之間因為爭搶勢力範圍的火拼。兩方涉案人員加起來多達百十號,都動用了槍支、管制刀具,死傷十多人,影響極壞。大案發生後,官方反應迅速,凡是涉案人員一律從重從快從嚴處理。老二裴茂海赫然在列,不久以後連他在內的八個頭目被處以極刑。民間戲稱,八仙過海昇天去。
老二雖然被處理了,卻把兇名留給了他的哥哥和弟弟。裴茂土和裴茂財兩兄弟陸續接手了其他的一些小股勢力,急劇膨脹起來。為了以戰養戰,先後壟斷了龍城的城鄉公交路線、拆遷工程、土方供應,並以此為橋頭堡,向周邊產業極速擴張。到九十年代初,就已經暴斂了大量的財富,完成了資本的最初積累。
腰包鼓了以後,兩兄弟也學聰明瞭,開始漂白自己。成立集團公司,拉攏腐蝕一些官員,捐助社會,穿上西裝打起領帶,漸漸躋身於龍城的名流階層。
只是黑就是黑,再怎麼漂也沒法把底子漂沒了。兩兄弟也沒想真的徹底上岸,手裡仍然聚集著百十號亡命之徒,聚賭抽頭,老三裴茂財更是囂張跋扈,睚眥必報,被一些人稱為“龍城賭王”。
兩年前,三老財因為綁架殺人被判處死刑。本來已經必死無疑,連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了。
張景瑞為了拉攏裴氏兄弟,由張恆出面撮合,任凱被迫接手案件,為三老財辯護。
當時,申請最高法的死刑複核已經在路上了。經過運作,裴茂財突然在獄中檢舉揭發了另一樁幾年前的滅門大案,該案自案發就影響極大,社會關注度極高,部裡都掛了號。無奈多方努力後,起碼的頭緒都沒有,只得作為懸案掛在那裡。
沒頭沒尾的,裴茂財按常理是接觸不到這個案子的,但根據他的檢舉不但主犯全部落網,還牽扯出另幾樁命案。
這是妥妥的重大立功啊。
接著,已經死去的被害人突然被查出先天性心臟功能不全,且該疾病對於被害人的死亡存在間接的因果關係。被害人家屬對此也予以認同。
更為重要的是,經過無利害關係的目擊證人出庭作證,在被害人死亡的過程中,嫌疑人的主觀惡性並不以綁架殺人為目的,庭審中合議庭也當庭採信了這一點。
於是,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在死刑複核的批覆到達行刑法院的時候,暫予停止執行,連同原案件立刻重新附卷再次請示最高法。
在請示過程中,同案犯已經全部被執行注射。單單留下一個裴茂財。
很快,經過最高法審委會集體討論作出裁定,裴茂財第二次的死刑複核申請被駁回。同時,最高檢對該案提出抗訴,以程式瑕疵為理由,啟動審判監督程式,由天南省高院對該案進行再審。
再審的庭審中,任凱親自披掛上陣,與天南高檢展開對決,硬是把綁架殺人打成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天南高檢面子掛不住了,揚言要死磕到底。再加上中外媒體的曝光,高院迫於輿情,以非法拘禁和故意傷害致死二罪並處,從重判了無期。
該案落錘後,一片譁然。任凱在展現非凡的辯護技巧與強大的法學理論知識的同時,也為天南百姓所詬病,被稱為“黑師爺”。連遠在天南最偏僻的若虛縣城居住的父母都被驚動了,打來電話訓斥兒子。
也是從那時候起,任凱在景瑞真正的有了一席之地,成為張恆手下的頭號干將,開始入了張景瑞的法眼。
裴茂土與裴茂財慶幸之餘,十分感恩,除了送上不菲的酬金,還明裡暗裡的極力拉攏任凱,想讓他轉投過來。被拒絕後,反而更加讚賞他的忠義,傳出所謂的江湖報恩令,凡是與任凱有關的黑道糾紛,希望大家能夠主動避讓以成全裴氏兄弟的拳拳報恩之心。
一時間,任凱風光無兩,就連郝平凡見了,也拿這個來取笑。
這時候,裴茂土主動放低姿態找上門來,任凱多少也有些猜測,十有八九是因為景瑞股權的事情。
裴茂土就一個人坐在對面,看到任凱站起身,他笑了笑,拉著對方的胳膊拍了拍,示意坐下。
任凱遲疑了一下,坐下。然後看著對面這個黑大哥。黑大哥年紀也不小了,再加上早年風裡來雨裡去的,兩鬢早已斑白,一身運動裝束,看不到應有的桀驁,倒有點像晚上出來散步的老頭。
裴茂土也不說話,微笑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飯菜,衝吧檯晃了晃手。
感覺老闆可能認識這位,點頭哈腰的就過來了,就差搖尾巴了。
加了幾個菜,然後老裴的司機從外邊送了兩瓶茅臺。
兩人就在這麼個不起眼的小館子裡喝上了。
“茂總,您這是?”任凱先敬了一杯後,小聲的說道。他嫌叫裴總不好聽,一個生意人老被稱呼“裴總”不合適,他就一直稱呼裴茂土為茂總,稱呼裴茂財為財哥。
“小凱啊,老哥哥就要你句實話,今天上午的事情,你也在場。本來老哥哥我呢,只想著發財,不想摻和到老張家的窩裡鬥去。可是,你臨了來了這麼一下。我可是有些看不懂了。你是本事人,肯定比哥哥看的遠。我就想聽你說說,景瑞接下來還能過這一關嗎?”老裴喝了一小口,連杯子都沒放,就笑眯眯的問道。
任凱想了想,實話實說,“茂總,要說本事人,不敢當。至於說景瑞能不能過這一關,我覺得這的看上邊怎麼想了。”說完用食指沖天上指了指。
老裴搖了搖頭,沒說話。
任凱只得接著說道,“咱們關上門說話,景瑞這幾年的攤子確實鋪的有點大。不該插手的事情太多,招人恨的地方也多。所以,上邊一定會動景瑞的。這裡邊的道理就跟咱們玩鬥D地主一個樣。可是,景瑞畢竟不是一家一戶的小作坊。這百億資產,牽涉多少人的飯碗,多少人的前途。所以,即使是動,只會有選擇的動,根基是不會碰的。什麼是根基?集團就是根基。一句話,景瑞的人可能會倒,景瑞不會倒,也不能倒。”
裴茂土聽了沉吟不語,慢慢的抿著杯子裡的酒。
正在這時,聽到吧檯那邊有爭執聲,繼而噼裡啪啦的動起手來。本來館子就不大,吧檯上的酒水飲料也不張眼睛,可不認識什麼黑老大、黑師爺,砸到地上的玻璃渣濺了兩人一腳面。
任凱是背靠牆角面對吧檯,老裴則是背靠吧檯。
五六個光頭大漢進來直接把起衝突的幾人控制了帶出門去,老裴的保鏢。
任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偷偷看了對面的老裴一眼。老裴皺著眉頭,顯然也沒把這事放心上,還在想著剛才任凱說的話。
不一會,老裴的司機進來了,趴在老闆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後站起身來,立在旁邊。
老裴沒說話,照舊那個樣子。司機被晾在那,腦門子上見汗了。
任凱拿出手機,假裝回短訊息,把自己摘出來,免得司機難堪。
不一會,進來一個人,熟人,一身便裝的郝平原。
見了熟人,不好再裝下去。任凱起身同郝平原握了握手,笑著招呼他坐自己旁邊。猜想他親自跑過來估計同剛才發生的衝突有關。但不知道這裡邊的深淺,就沒有說別的,反而以加菜為由,走開了。司機也看出苗頭,趁機跟著他離開。
來到吧檯旁邊,飯館老闆正在那收拾呢,邊收拾邊罵。見任凱過來,訕訕的站起來衝他笑了笑。
任凱想了想,真的加了兩個菜,然後轉過臉。老裴背對著,看不到臉。郝平原面色可是難看的很,一個勁的點頭賠笑臉。心裡感慨,郝平凡一死,他身邊的磁場也跟著消失了,連兄弟都罩不住,堂堂公門人居然要看一個老混子的臉色。
一直等到倆人拿起杯子喝起來,任凱才端了一盤花生米走過去。挨著郝平原坐下,拿起杯子又敬了裴茂土一杯。因為有外人,兩人不再談景瑞的事情。
過了一會,老闆親自端著一盤子菜走來。裴茂土看了一眼郝平原,對飯館老闆說道,“小毛,這是郝隊長,剛才生事的是他小舅子。這事算了。”
小毛先衝老裴彎了彎腰,然後衝郝平原笑了笑,搓搓手說道,“裴總,郝隊長,沒什麼。”
裴茂土笑笑,揮了揮手。小毛欠著身子走了。
郝平原老於世故,知道裴茂土這是點自己,主動跟隨小毛去吧檯。
三人又吃喝了一會,兩瓶茅臺見底。也就散了。
任凱跟郝平原把老裴送到賓士車跟前,老裴衝兩人點點頭,上車離去。後邊緊跟著一輛別克商務,估計就是保鏢。
看著兩車緩緩離開,郝平原扭頭正要說話的空檔,一輛攪拌車轟鳴著直直的就衝著賓士車側面撞去,撞到車後,還在加油門,直到把車頂在牆上。賓士車被擠成紙片,裡邊的人眼見活不成了。
後邊的別克商務,急速停在事故現場,下來剛才見過的那幾個光頭大漢。大漢們一邊忙不迭的打電話,一邊衝到攪拌車駕駛室,把肇事者拉下來。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任凱和郝平原,被驚得目瞪口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恐懼。然後,一前一後跑到事故現場。
郝平原畢竟是刑偵出身,到了現場已經鎮定下來。邊給局裡打電話,邊開始清理旁邊的圍觀群眾,確保事發現場不被破壞。
這時候,血已經從賓士車裡慢慢流出來了,粘稠而暗紅的血,在夜色裡反射出瘮人的光,讓人不敢直視。
警察、急救車、茂土財務公司幾乎同時到達。警察要清場,茂土財務的人先要看他們的老大,兩邊差點引發衝突。只有急救人員一臉淡定的圍在旁邊。其實誰都知道,車都成這樣了,裡邊除非是金剛葫蘆娃,否則必死無疑。根本不需要急救,直接拉太平間就行。
郝平原畢竟是在場級別最高的,也有豐富的處理經驗。他安排好警力後來到任凱旁邊,先點了根菸,猛吸一口,然後衝任凱示意了一下。任凱二話不說,伸手拿過煙,也顧不得郝平原沾過嘴,哆哆嗦嗦的抽起來。郝平原反倒是楞了,只好又點了一根。
任凱抽完一根菸,才勉強鎮定下來。剛才有一瞬,心跳急速加快,噁心頭昏,眼睛都有些模糊,就好像快要被裴茂土帶走似的。現在情況有些好轉,渾身又開始冒汗。一陣風吹來,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還沒等倆人說話呢,手機全都有電話進來了。任凱看了看,一點不意外,是張景瑞。
“裴茂土,是不是真的?”電話裡的張景瑞依然不緊不慢,沉聲問道。
“是,張總,我現在就在案發現場。等有了初步的結論,我再向您彙報。”任凱瞟了一眼旁邊接電話的郝平原,小聲說道。
那邊長嘆一聲後,掛了電話。
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