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明時節亂紛紛 姐弟江畔祭雙親(1 / 1)
長江從宜昌到枝江,山勢漸低,船隻經過五峰、長陽、枝城武陵山脈,長江兩岸有許多高山峽谷,有的雄奇險峻,遍佈懸崖峭壁;有的幽深秀麗,曲折迂迴。
從枝江沿江往東,地勢漸低,進入江漢平原,東部地區屬湖相沉積,較為平坦。
這裡高山漸少,山谷被沖刷風化嚴重,到了東部枝城以東的荊州地界,出現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平原。
長江在這裡九曲迴環,江流加快,船隻順風行舟,遠遠看去,前方是一個建在長江沙洲上的城鎮,船老大說,已到沙市了。
此時日光西斜,西方天空飄過了一抹亮麗晚霞。
從魏晉南北朝在此築長堤,建樓肆,修城堡,置戎所,到大清康熙末年,沙市已成為長江流域米市和南方絲綢之路要衝。
後來長江改道南移,江陵港順長江沙灘南移,作為江陵的水上門戶,沙市碼頭津渡逐漸繁榮起來。
大清朝廷在此設立了巡檢司,沙市已成為三楚名鎮,通南北諸省,商旅乘舟揚帆而來,只見碼頭上車馬輻輳,江中船帆雲集,何止千乘萬艘。
當晚,黃軍門同年沙市巡檢司李大人為四川總督黃廷桂接風,鄭逸先生作陪,酒飯之後就去驛館過夜,李玉帶領船幫諸人需要將進京貢品荊州獨蒜、洪湖藕粉裝船,還要辦理交接荊州藥行訂購藥材等物。
葉巽跟著忙活到華燈初上,才和當地藥商交接完畢,到了晚間,沙市碼頭上和江船上一帶燈火通明,照得大江上下紅彤彤一片,映照著動盪江波。
忙活完畢,眾人下了船,離開碼頭尋到一間小飯館,品嚐了當地的荊州魚糕和荊州八寶飯。
吃過飯出了飯館,回到江畔,發現碼頭邊有很多人各自燃起了一個個的火圈,往裡面燃燒著紙錢,眾人一問,才知道明日就是清明,這遠行的旅客不能到自家祖墳上祭掃,就趁早在碼頭上畫個半封閉火圈,焚燒紙錢,提前祭奠亡故的親人。
葉巽看了忽有所感,想起不幸遇難的父母,就上了船去,叫了小煥,說了要祭奠父母,小煥也有此意,就和葉巽一起下了船,問了路人,尋找香燭紙鋪,買些燒埋之物祭奠父母。
按照路人指點,兩人沿著道路前行,一路經過了水產、木器、米糧、絲綢、日用百貨等街市,傳說沙市共有九十九巷,每條街巷自成一個行當。
當然還是米糧和絲綢所佔街巷最多,像絲綢批發街巷,不僅有來自蘇州、杭州、湖州絲綢,還有來自南京宮綢,和四川絲綢、蜀錦等,貨品齊全,琳琅滿目。
有些大綢緞商行晝夜營業,從不打烊,即使到了晚間,還有船上的商賈前來配貨。
那些米行夥計有時也是晝夜不休,有不少腳伕推著小車往碼頭送貨裝船。
姐弟兩個串街走巷,來到了路人說的城隍廟,只見廟門口亮著一個燈籠,廟門前懸掛著一幅對朕:
做事怕人知,來這裡賣善燒香,只說生前能改過;
居心求黙鑑,趁此時積義潛修,還期世道有公平。
那城隍廟旁邊昏暗影子裡,有一排三間一個院落,院落前搭了一個茅草棚子,茅草棚子前掛了一盞昏黃小燈籠,棚子下立著一對紙人、紙馬,旁邊放著一個四尺長短的白茬小棺材,這小棺材必是給不幸早夭的少年使用的,走近可見一個招牌,昏暗模糊可見招牌上的五個大字:大順棺材鋪。
燈火昏黃,暗夜裡只見那紙人紙馬立在那裡,江風颯颯,吹得那紙人紙馬窸窸窣窣作響,陰陰森森,彷彿那棺材蓋就要自動開啟,然後飄出一個垂著長舌的散發惡鬼一般。
陰氣森森、冷風悽悽,葉小煥不由握緊了巽兒左手,手心裡冒出了冷汗,“弟弟,咱們白天再來買吧!”葉小煥說道。
“姐姐,既然到了,咱們取了東西就走,”巽兒也有些毛骨悚然,又有些不甘心,強裝鎮定說道,說著邁步進入棚子後面的房間。
雖有燈籠照明,但四處依然昏黃不清,房門掩閉,透過門縫,可看見院裡一片昏暗,葉巽一手牽著煥兒的手,一手慢慢推開那半掩著的房門,吱扭一聲,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有人在嗎?買些香燭紙錢,”葉巽打了聲招呼。
前腳慢步進了房子,驀然間,昏暗中一個白色影子撲進了巽兒懷裡,巽兒身體一緊,旁邊葉小煥失聲尖叫,葉巽本能地一掌劈出,只覺得手掌觸處輕飄飄的,不知何物飛了出去,身體驚嚇之下,出了一身冷汗。
他忙拉著葉小煥退出房門,只覺得手腳冰涼,葉小煥手心溼冷,身體直打哆嗦,兩手緊緊攥緊巽兒的左臂,身上冷汗直冒。
“嘿嘿,今天江風極大,吹滅了一個燈籠,客人莫怕,紙人也被風吹倒了,”一個人左手提著燈籠從對面桌子下面戰戰巍巍鑽出來,步履蹣跚地走向前來。
只見他滿面皺紋,頭髮稀疏,口齒稀落,張口露出兩隻豁口黃牙,眼見要有八九十歲了,右手的袖管盪來盪去,眼見是沒有了右手胳臂,葉巽覺得有點熟悉,又不知道這感從何來。
“客人莫怕,想要清明節的香燭紙錢?請進來稍等,”那位老人用左手舉起燈籠,房內亮了好多。
只見房內靠牆放著三口白茬棺材,每口棺材旁都站立著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旁邊一個角落陳列著金山銀山,棺材前放著一張矮桌,桌上三柱線香即將燃盡,飄著嫋嫋藍煙。
桌下方陶盆裡餘燼未熄,空氣中散發著燒過的香紙味道,伴著一息淺淺臭味飄散。
突然,右側簾子掀起,進來一位彪悍漢子,只見他滿面鬍鬚,走到近處棺材前頭,用力一推棺材蓋子,棺材滑開三尺左右,從裡面取出一大竹筐香燭紙錢和一把鋒利大斧頭,放在近處棺材蓋上,嘿嘿笑了兩聲,“讓你久等了,小哥,今天買香燭紙錢的人多,外面放的賣完了!”
“三孫子,你整天丟三落四的毛病啥時改呀!”那耄耋老人一邊埋怨著,一邊走到敞開的棺材前,伸出左臂逆向從低到高一推,棺材輕飄飄地合上了。
葉巽不由心中萬分詫異,因為棺材都是前頭高大,後部矮小,從頭部往尾部推動棺材蓋子相對較易,從腳部往頭部推動沉重的棺材蓋子就連青壯年也十分吃力,何況一個年已耄耋的獨臂老人,他是怎麼做到的?
巽兒不由走到棺材前,摸了摸棺材,發現這棺材材料還沒幹透,必然是又溼又沉,“年輕人,不要動這棺材,你且用不到它,”老人陰惻惻地說道。
“老爺子高壽呀?你身體不錯呀!”葉巽微笑著,好奇地問道,小煥使勁捏捏巽兒左手,意思是買了東西快走。
“老朽不才,八十了,該進棺材了!”那老人用手摩挲著旁側的一付柏木棺材說。
“你老人家老當益壯,單手就能推動這沉重的棺材蓋子,了不起呀!”葉巽翹了翹大拇指,誇讚這位老人。
“自小到大,沒了右臂,就靠著這左臂有把子氣力,才能吃這刀鋸斧砍的閉口飯,如今老了,該死了!”老人蹣跚著,嘆息一聲。
“老爺子,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士,你的右手臂是咋沒的?你可真了不起,一隻左臂就能幹這力氣活!”葉巽接著誇讚道。
老人長長嘆息一聲,接著講了一段六十七年前的往事,巽兒聽了心裡不由地惶恐不安起來。
原來崇禎十七年正月,張獻忠率部攻掠四川,當年六月,幾經波折才攻佔重慶,由於重慶軍民堅決抵抗,大順軍損失慘重;惱怒之下,張獻忠下令將重慶全城男女皆斷右手,不分老弱婦孺,被砍手者達三十餘萬人,流血有聲。
張獻忠為擴充軍資,且大肆劫掠,所獲金銀財物無數,史載他劫掠的珠寶裝滿二十四間房子,並且還曾召開鬥寶大會進行展覽。
老人當時剛剛年方十三歲,正舞勺之年,一夜之間,家中父母兄弟全被砍掉右臂,他小兄弟因血流難止,後來斷肢腐爛,最終死去。
後來父母帶著他趁黑夜坐船逃到了沙市,繼承祖業,重新開了間棺材鋪子,以此為生。
燭火閃爍,老人回首往事,不由淚眼滂沱,燭光下,眸子裡滿是悲憤怨恨和深深無助,他三孫子用拳頭重重砸了下棺材,發出沉悶的迴響。
葉巽聽了心中惴惴不安,取些香燭紙錢,把兜裡的五兩碎銀子放在棺材蓋子上,急火火地拉著小煥告辭老人,出了大順棺材鋪子,疾速奔走。
他突然明白了這棺材鋪名字的由來,又突然明白了東山寺襲擊他的紙人為什麼都沒有右臂!有人也許知道了他安西將軍後裔的身份,十有八九是有意為之!
兩人牽手走到城隍廟門口,卻見廟門口燈籠卻已熄滅了,夜空裡突然颳起了狂風,天空中開始落下絲絲寒雨,小煥忙用手遮住了燈籠,護住這一點點昏黃的光亮。
前面還有很多店鋪亮著燈,夜風越刮越猛,直吹得道旁樹木嗚嗚作響,手中燈籠也左右晃盪不止,裡面的燭火搖曳欲熄。
驀地前方傳來兩聲輕笑,一條人影突然從城隍廟房簷上疾飛下來,飄過葉巽頭頂,隨即鼻翼飄過一息馨香,巽兒和煥兒感到頭腦一陣昏沉,兩人身體搖搖欲墜。
葉巽強打精神,掏出清香玉露解毒丸放入口中,頭腦勉強保持清醒,但是身體一軟,卻已強行支撐不住,兩人雙雙跌倒在泥水裡。
驀然從廟門裡搶出一個彪悍黑影,手持利斧劈頭就剁,就聽耳畔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嬌笑道,“師兄,千萬別傷了他,細皮嫩肉的,掛了疤就不俊了!”
葉巽咬了一下舌根,疼痛難耐,頭腦保持最後的一絲清明,接著抱著煥兒就地一滾,滾到路邊的排水溝裡,冰冷的溝水寒冷刺骨,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站起身來,掏出隨身針盒,取出了幾根鋼針嚴陣以待。
那手持利斧的人手持燈籠往前一照,看到從水溝裡爬起的葉巽,毫不怠慢,縱身躍起,一式力劈華山,眼看就要把巽兒劈成兩半。
那人剛衝到近前,突然肩頭一麻,然後腳腕一痛,再也無法用力,從空中摔落進水溝裡,動彈不得。
葉巽把煥兒背出水溝,給她服了兩顆清香玉露解毒丸,轉頭尋找剛才那道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一看勢頭不對,急速遠遠逃遁,“小哥,下次不見不散吆!”
南巽兒追了十多步,拖著煥兒卻慢了許多,眼看著夜色漆黑一片,地上的燈籠卻已摔癟了,葉巽忙撿起燈籠,伸手進去,把燈籠外殼收拾好,點著蠟燭,到水溝邊一看,那水溝裡哪還有半個人影,四下觀察了一下,只見周邊一片漆黑,就連那大順棺材鋪也不見了一點亮光。
小煥總算悠悠醒轉,巽兒扶著小煥往回走了數十步,到了一個亮著燈光的米鋪,米鋪裡的夥計看到滿身泥水的姐弟,嚇了一跳,葉巽說“雨天天黑路滑,不小心掉進了水溝裡。”
那米鋪老闆見到姐弟兩個狼狽模樣,不由心生憐惜,借了兩身蓑衣和兩頂斗笠,安排一個夥計打著燈籠一路送到船上,到了船上,姐弟兩個還了蓑衣,送了夥計一些碎銀作為謝禮,然後一陣風似的各自快速回船艙沐浴更衣。
眾人見了姐弟兩個狼狽模樣,知道必有緣故,聽到葉巽講了前後詳情,都不由得咋舌不已,再三叮囑船上其他人大家外出定要多人結伴,敵人潛伏跟蹤在側,江湖兇險,切切小心謹慎。
小煥取出買來的香燭紙錢,看看有些還能使用,又把紙錢重新晾乾疊制,以備明日清明時,祭奠父母之用。
小煥慢活完畢走進船艙休息,驀然連續打了數個噴嚏,鼻涕與眼淚齊出,瞬間只覺得鼻塞頭重。
靜和眼見苗頭不對,撫摸下她的額頭,已然微微發燙,又檢視她脈相,斷定她有些外感風寒,連忙開了藥方,讓芷藍給她配全藥材,熬製了湯劑服下,只聽得煥兒上半夜輾轉反側,高燒中胡言亂語,不斷失聲痛哭,口中呼喚父母雙親,直到夜半。
靜和只好用金針刺穴,再用空心針放出半酒盅烏血,方才不再發燒,漸漸回覆如常。
大家折騰大半夜,也知道小煥外表溫和恬靜,實際心事深重,大家都已知道煥兒姐弟身世,不由對她多了一絲憐惜。
次日清晨一早,清明時節,空中瀰漫著濃重霧氣,不久之後,突然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巽兒和煥兒撐著雨傘到了碼頭上,找了一片僻靜的江灘,在一棵大榕樹下找到一片乾燥地方,按照舊俗畫了一個半封閉圓圈,先要點燃香燭,但是火摺子就是不見火星子,又換一個火摺子,依然如故,依然無法點燃。
葉巽忙走去旁邊雜貨鋪,買了一個新的火摺子和火廉火石絨草等物,到榕樹下時,重新打火,依然無法見著半點火星,不由得心中大為驚詫,這實在太過詭異。
姐弟兩個見狀,換個地方,換煥兒用火摺子引火,依然不起半點火星,姐弟兩個忙活一個多時辰,依然毫無結果,最後一起垂頭喪氣回到船上。
說來也怪,當巽兒在船上試著引燃火摺子時,竟然一點就著,冒出明亮的火焰,姐弟兩個就把香燭紙錢直接扔進江裡,心中默默祝禱。
姐弟兩對視一眼,就如古詩所說,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此情此景,姐弟兩個心事,只有付諸江流了。
清明時節,冷雨紛紛,路上往來者,悽悽慘慘追奠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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