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笫154章 論道白鹿洞書院(二)(1 / 1)
張三丰見朱熹久久未答,便又接著說道:“再說先生那““理”而生“氣”,“氣”而成物,格物而致知”之說吧!你之“理”既早已箍定了的,那便是“死理”,所生之“氣”,也當屬“死氣”!“死氣”所生之物如何,當可想而知吧?雖然先生此處強自移花接木地挪用道家太極生陰陽,陰陽生五行,五行化萬物之學說,然只取其表,未知陰陽運轉調和,始有靈性,方顯五行特徵,因緣聚匯而形成各自不同之物也!先生以“死理”框“死氣”,縱“格物致知”,也終是框儲了一腔死氣而已!所知事物,恐也徒具其表罷了,猶若行屍走肉,無有神魂靈性,也終是死物一堆!雖然先生也欲去人慾,然視世人如行屍走肉之類,去除人慾後當是如何?恐不動彈了也!先生之誤,就誤在你這“理”之有“格”上!先生或許還沾沾自喜有了“格局”吧?殊不知以“格”成“局”,實為“侷限”,自囿其中也!人既自囿,又安能超脫?不可超脫,最多也就成個完人,而不可成就真人、至人!怎及我道家修煉之法,求道求知,去蕪存菁,採天地之靈氣而養自我之神魂,剋制俗念,務存其真性情,最終成就真人,繼而成為至聖之人!豈是你那僅囿於成為“完人”的境界可比的?”
他這番話,鞭辟入裡,簡直是在吊打朱熹!弄得朱熹一時連思維都轉化不過來,有些懵了!但他知道這是在論道大會上論道,不比尋常求知明理可言,自己的那套理論雖被張三丰批駁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他也要求個絕地反擊。張三丰最後拿道家修煉之法與他那理氣之說相較高低,倒是被他捸到了一點,於是好不容易地開口說道:“你們道家那套,只顧自身修煉而已,哪管天下諸事物?雖克慾念,以求自化,然實也源自自私自利之心也!”的確,他說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汗顏!無它,因為他那“滅人慾”實則就是借鑑了道家全真教修煉之法這方面的理論而來的!
張三丰辯道:“先生之言好似也在些道理!然我道家修士,自非俗人。若人人修道,亦可能真如先生要的那般滅了世間人慾去了!不過,我道家修士,仍保有靈魂,且隨修煉之深入,靈魂益加強大,恐非先生那種可以格囿的了!天下之人果皆如此,豈不呈無貪無爭之大同世界?而先生欲格囿世人而去除人慾,其結果怕只能徒留一地殭屍而已!世人那麼樣活著,恐不如螻蟻吧?俗世凡夫,人慾天生,滅之不道!反而該順其自然,儘可能以滿足人民之正常需求為上!民眾之慾,何時有過分了的?不過圖個衣食用度充足,能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已,豈有不該之處?故先生這套理論,面向天下民眾,欲滅人慾,是要使民了無生趣,得過且過,實是在戧民害民也!先生是望天下之民皆為行屍走肉一樣乎?或是想創造一個殭屍世界出來?”
沒有一哪有二三的道理朱熹還是懂的,但他錯就錯在只認“一是一,二是二”的死理上去了!而今受張三丰一頓戧白,似有所悟。他本就理虧氣短,又確實沒有張三丰想得那麼精深,哪裡還反駁得了!但他心有不甘,便反問道:“以張仙人之說,莫非要天下之人皆如你們道士那般去修煉乎?如是誰來耕作?何人可活?”
張三丰答道:“我們道士雖務修煉,也實自食其力之人!誰說道士就不耕作?只是自足即可,不貪多而已!倒是先生這般的讀書人,有幾人知稼穡的?孔夫子率徒周遊列國時,曾乞食於野老,野老就諷刺過他“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稼不穡,孰為夫子?”的!莫非先生連這《論語》上所記載的也不知道?先生有此一問,可是別有用心,怪我等道士沒有奉養你們這些讀書人乎?抑或怕百姓自足即止,無餘糧可使爾等就食,餓死爾等乎?然往往是爾等官僚之輩,常陷民於水深火熱中矣!天下百姓,因爾等餓死之人還少了麼?反倒何曾聽聞餓死過多少官員過的?”
這下子簡直是對朱熹進行靈魂拷問了,弄得朱熹不禁如芒刺背、冷汗直冒。的確,他治“聖人之學”,出發點就是為了弘揚孔聖人那套好讓百姓各歸其位,便於統治的!他以為若按他那套施行,定然會天下大定,達到“安天下”之目的了!故此,他亦是自衿自負得很的。而今被張三丰如此戳穿,頓然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有些癟了。但他仍強裝義角地說道:“你我之道不同!汝不為天下謀,故此僅能拿人之短、管中窺豹而已!欲安天下,豈鄉野匹夫之見可達到的?”
張三丰聞言不禁大聲笑罵道:“我看天下私心最重、最放縱人慾而貪得無厭之人,恐怕就是你們這些把持天下、欲安天下之人了吧!可是,你們欲如何來安天下的呢?靠囿民而治麼?此不過妄圖長久而安穩地魚肉天下人也!一般百姓,安會生有此心?先生假天理而濟私慾、掛羊頭而賣狗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亦太敢欺天下人了吧!居心不良,安敢言道?果真“盜亦有道”乎?”
朱熹被張三丰如此一喝罵,頓然惶恐起來,更是心生了怯意,不想再與他論道下去了,便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張仙人語言犀利,實在讓在下難於發揮!道儒之爭,經年積久,也非你我二人可解決得了的。我之理論,恐也有疏漏,不如今番論道,就到此為止,以後有機會,再向仙人求教如何?”
張三丰見朱熹認慫了,也不再痛打落水狗了,便淡笑道:“多言何益?到此亦可!”
胡鸞仙卻笑道:“傻書生,看來你這些年在這書院裡的書也是白讀了!還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啥子都沒弄明白!不過你把這書院拾掇得這般整潔,倒是有功!”她這話,直如往朱熹傷口上撒鹽!最讓朱熹心裡痛徹的是,偏偏灑鹽的人竟是自己朝思暮想了無數多年的女神啊!
朱熹臉上抽蓄了下,也不言語,只能強自忍著!看來,他還得繼續去深造他那“滅人慾”的功夫去!
此處論道既已結束,張三丰便帶著胡鸞仙起身告辭。朱熹心裡再難受,倒也親自送了他們出書院。畢竟有胡鸞仙在,他也當剃頭挑子一頭熱般送胡鸞仙一回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