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悲欣交集(1 / 1)
今日立冬。立,建始也。
任凱一早便來到律所,準備檔案,以應對即將開庭的孫天寶強姦案。
閒暇之餘,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內心一片平靜。人工湖還尚未結冰,有幾隻滯留的飛鳥不停的掠向水面。它們不知道寒潮即將來臨,要熬過漫長的冬季,很難。
昨晚與女兒影片,孩子過的並不開心,陌生的環境,沒有自己的朋友圈,只能待在家裡看手機。說到最後哭著問他,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他心如刀割,卻又只能笑著安慰她。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正想著心事,門被推開,孔燕燕來到身後,柔聲對他說道,“主控官換成了溫如玉。要不,你別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搖頭。
女孩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不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因為涉及被害人隱私,孫天寶強姦案在龍城市中院不公開審理。
質證過程中,被害人言詞前後矛盾,未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一些不利於嫌疑人的證據被陸續排除。嫌疑人孫天寶提出他與被害人曾經短暫交往,對此,被害人當庭承認。檢方譁然,被迫提出擇日再審的請求。嫌疑人律師任凱斷然拒絕,提出一大堆理由,合議庭採納任凱的建議,庭審得以繼續。
辯論過程中,嫌疑人律師任凱與檢方主控官溫如玉唇槍舌劍,最後未能達成一致。
庭審持續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5點,合議庭在綜合考慮後,一致認為,孫天寶強姦證據不足,且前後多有矛盾,罪名不成立。孫天寶故意傷害證據確鑿,雖未造成被害人傷亡,但情節惡劣,社會反響極大,從重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並民事賠償被害人五十萬元。
嫌疑人孫天寶當庭表示認罪,不再上訴。被害人許寧寧與她父親當庭原諒嫌疑人,並達成共識。
休息室裡,孔燕燕擔心的望著面無表情的任凱,心中充滿愧疚,自己不該為了一個無辜的人把另一個無辜的人拉進泥潭,何況他還是自己所愛的人。
孫滿田高興的眉毛都快飛出腦袋了。一個勁兒的感謝任凱。
許寧寧與她的父親,庭審結束後就匆匆離開。在那以後,親戚朋友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一家。
溫如玉若有深意的衝任凱一笑,飄然而去。
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他們兩人。
孔燕燕走到他跟前,輕輕挽著他的胳膊,擔憂的說道,“外邊有記者,要不……”
任凱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說道,“能躲一輩子嗎?走吧,這場面兩年前我就見識過了。不過,你一定要離我遠一些,免得臭雞蛋扔到臉上。”說完,拽開女孩的手,一馬當先,獨自走出中院大門。
中院門外早已拉起了警戒線。有網路正義人士自發組成的團體,也有一些記者,長槍短炮的準備採訪。判決結果已經傳到外邊,人們大聲質疑審判的公正,怒斥法律被金錢玩弄,判決被權力操控。要求徹查此案中的司法腐敗,堅決肅清奸商訟棍。
看到任凱出來,人們如潮水般湧上去,把他圍在當中。孔燕燕只慢了一步,就被拒之人牆外。她急著向裡邊擠,卻哪能進去。只好遠遠的望著人潮中靜靜站立的男子。
“請問任律師,您從兩年前為裴茂財辯護到今天為孫天寶辯護,有人說您只為有錢人打官司。對此,您能發表一下看法嗎?”第一炮是國內最大的入口網站記者開的。
任凱對著漂亮的女記者笑笑,說道,“他說的對!”
女記者有些意外,笑著繼續問道,“對於今天的庭審,民眾的質疑聲很大,有人說中院成了生意場,一切都能拿來談價錢。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
看著那個男子時而插科打諢,時而避之不談,時而大笑不語,孔美人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走到稍遠的地方,痴痴的望著。心下明白,那人的名聲在此案後,怕是更加不堪了。只是誰又能知道,他這麼做只是想幫著被害人實現她的願望,而被害人也只是想讓自己的母親能夠活下去。黑與白,對與錯,眼睛看到的並不一定真實。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更遠處,一輛黑色奧迪車內,溫如玉孤身一人隔著車窗玻璃也望著人群中的任凱,同時還十分恭敬的與電話那邊說著,“是的……可是他不是為了……,好的,我明白,好的,再見,華省長。”掛了電話後,又看了看那人,嘆了口氣,開車離去。
當天晚些時候,天南省律協官網上,官方點名批評任凱,在公眾面前發表不當言論,肆意扭曲價值觀,給天南省的律師界帶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鑑於此,將盡快對其做出相應的懲戒,不排除吊銷其律師牌照。並嚴厲要求他本人儘快向公眾做出書面道歉,以正視聽云云。
四合院中,任凱親自下廚做了滿桌的菜餚,尤其是一尊碩大的木炭銅火鍋,立在中間,熱氣騰騰,將晚間寒氣逼的不能近身。老於在旁相陪,兩人對月而酌,相談甚歡。看起來,似乎絲毫沒有受外界的影響。
老於自小與他一起長大,知道友人心下到底還是有些不痛快,不過他也沒法開解。
“我可能要動了。”老於只能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
“回市裡?”任凱笑著問道,人挪活,樹挪死,能動一動總歸是好事。
“省裡。”老於自己幹了一杯,放下杯子說道。
“省裡?老馬那裡?”他有些意外。從區裡直接跳到省裡,即使級別不變,也算高升。
老於微微頜首,看著他說道,“事先沒有徵詢我的意見,檔案就已經到了區裡。昨晚去他家裡坐了一會兒,發覺他居然有些猶豫,臨出門才囑咐,近期可能會有一些變故,讓我不要輕易涉入其中。”
任凱靜靜的聽著,心裡想到,他們終於要動手了?
老於慢慢的給兩人倒酒,繼續說道,“老馬說的含糊,但到了他這個級別,很多東西都在言外。想了一整晚,我才琢磨出點味道,他是想借我的口,說給你聽的。否則,這話就沒有必要提。”說著把酒推到任凱跟前,接著說道,“他要退下來的傳聞也傳了大半年了,一直得不到證實。這次藍筱悠的事情對他打擊挺大的。他老婆劉姨找了陳功成幾次,陳書記都沒有見。再有兩個月,省裡的兩會就要召開,他怕是要下來了。至於是徹底退還是緩一步,差別都不大。”
任凱點點頭,心裡明白,老馬十有八九要徹底退,作為補償,老於這次估計還能往上靠靠。不過,沒了老馬,他以後也仕途多舛。牌面不錯,可打起來費事啊。
老於有些擔心的看了他一眼,說道,“本來還在想,有什麼事情會應在你身上。景瑞的問題太大,而且跟你在明面上也沒有直接關係,動你太牽強。今天看了網路上評價孫天寶的案子,一邊倒啊。就怕有心人乘機興風作浪,拿你殺來嚇唬猴子。”
任凱聞言大笑,指了指他說道,“難怪老馬中意你,說話雲山霧罩的。知道你想什麼,今天的案子確實有人動了手腳,不過另有出處,我只是擔了個名,他們想用這個咬人,就看有沒有好牙口了。”說完又是一陣大笑。
笑聲未落,電話來了。瞟了一眼,面色大變,小心翼翼的接起來,還沒等開口,就傳出叫罵聲,中氣十足。罵了半天,也不等他說話,就掛了。
“聽聲音,老爺子身體蠻好的嘛。”老於看著剛才還意氣飛揚,現在卻蔫頭蔫腦的好友,打趣道。
“唉。我這兒子算是白生了,不能給家人長臉,還老讓他們抬不起頭來,真是夠失敗的。”說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語氣唏噓。
老於笑笑,不好接話。
“砰砰砰。”有人敲門。老於順勢站起身去開門。不一會兒,領著孔燕燕走進來。
銅火鍋滾了三滾,裡邊乳白色的雞湯裹著大塊的燒肉、丸子、粉條、豆腐不住地向外冒著誘人的香氣。女孩本來還在生氣他不接電話,讓自己擔心,看到這個火鍋,也顧不得板起臉,趕忙挨著坐下,拿起他的筷子大吃起來。
任凱無奈只得又取了一副碗筷和酒杯。酒是老於拎來的低度黃酒,有些甜味,十分爽口。
老於看到這對冤家,忍不住笑了出聲。想到田雨遠在天邊,又有些黯然。
“不怕胖了找不到婆家?”任凱發現這女孩太能吃了,善意的提醒她。
女孩斜眼看了看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粗生粗氣的說道,“要你管。”說完又看了看自己,慢慢的放下筷子,扭過頭問老於,“於大哥,你覺得我胖嗎?”表情有些忐忑。
老於白了任凱一眼,對女孩笑著說道,“你太瘦,多吃點。火鍋食材多得是,都在廚房。不用搭理他,他從高中開始眼神就不好使。”
女孩一聽來了興致,笑眯眯的問道,“他高中有女朋友嗎?”
老於哈哈一笑,搖頭說道,“這個真沒有。我、馬頡還有他,整天混在一起,沒有時間談朋友。”
女孩咯咯一笑,說道,“鐵三角啊,那個角呢?哪天一起吃個飯,我請客。”
話一出口,氣氛有些凝滯。老於看了看任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低聲說道,“兩年前,他出了車禍。”
女孩吐了吐舌頭,抬手拉了拉任凱的胳膊,撒嬌說道,“對不起啦。”
任凱淡淡的笑了笑,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桌子上,手腕處明顯有一圈淺淺的牙印,傷口早已癒合,只留下粉色的痕跡。他指了指牙印,看著女孩說道,“這個是李亞男咬的。既然你跟我同校,就應該知道皇甫秀秀與我的糾葛。我還有老婆和一雙兒女。”說完他似笑非笑的盯著女孩,繼續說道,“有一種厲鬼,不入輪迴,只在黃泉路上等著與仇人一道轉生。每事優給,而終不知恩,唯圖反噬。這些話是一個月前,我對李亞男說過的。然後腕上多了這個牙印。”
女孩看著那個牙印,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就連嘴唇也變得青紫。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俯下身子對準那個牙印又狠狠的咬下去。鮮血崩裂,濺的女孩滿臉都是。
老於霍然起身,手伸到一半,想了想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廚房去了。
女孩淚眼圓睜,邊咬邊看著男子。男子卻強忍鑽心的疼痛,望著她微笑。
天空一輪圓月,悲欣交集。
浮華一生,淡忘一季,空有回憶,打亂纏綿,笑容不見,落寞萬千,弦,思華年,那些年華,恍然如夢,亦如,流水,一去不返,不泣離別,不訴終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