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前世今生(1 / 1)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今年的寒潮來的比往年要早得多,二九剛至,龍城戶家窗臺下就掛滿了冰錐。
任凱獨自走在元月二號的夜裡,昂貴的紅酒早已化為冷汗,帶著一身熱量悄然離去,只留下乾癟的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寒風的凜冽可以讓眼睛流淚,也可以讓腦袋清醒。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多的讓人眼花繚亂,難以招架。
鄺聾子死了,很多故事都會淹沒在塵埃裡。這對自己來說是好事兒。馬二拐的崛起也將變的合情合理,順理成章。不過,丁建國始終是個隱患,要提防他借屍還魂,畢竟鄺聾子的死忠也不少。
相較之下,牛洪宇的死就讓自己有些被動了。
洪宇集團靠走私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因緣際會之下,與馬小力的天南路遙集團有了交集,並逐漸合流,形成一個集產、運、銷為一體的龐大的走私航母。
經濟上的膨脹必然導致權力尋租。於是,慕天源出現了。他所代表的公權力的加入,使得這艘超級航母開足馬力,一路狂奔。短短几年,這艘航母代表的財富成幾何式的增長。
在這個走私怪物中,慕天源、馬小力為頭腦,牛洪宇為爪牙。頭腦精密,爪牙尖利,一主一輔,橫行天南。
夜路多了,難免遇鬼。
慕天源、馬小力接連落網,牛洪宇也被迫反水。航母沉了,可航道還在。慕天源、馬小力是話事人不假,可他們也就分錢在行,對如何運做怕是一竅不通。牛洪宇就不同了,所有事務,無論鉅細,都從他那過手,有些緊要關節更是單線聯絡。
自慕天源案曝出以來,據任凱掌握的訊息來看,這條地下走私通道已經化整為零,徹底的休眠了。而他看中的就是,隱藏在這條走私鏈條下的渠道以及掌握渠道的人脈。為此,不惜花費大人情也要保住牛洪宇。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唉,怎麼就死了?虧本買賣啊。”他哈出一口寒氣,喃喃低語。
牛洪宇一死,再想把這條地下通道連線起來,勢比登天!
正沿著街邊走著,眼角的餘光一掃,無意中看到一輛車悄無聲息的跟了上來。他打了個激靈,霍然轉身。
一輛沒有開行車燈的黑色寶馬740緩緩滑到身邊,車窗搖下來,溫如玉笑靨如花的說道,“我不想回家,你有地方嗎?”
任凱左右看看,走到女人跟前,挑起她的下巴,邪邪的一笑,“小娘子,前方不遠便是蘭若寺,主人極為好客,不如小生引你前去,也好結個善緣。你看如何?”
溫如玉“噗嗤”笑出聲來,一時間如寒乍暖,春意融融。白了他一眼,嗔道,“還不上車?”
任凱皺了皺眉頭,把車門拉開,說道,“剛才我回去,侍應生說你已經結賬走了。酒味兒這麼重,又去哪喝了。還是我來開車吧。”
女人呵呵一笑,也不走車門,直接轉身往後座上爬,渾圓1翹臀把長裙崩得恰到好處,又是一番美景盡收眼底。
車剛行了沒一會兒,女人的酒勁兒已然發作,車裡車外吐的一塌糊塗。任凱有心去酒店開間房,想了想,還是算了。這要是被巡夜的110當作賣1淫1嫖1娼抓個現行,那可真是隻能抱著這女人跳樓了。
一路吐一路笑,他還不敢加速。回到四合院已經半夜了。
把女人身上沾滿嘔吐物的衣服扒下來,用毛巾沾著清水反覆在她身體上擦洗了幾次,才算去掉異味,好在頭髮上沒粘到,否則就麻煩了。
女人可能遇到不順心的事兒了,時哭時笑,反覆唸叨三個人,丁丁、高斌、任凱。至於唸叨誰幾次,他沒數。
一晚上吐了三次,搞得任凱基本沒怎麼睡,直到凌晨六點才安穩下來,他卻睡不著了。
看看床上鼾聲大作的女人,有些哭笑不得。反正也睡不著,就衝了個澡,換了身運動衣,推門出來了。
慢跑了半個小時,東方漸白。他已經累的跟狗似的了,滿頭滿臉熱氣蒸騰,像極了倒練九陰真經的歐陽鋒。真想躺在廣袤的大地上睡一覺。
走在回家的路上,腿肚子直哆嗦,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的早點攤上,點了碗豆腐腦和三根油條。
天已經亮了,不過太陽還未升起。正是老百姓所說的冷風明,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
早點攤的生意很好,學生與送外賣的居多,求學不易,生活亦不易。
一對母子與他拼桌,母親一個勁兒的勸兒子多吃,兒子只是低頭,顯然有些不耐煩。
這一幕似曾相識。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親,不知道她在多倫多習慣嗎?那裡的冬天會不會比天南更冷?
一陣微風拂過,眼角有些溼潤。
今生的兒子,是前世的債主,來追未還的債。
“聽說了嗎?翟克儉昨天在常委擴大會議上,指著鼻子罵菅長江,說他好大喜功,不分輕重,只管嘴上吃的香,不管屁股拉的臭。貽誤戰機,浪費了龍城百年難遇的發展機遇,是龍城的罪人。”一個年逾半百的戴皮帽子的男人邊咬著餛飩邊嬉笑著說道。
“嗯,菅長江也真夠倒黴的,走了個強勢的袁大頭,來了個更強勢的鐵娘子。他這千年老二不容易啊。”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眼睛男笑道。
“狗屁!那是罵菅長江嗎?指桑罵槐,分明是衝著袁大頭去的。你們看著吧,這女人狠起來比男人厲害多了,袁大頭走了,他的那些蝦兵蟹將怕是要遭殃嘍。”一個身材瘦小的羅鍋笑罵道。
“那是,就像杜子峰,除了舔腚眼,他嗎的還能幹什麼?整天就知道跟在袁大頭屁股後面說,記下來,把袁書記說的都記下來。”皮帽男學的惟妙惟肖,引來哈哈大笑。
任凱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些事情也只有上年紀的知情人才敢不分場合的談論,一來,他們已經沒有上升空間,混個工資退休,還怕個鳥。二來,他們資歷老,眼睛毒,確實能看出一些門道,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只是沒想到,翟克儉居然剛上來就給袁大頭一個沖天炮,絲毫不留餘地。擺明了要趕盡殺絕。
“杜子峰的老丈人可是廖德興,老頭手底下也有一票小弟的。逼急了,是要魚死網破的。”眼鏡男搖頭笑道。
“老頭被他家老三,搞得灰頭土臉,腰都直不起來了,哪還敢叫板。誒,說起廖老三,聽說最近他得罪了大人物,被圈起來了。”皮帽男神秘的看了看,卻有意抬高聲音。
“什麼大人物,無非是那個發出江湖令的黑師爺。不過,廖老三也就該這種人收拾他。”瘦小羅鍋慢慢的拈了油條揪成小塊,泡在豆腐腦裡,用筷子攪了攪。
“老劉,感情你知道啊,快講講,這頓我請。”眼鏡男急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抓心撓肺的難受。
“這黑師爺姓任,跟我是同鄉,都是若虛縣裡子鄉的,論起輩分來,那小子要叫我一聲叔。”瘦小羅鍋慢悠悠的說道,語氣說不出的滄桑。
任凱笑了笑,看著自己的老叔,想了想確定不認識。不過那麼大個鄉鎮,可能真是老叔當面也說不準。
“他家的祖屋正房緊靠著我家的南房,兩家算是走的很近。”老叔繼續裝深沉。
任凱笑了,他家祖屋被一片墳地包圍著,早已破敗不堪。
“怎麼,聽別人講自己很有趣嗎?”一股淡淡的花香飄過來,隨即就聽到溫如玉的聲音。
任凱有些意外,抬眼望去,只見溫如玉穿著自己的老棉襖,圍著自己的花圍巾,把手攏在袖口裡,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怎麼不多睡會兒?”任凱向一旁讓了讓,把長凳讓出一半。
女人笑著坐下,說道,“醒來就睡不著了,順著路走過來,告訴自己,如果遇不到你,就一直走下去。結果……”說著抿嘴一笑,說不盡的溫柔嬌媚。
其時,東方的太陽騰空而起,一縷陽光正投在她的臉上,纖毫畢現,彷彿每個毛孔都洋溢著聖潔的笑容。
任凱痴痴的望著她,無喜無悲,心中一片寧靜。
“謝謝你。”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情意滿滿,什麼只走腎不走心,早已拋在腦後。
任凱被驚醒,晃了晃腦袋,淡淡說道,“你太客氣了。”語氣極盡疏離,目光有些躲閃,哪還有昨日採花大盜的嬉笑怒罵。
女人心中一痛,笑聲越大,“吃幹抹淨就想跑?想的美。快跟我回家。”說著放下錢,就去拉扯男人。
任凱哭笑不得,只好尷尬的衝周圍的人笑笑,隨後起身相伴而去。
女人摟著男人的胳膊慢慢的走在路上,好半天才笑道,“說好了只走腎不走心,你躲什麼?怕我粘住你?小臘腸。”
男人淡淡笑道,“某朝代有個書生,和未婚妻約好某天成親。可到了那一天,女人卻另嫁他人。書生不解,一病不起。”
女人其實聽過這個故事,也不打斷,依舊摟著他的臂膀,靜靜聽著他娓娓道來。
任凱目視遠方,神情專注,“有一遊方僧人聽說此事,上得門來,摸出一面鏡子叫書生看。書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一絲不掛地躺在海灘上。路過一人,看一眼,搖搖頭,走了。又路過一人,將衣服脫下,給女屍蓋上,也走了。再路過一人,於心不忍,過去挖個坑,小心翼翼把屍體掩埋。”
任凱說到這,低頭看了女人一眼,目光閃爍,接著說道,“僧人解釋,那具女屍,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二個路過的人,曾給過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戀,只為還你一個情。但是她最終要報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後那個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他現在的丈夫。書生大悟,病癒。”
話音未落,遠處一座寺廟的大鐘正好響起,渾厚深沉,莊嚴肅穆。
鐘聲裡,任凱站定對女人笑笑,說道,“昨晚照料了你一夜,有些累了。咱們就在這分手。你去上班,我去睡覺。如何?”
女人凝視他一會兒,綻顏一笑,說道,“好,下班後,我去找你。”
男人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轉身離去。
鐘聲戛然而止,餘音嫋嫋。
溫如玉望著被初升太陽照的滿是金光的男人背影,悲從中來,嚎啕大哭。哭的那麼無助,那麼肆無忌憚。
人跪在佛前,問曰,誰是前世埋我的人?
佛聽了,先是搖頭,繼而微笑道,前世已定,自會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