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恩怨刀頭消(1 / 1)
大江左岸,連續激戰數日的戰場終於沉寂下來。雖然還有偶爾的廝殺聲響起,但也只是小規模的遭遇戰,總體的戰爭勝負已經決定,其他的似乎無關大局。
如果是在半年之前,甚至一個月之前,還從來沒有人敢相信,傲然群雄、天下無敵的西楚霸王會被打敗。不管是他的敵人還是追隨者,都把他視為高高凌駕在上的存在。這個人的厲害,沒有人不懼怕。
而且,這個人還如此年輕,這才是最令人可怕的地方。不僅屠殺秦軍二十萬連眉頭都不眨,更是一把火燒燬了大秦帝國的所有希望!想起當初咸陽城的那把大火,所有人都不寒而慄。集天下之精華的阿房宮,就是在這場大火中被燒得一乾二淨。大秦帝國三世而斬,祖龍皇帝的萬世基業徹底斷送!而這一切,最大的禍首便是自封為西楚霸王的項羽了。
滅秦之後,項羽大會諸侯,分封天下。得到分封的諸侯叛軍們不管滿意還是不滿意,沒有人敢於提出一句反對意見。由此可見霸王的威嚴已經無人敢於觸犯。似乎這個年輕人能夠因此而王天下,成為開啟另一個王朝的開國君王,已經是理順成章的事了。
但很可惜,沒有人能夠猜得透老天爺的安排。以絕對武力征服天下的霸王,想要再以武力統治天下,便好像沒有那麼容易了。
就在諸侯們受到分封各自回到自己封地不久,叛亂便再次發生。首先是齊地貴族不服,開始起兵,爭奪自己的權益。然後席捲天下,其他心懷不平的諸侯便開始了互相征伐。從那時起到現在,不過短短數年之間,天下大事便再次改變。
金戈鐵馬,蕩寇鏖兵……無數的英雄死去,血染大地,枯骨成堆。弱肉強食,不可斷絕。在這場天下權利的紛爭中,只有強者才能夠生存。而只有最強者,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而到了今天,當曾經被公認為天下最強者的西楚霸王站在大江邊的戰場上,看著滾滾江水被鮮血染紅的時候,他心中究竟作何想,恐怕世間已經無人得知。甚至就連最瞭解他的虞芷薇,在生命的最後也看錯了這個男人!
垓下這個地方,其實只是一片空曠的荒土堆。沒有樹木,沒有莊稼,更沒有給養。
以虞姬這個稱呼跟隨在大軍之中的虞芷薇,曾經像影子一樣追隨著這個耀眼的男子。當聞名天下的叛軍領袖騎著他的烏騅馬暴風般飛馳過戰場的時候,所有將士總能夠看到後面緊跟著的虞姬。這幾年來,她以他的意志為自己的意志,更以他的勝利為自己的勝利。和他一起經歷顛沛流離,也共同迎接無人可及的榮耀。
然而,當垓下四處楚歌響起的時候,夜雨冷冷的打在虞芷薇的臉上,她才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麼?身後這個鎧甲上染著鮮血的男人,用他的長槊大戟去獲得天下王冠。而她僅僅只是他高昂英雄呼嘯的一個微弱影子罷了。他若是壯志成功的話,她也許毫無意外的只是成為了和大秦王宮裡那些妃嬪一般,去享受寂寞富貴的“牢籠”。若是失敗,她的結局便只是殉葬品。
虞芷薇身上發冷。她握住那把短劍,回過身來便遇上了那雙漆黑銳利的目光。劍,是當年贏子玉送給她的,可以切金斷玉,鋒利無匹。但很可惜,它卻斬不斷這世間的孽緣!
“子玉妹妹,希望你在這世間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天下人其實都不知道,這才是虞芷薇在那天夜裡吻劍而亡時所許下的唯一心願。
不管是怎樣的英雄美人還是壯烈情懷,在十面兵甲大陣的包圍之中,終究只留下喟然長嘆,不會改變任何氣數!
大戰再起。已經掌握戰場主動權的劉邦和他的麾下漢軍,是絕對不會有絲毫婦人之仁的。那個霸絕天下男人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他們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劉邦咬牙切齒對他的將士發出命令,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截住項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為了這一個人,而犧牲他一半的兵馬,也再所不惜!
屠夫許酉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抱著他的刀,來到了江邊。他並不關心這場戰爭的勝負,更不關心自己這次的目標是誰。他唯一知道的是這一次之後,就可以見到漂女辛了。
天氣雖然有些冷,他的心裡卻滾燙。這一半來自於喝下的那一壺酒,更多的一大半卻是對於未來的嚮往。如果見到漂女辛之後,他將毫不猶豫的帶她離開這紛亂的世間。屠夫知道,衛長風一定帶著贏子玉去了武夷山桃花源深處。而那裡,也是他們將來的歸宿之所!
管他這世間殺伐,興王敗寇!管他這四季輪迴,朝露秋霜。從此之後,埋刀山中,隨草木枯榮,平淡餘生,才是最好的安排。
月光照的四周一片慘白,風吹過蘆葦蕩呼呼作響。屠夫守在這片沼澤的盡頭,正是必經的路口。大江岸邊數十里之內沼澤縱橫,屠夫默默閉著眼睛。他的身後有兩條路,一條是通天大道,直通江東左岸。而另一條,卻是條死路,走到盡頭是連綿無盡的沼澤。
守在這三岔路口的屠夫,一直等到三更。他忽然睜開了眼睛,遠處隱隱約約的廝殺聲越來越遠。而清脆的馬蹄,彷彿已經震響在了耳邊。他拔出了刀,自己的判斷沒有錯,想要過江的人,終於來了!而這,也正是韓信要他截殺的人。
狹路相逢,無需多言。疾飛而至的戰馬,早已經嗅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殺氣。而馬上的人,也已經凝注氣勢,揮出了鋪天蓋地的一戟!
拔出刀來的屠夫,面色忽然變得蒼白。對面果然是他生平僅見的厲害敵人!而這並不是最主要的。一種撕裂心肺的疼痛襲遍全身,頭頂的月光彷彿被劈成了兩半。他想起喝下的那壺酒!刀只發揮出了平常一小半的威力,便再也難以繼續了。
眨眼之間,便分出勝負,和以前屠夫殺人的速度一樣快。只不過,這一次,他卻已經殺不了對方。他的刀劈裂了對方的鎧甲,而那把長長的槊,也同時貫穿了他的胸膛。
屠夫跌落在泥澤中,曾經天下無雙的刀,也隱沒在沼澤地裡,從此不見光芒。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切。韓信終究還是不會放過自己!
屠夫忍著席捲天地而來的黑暗和劇痛,看著戰馬上伏下身子的那人。對方很年輕,瞳孔奇異,雙瞳烏黑。明亮銳利卻又很痛苦的樣子,好像是剛剛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屠夫喃喃笑著說了一句。
“本來可以殺了你的,但很可惜……。”
“你很厲害!的確有能力殺我。沒想到漢軍之中竟然有這麼厲害的人……那麼可以告訴我前方過江的路嗎?”
“怎麼可以向敵人問路呢?”
“既然是可以有資格做我敵人的人,那麼問個路也無妨。”
對方挺直了身子,恢復原先的高傲神態。雖然兵敗只剩了單騎,卻依然是睥睨天下的西楚霸王!
“往左去吧!”
屠夫嘴裡湧出鮮血,用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那是通往沼澤的死路!也許,只有死,才能夠配得上英雄!
月光皎潔,黑夜襲來。屠夫在被黑暗吞沒之前,他聽到了遠去的馬蹄聲,也聽到了瘋湧而來的千軍萬馬。
而這一切,都已與他不再相干……女辛,來世再見!
就在那年歲末,項王被漢軍圍困於垓下,四面楚歌,大敗而亡。項王突圍而走,陷大澤中,為漢軍所追及。力戰之後,自刎死於江邊!漢王劉邦遂據有天下。
時光流轉,若許年後。世間幾番風雨,浴火重生後的王城更加巍峨雄壯。只不過,現在這座王城不再是咸陽,而是叫做長安。
長安城已經細雨連綿多日,頭戴貴冠的男子站在宮殿簷下看雨。未央宮中草木青青,他的神情卻顯得很是寂寞。身為開國功勳第一的貴臣,國士無雙!可是站在這裡已經半天了,卻沒有人來招呼他半句。
他的心中很是憤懣。自己為登上帝位的那個人做了那麼多,可以說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可結果呢?大漢王朝日漸鼎盛,他卻被一貶再貶,現在只得到了一個淮陰侯的封號,真是令人氣恨難平啊!
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淮陰侯韓信感覺皇帝身邊好像有一雙仇恨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但他始終不知道是誰。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忠臣亡……果然如此!”
他嘆息了一聲,回過頭便看到一個內侍打扮的年輕人,正對他躬身行禮。雖然面目有些陌生,但他並不在意。聽說是王后要見他,他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帶路吧!”
“侯爺,請跟我來。”
“王后召見我,到底有何事?”
“這個小人不知。聽說陛下派人從北方回來了。有給侯爺的旨意。”
韓信不再多問。跟著走進深宮,一直走進一間懸掛著大鐘的宮殿。他們剛一進去,沉重的殿門就被從外面反鎖了。
韓信吃了一驚。他厲聲喝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把我帶到此處?!”
那內侍在黑沉沉的宮殿中站直了身子,他的眼中迸發出光芒:“這裡是未央宮的鐘室。至於我,現在是王后身邊的侍衛。侯爺以前應該見過,只是你忘記了。”
韓信驚疑不定。他仔細看著對方的臉,非常年輕,但卻已經沒有絲毫的印象。而這間宮殿的門和窗戶都被嚴嚴實實地封住,不透一絲光亮。隱隱約約外面兵甲林立,顯然已經被重重包圍。他手扶劍柄,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
“天意如此,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原來是王后想要冤枉殺我?卻沒有那麼容易呢!”
“是不是天意,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冤屈,我也不管。我只知道,為了等到今天的報仇機會,我已經付出了太多!”
年輕內侍聲音冷酷。他輕輕地從懷中摸出一把包裹的短刀,拔出來時,刀刃似乎生了一層鏽,但卻令人莫名的刺骨寒冷。就連曾經統帥百萬大軍的韓信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這把鏽跡斑斑的刀似曾相識,他帶著莫名的恐懼感問道。
“你……你到底是誰?!”
“淮陰河畔屠案前一少年爾!”
聽到這回答,貴至王侯的韓信身體顫抖,他手中的劍忽然握不住了。在殺氣刺骨的白刃面前,他終究還是那個甘願忍受胯下之辱也想要活命的乞食兒而已!
只是這一次,忍辱負重十年之久的少年卻絕對不會放過他了。拔刀出鞘的鳴生一步步走近,氣勢充滿整座宮殿。在利刃刺入仇人胸膛之前,他只冷冷的又問了一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氣貫長虹,血盈滿地。在他刀下,殺王侯將相和當年屠殺豬狗,並無差別。
大漢十年。諸侯謀反,淮陰侯陰為內應。呂后設計誅之於長樂宮鍾室,夷三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