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門生計 答問拜師(1 / 1)
瘌痢頭本姓賴,是一個乞討流浪孤兒,因為頭上生瘡落了一頭疤瘌,故有此諢號,無父無母,無親無靠,因經常在觀音橋、朝天門這片乞討過活,葉小煥他們輾轉流落到朝天門後,開了這家豆腐店,經常接濟護持窮苦人,雪中送炭給些吃食,這個美麗善良的姑娘在這片街坊、乞丐、江湖人士中人緣特別好,都說這姑娘不光長得俊,講義氣。
“好呀,今天豆腐腦、油條管飽,再給老叫花捎上一份”,小煥知曉小叫花和老叫花是鐵磁伴兒,爽快地應承下來。
旁聽的葉巽卻心裡一動,生氣喊道:“姐,袁霸天來欺負你了,根叔是他打傷的,對嗎?”
“是袁霸天的錢莊掌櫃錢王八,總有一天咱有仇報仇,你還小不能急,”小煥眼見瞞不住了,只好一路低聲下氣地勸解年幼的弟弟。
葉巽年紀尚幼,卻是血性桀驁,嫉惡如仇,何況發生在最親最近的人身上,就要掙扎著去到錢莊拼命,被小叫花和小煥苦苦抱住,勸說了半天,才義憤難平地作罷。
一行三人按照主顧的路程,先到了近處的朝天門一帶飯莊、碼頭送貨,然後再去稍遠的觀音橋、洪崖洞去,這樣回程擔子就空了,店裡的缸快空了,可以到市場挑些新鮮黃豆回去。還要邀上張石匠,石磨這段日子磨禿了,出料慢了好多,是時候鍛鍛磨盤,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就這樣,一路下來,先送了左近的大飯莊溢香園,因為小煥滷水豆腐水嫩可口,是遠近聞名的麻婆豆腐的上好食材,口碑好,溢香園的王採買下了多半筐的滷水豆腐和十斤的五香豆乾,結了賬,擔子輕鬆了好多,他們走得更加輕快。
然後是零零總總的川味飯莊、工坊送貨,接下來再安排瘌痢頭和葉巽到宜春苑的後門,送去了三十碗姑娘們愛喝的麻汁豆腐腦,擔子就輕飄飄的了,只剩下了三兩斤五香豆腐乾和一塊老豆腐了,眼看著馬上到了臻道書院了。
五香豆腐乾可是老根叔一手絕藝,新下的豆腐乾子蒸了,再把定量的八角、紅花椒、桂皮、白芷、杏仁、蓮子、香葉、小茴香紗布包裡放在大鍋裡,加上的自貢粗井鹽微火蒸煮十二個時辰,出鍋後瀝乾三日後售賣,又香又脆又爽口,食後口齒餘香不絕。
往日送貨,到了臻道書院,一個銅板兩塊,五香豆乾都是一搶而空,煞是搶手,深受午課後生員們的喜愛。
臻道書院距離江岸百二十步,院前種了大片稀稀落落的桃樹和李樹,進入灰色磚牆院門內,翠竹和紅梅分植石板路的兩側,正值春日乍暖,恰是桃花奔放,杏花含苞,翠竹繞道,曲徑通幽。
書院是黑磚黑瓦黑漆大門,正門上挑飛簷,院門正上方門匾上是“臻道書院”四個行體烏漆大字,說明了墨家治國、修身的理念和追求,據傳是院長鄭逸的好友嶽鍾琪大帥所書,左右懸掛的桃木板上刻著一副烏漆行體對聯:
明鬼、非命、非樂、節用惟願眾生康寧安樂,
兼愛、非攻、尚賢、天志但求天下清明大同。
從匾額和對聯的行筆、風韻和氣勢上看,字出一人之手,倒真是嶽鍾琪大帥手跡。
從大開的大門可以看見進門是兩塊黑色巨石豎成的假山,左面上面雕刻了墨家的“兼愛”兩個黑漆大字,右面卻是“非攻”兩個白色陰文大字,這“兼愛”“非攻”兩組大字一黑一白,一陰一陽,倒是清楚醒目亮眼的很!
這裡看得桃李,聽得竹風,觀得江濤,賞得秋月,真是個風雅清幽的讀書論道的上佳去處。
臻道書院也是葉巽姐弟常來盤亙之地,姐弟兩個喜愛院前種植的桃花,往常書院的三五生員們到了午課後,就在院前的桃林空地上談書論道,一些頑劣的生員們也在這嬉戲打鬧、談天說地,可今日已到了課後閒暇時光,卻只有三個生員垂頭喪氣佇立門側。
“又香又脆的五香乾子,買些吃嗦”,癩痢頭上前吆喝著。
“去去,還吃你的乾子,鄭先生的竹筍炒肉已然吃飽了!”一個小胖子氣呼呼地回斥道。
“吆,又偷懶被先生打手板了,要不我幫幫你?”瘌痢頭聞聲嬉笑道。
“瓜娃子,能的你,大字不識,你咋不上天呀!”小胖子氣急敗壞地罵道,顯然是被先生手板打的蠻重,胖手又紅又腫。
不久,又出來了三個少年沓眉耷拉眼得出來,顯然也是被先生罰了。
葉巽頑童心性好奇心重,問小胖子:“先生為啥子事體罰你手板?”
“今天先生月考問對,沒對上來”,下胖子臉頰緋紅變成了關公臉、
“不就是天對地、雨對風、大地對長空嘛!有啥難對!”葉巽和小煥是學習過的,姐弟倆經常憑此遊戲取樂。
“對子歌誰不會背,你個小屁娃子,今天先生題目難上天,你懂個錘子!”小胖子自恃長了兩歲,鄙夷地掃了葉巽一眼.
旁邊的幾個生員看不過來,“走開,走開!別耽擱我們思考”。
葉巽反而湊上去,“我幫你們對上來,咋著謝我?”
“能得你,小屁娃子,乳臭未乾的,快回家吃奶去吧!”小胖子回頭呵斥。
“我要對上來,咋著謝我?拜我為師?”葉巽人小,脾氣卻大,犯上了老牛脾氣,葉小煥和癩痢頭一旁含笑,樂的一旁看笑話。
“好,這是題目,小屁娃子,認字了嗎?”小胖子遞過寫字的一張紙,字型龍飛鳳舞:河上畫荷和尚畫。
“和尚畫“荷”和尚畫,中間這個字可是“荷花”的荷字”,葉巽接過字條,裝傻充愣地揶揄道。
小胖子一咧嘴,目瞪口呆:“咦!你行不行呀!”
\"這有何難!”葉巽撿了一根桃枝做筆,在沙地上寫下了七個字:漢林臨帖翰林帖。
小胖子一行將信將疑簇擁上來,“我的祖宗,你瞎蒙的吧,還真是那麼回事,快回先生去吧”,一行人一溜煙兒地進了書院。
葉巽氣得直跳腳,“說話不算數,說得拜師咧”。
盞茶工夫,小胖子三人又出來了,“剛才你一定是蒙的,不算,對上這一聯,算你的真本事”。說著遞上寫字的一張臨帖的草紙,上書:硯臺長長,寫成詩文百篇。
葉巽小臉緊繃,稍作沉吟,在地上寫了一行字:紙筆尖尖,繪就江山萬年。
小胖子一行直接傻了,轉臉樂了,一比大拇指,“你小牙子,你家的五香豆乾我們全包了,價格照舊,拜師就不必了哈!”又是一溜煙跑回去了書院。
“剛剛咋說的,看他無恥的樣子,真想拿個板磚拍下去!”癩痢頭氣急敗壞地東查西看,找東西要打,葉小煥姐弟在一旁樂得前仰後合。
盞茶工夫,從書院裡烏泱烏泱出來了一群人,簇擁著一身黑色布長衫、戴玳瑁眼鏡的清瘦先生,小胖子指點著三人,一行人照著南玉兒三人急速走來。
“我的娘哎!惹禍了,快跑吧!”癩痢頭轉頭就走。
把姐弟二人也蒙了,“這是什麼事?禍事都因強出頭!”姐弟兩個抓起擔子就走、
“小哥,請留步,老叟有一事相詢,請勿恐慌!”先生急急趨前,攔住了葉小煥姐弟,葉小煥不由輕輕地抽動下了鼻息,身側傳來依稀藥草的芳香。
“請問小哥,剛才的兩幅下聯可不是你對出的吧?小小孺子,怎敢無禮放對?”清瘦的先生頗有問難意思。
葉巽聞言挺了挺胸,沉吟了片刻,“剛才兩聯就是在下隨口應對,失禮失禮;謙謙君子,始能有德收徒”。
清瘦的先生從鼻樑上摘下眼鏡,用細棉布擦了擦,看了看葉小煥身旁的豆腐擔子道:“白豆腐,豆腐白,做人清正博學學李白”。
葉巽注視著先生黝黑的臉龐,清挺的身軀,心中一動對道:“黑硯臺,硯臺黑,為官鐵骨叮噹當包黑”。
“天作棋盤星作子,誰人敢對?”先生面色一紅,自己少年得意,博覽群書,自己一省鄉試解元、聞名西南,被一個黃口小兒佔了上風,不由得動了好勝之心,面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確實,此聯以上天入對,氣勢磅礴,先聲奪人,後面的“對”字一語雙關,先生自忖對於一個孺子出此絕對,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
“地為琴瑟路為弦,不才願彈!”葉巽思忖良久,挺胸應對,以大地入對,對仗工整,下聯同樣恢宏大氣,又不失謙和,倒顯得這個孩子胸有丘壑、腹存質華,卻又家教不凡。
“小小頑童,真是驚世駭俗!,”先生由衷驚歎,不由得起了愛才憐才之心。
“我再給你出個題目,如果你能完成,我便安排書院免費讓你入讀,並把生平所學傾囊相授,絕不枉費你的天賦才姿!”先生含笑俯首捻鬚說道。
葉巽平時也對書院和鄭先生久有欽慕嚮往之心,低頭施禮,“但憑先生吩咐,小子不敢推辭”。
“好,好,真是孺子可教”,先生不由得微微頷首讚許。
“這臻道書院大門的門聯原為我摯友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嶽軍門親筆所授,現嶽軍門為奸賊構陷,身陷囹圄,懸此門聯多是惹人非議,與諸學子仕進大為不便,正斟酌著更換門聯,我和多位至交博學費盡周張,一直未能如願,那就考考你,擬就門聯一副,不知你意下如何?”
“先生考教小子,不敢推辭,”葉巽答應下來,不由一邊沉思,一邊踱步,一邊放眼江岸、移步桃林、竹海,臉上不由得流下汗珠,葉小煥和癩痢頭也沒有料到有此際遇,不由得都替葉巽緊張起來。
小胖子和生員們沒想到一個懵懂少年竟然讓先生如此青睞,也都圍攏一起,悄聲低語議論紛紛。
這位清瘦挺拔的先生,恰是臻道書院的院長鄭逸了,他字南山,號落霞居士,本是成都府鹽亭人士,少年在四川科舉考試,曾力拔頭籌奪得鄉試解元,因與重慶府大財主袁天迪有同窗之誼,受其相邀,特此到重慶開辦了書院,廣攬生員,傳授讀書仕進、修身齊家濟世治國之道。
葉巽在臻道書院門口兜來轉去,尋找靈感,突然靈機一動,目光落在了書院的黑漆大字牌匾上,向鄭先生俯身一禮:“小子無禮僭越,請先生指教”。
鄭先生點頭,示意小胖子去取筆墨紙硯來,放在桃林的大石臺上,只見葉巽不慌不忙,徐徐展開五尺見方的雪花宣紙,飽蘸河池硯裡徽州松煙墨汁,振臂提按頓挫,疾徐相宜,寫下了行雲流水的兩行行楷大字:
習經史文章臻道修身處世;育桃李芬芳書院明理為人。
字型雖略顯稚嫩,但章法得宜,架構美觀,筆跡濃淡相得,卻也不失大意磅礴與蒼秀雋永。
上下聯立意說明了為人應該讀書明理修身處世之道,還宣揚了臻道書院教書育人的宗旨,上下聯巧嵌臻道書院名號,算得上絕對、妙對,更何況出於八歲頑童之手!
“祖師呀,我鄭逸半生漂泊,終得一如意衣缽弟子,咱們墨家終於得一衣缽傳人呀!”鄭逸眼含熱淚,擊掌仰面長笑。
“難道先生瘋了!”圍攏過來的一眾人等面面相覷,奇妙莫名、
“孩子,明天你即收拾收拾,入我臻道書院就學,一切讀書資費,為師承擔,夜晚有夜宵,冬天有暖水袋”,先生開心地說道,還不忘了詼諧。
書院的孩子面面相覷,不解地問道:“先生得了失心瘋了?”過去冷眉冷眼的“鄭包黑”去哪了?
葉小煥姐弟也沒商量就俯身下拜,“但憑先生吩咐,謝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