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真形界(十)(1 / 1)
顧青回到了床榻之上盤坐。
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一副副真形圖之上流轉,開始逐一觀想,周身五色靈光流轉,在四周凝出一道五色光罩,隔絕內外動靜,體內的大五行凝真妙法,在六枚金色蓮子的照耀下,週而復始運轉起來。
觀想了大概有一個時辰,顧青睜開雙目。
他目露奇異之色,掃過這一道道真形圖。
‘竟當真有效……觀想何種真形圖,在修煉之時,對應屬性的靈氣,煉化成的靈力,便似憑空縮減三成,而剩下的七成靈力,則變得更加凝練……這真形圖竟不知為何,可用來精煉靈力!’
顧青盯著半空中一副副真形圖看了許久,一揮手,令七副真形圖盡數還做流焰,歸於他的掌中。
隨後,顧青就盤坐在榻上,周身五色靈力變幻流轉少許,盡數化作了赤紅之色。
他便似披著一襲赤紅的披風,依舊運轉著大五行凝真妙法,卻始終將周身靈力維持在火屬性,觀想起了他推衍出來的那副流焰真形圖。
觀想之法,在顧青的修煉生涯中,有過很多次的修煉,不過都集中在煉氣中期後。
自從突破築基之後,修煉之時在行觀想,只會拖慢修煉進度,嚴重的,修士甚至在觀想中走過入魔。
歸根究底,觀想之法的弊病就在於,時時用意,而修煉之事,本質上是用心不用意。
凡是以意領氣,便是可得一時之神妙,難得一世之神妙,而凡是凝神觀想,也可得一時之妙,但始終如此,最終也必然自食苦果。
但這真形界的一副副真形圖,卻與尋常的觀想之法,有很大的區別,或者說,哪怕是最基礎的真形圖,也內蘊非常高深的觀想之法。
高深的觀想之法,往往更貼近大道本真,即便是時時用意去觀想,也會被領入無意之境,萬籟無聲。
一夜的時間,漫長而又短暫。
顧青似只是眨了個眼,就已到了第二日的正午,赤紅色的日光透過窗紙,照在床榻之上,落在顧青周身的五色靈力護罩之上,那五色靈力護罩似大碗倒扣一般,被日光一照,立時變幻了起來。
五色靈力護罩朝著內裡坍縮,收斂入顧青的體內,顧青手中的上品靈石化作飛灰飄散,雙目霍然睜開,有齒狀的赤色光芒,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終,飛快的流轉幾圈,方才隱沒。
顧青吐出一口濁氣,神情帶著一絲喜色。
‘推衍之後的流焰真形圖,可令修出的靈力銳減四成,餘下的六成靈力則精純倍餘!實在神妙……’
靈力精純的好處,自是多多。
不止能讓靈力更加耐用,進而提升戰力,還可令突破境界變得更加容易,難度更低。
甚至,靈力更加精純的修士,就連壽元都比同階修士要長出不少!當然,精煉靈力的過程,本身就極為耗時,有如此好處,也屬正常。
‘打算暫且停留在築基六重,不做突破之後,本來還欲尋一門精煉靈力的秘法,未曾想,竟這麼巧,這方鼎中世界的真形圖,就有精煉靈力的奇效……冥冥中莫非當真有什麼人在操縱一切……’
一絲喜色在顧青的臉上消失,他的眼神閃過一絲陰沉,坐在床榻之上久久未動。
“師……父……”這時,門外傳來了小姑娘顧月的含混聲音,應當是嘴裡叼著東西,“師兄說師父在閉關修煉,師父你是在閉關修煉嗎?”
顧青的嘴角抽了抽。
他有些好笑的起身下地,一把開啟了房門,一臉冷肅,盯著門口一臉懵懂的小姑娘顧月,不悅道:“怎麼,你師兄都說了師父在閉關修煉,小月月還來門口叫喊,這是想讓師父走火入魔麼?”
顧月眨了眨眼睛,退後幾步。
“那個……師父,什麼是走火入魔丫?”她一臉無辜,眼底透著三分天真的問道。
“走火入魔的意思,就是說師父死了,埋進土裡了,小月月再也吃不掉好吃的糕點,也住不上大房子,只能做個小乞丐。”顧青走出房門,口中隨口應付道,自從來到這方世界,與這兩個小娃娃朝夕相處,他確是多了不少麻煩。
雖說,他也並不如何討厭這些麻煩。
“小月月不讓師父死……”顧月小臉一垮,跟屁蟲一樣就跟在了自家師父身後。
“人終有一死,師父這麼大年紀了,沒幾年活頭了。”顧青來到院落當中,抬頭看了看上方,一躍就上了院中的樹,站在樹幹之上,負手而立,看了幾眼那真形館所在的方位。
之前他誅殺屠坤之事,應當是被真形館的人看了去,不知,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真形館是會拉攏,還是會派人來試探?
另外就是拜劍山那個名喚徐素之人……
‘這人的邪法能吸收他人真氣為己用,倒是有些意思。’顧青收回目光,心中有些玩味的想著,‘徐素,不知此人會否自己送上門來。’
“師……虎……小月月也要上去……”小姑娘顧月顛顛跑到了樹下,眼睛亮晶晶的仰頭看著顧青。
“煉出真氣,小月月自然就能上來了,又何必求為師這把老骨頭?”顧青無動於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
“可是……可是那些東西太難記了嘛……”顧月聽到師父的話,竟然和師兄一樣,頓時覺得師父和師兄都拋棄了她,撅了撅小嘴,晶瑩的淚花,在烏溜溜的眼睛裡轉了幾圈,眼看就要流下。
“世間艱難之事多矣,又何曾只此一件?”顧青看了看樹下的小姑娘,如是出言。
而後他的身形一晃,已是來到了樹下,將小姑娘在懷裡一抱,再次騰空而起,就來到了樹幹之上。
小姑娘顧月見眼淚大法取勝,剛要歡呼一聲,就被呼呼的風倒灌入口,眼睛都睜不開了,她也是個皮實的機靈孩子,立即就收起了眼淚,趕忙往師父的懷裡鑽了鑽,找了個避風的位置,這才睜眼看去,卻是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下方。
便見地面時高時低,一座座建築和許多小螞蟻似的人群,在她的眼中飛快掠過。
以往矮小的她要仰視的一切,都化作了眼下飛掠的光影,一切似漸散的炊煙般,並非真實存在,她漸漸不在目瞪口呆,而是生出嚮往。
一想樹上飛得小鳥永遠都能夠看到這種光景,她就有種變成鳥兒的衝動,再想到師父必小鳥還能飛,飛得還更快,她又覺得還是變得像師父一樣厲害更好一些,可怎麼才能變得像師父一樣厲害呢……
小姑娘顧月開始了若人生中第一次短暫的思考,很快,她的思考,就有了結果。
顧青帶著顧月在河陽城內縱掠了一圈,就又帶著她回到了落腳的小院,他放下顧月,負手立於樹下。
“天地很大,遠遠超出你師父我理解的大。”顧青看著遠處的天幕,掃了眼一旁正走進院子的顧星。
顧星一進門,就瞧見自家師父,似是正和師妹在訓話,心中有些驚訝的看了幾眼乖巧到不得了的師妹,心中腹誹了幾句,也湊了上來。
顧青繼續說道:“師父小的時候,村子裡很窮,朝廷年年加稅,一年三百餘日,每日都只能吃野菜喝粥,但那時候,師父也並非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只覺得村子裡大家都是如此,這個世界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於是只想縮在孃親的羽翼下,做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混吃等死。”
“什麼是加水?”
小姑娘顧月偷偷對師兄顧星問道。
“不是加水,是加稅!加稅嘛……”顧星思索了一下,低聲回應了自家師妹,去也沒想好如何對自家師妹解釋什麼是朝廷的賦稅。
顧青並未理會兩小隻的竊竊私語。
他繼續說道:“直到那一年,孃親死了。”
“師父也看到過村子裡其他人病死,但從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發生在孃親的身上。”
“孃親病的時候,村子裡那些平時親近的鄰里,都避而不見,那些家族的長輩,也只會假惺惺推脫,那時,師父就明白,世上靠得住的,從來不是感情,也不是交情,甚至不會是血脈……”說到這兒,顧青頓了一下,眉頭皺了皺。
他似乎說的偏了些。
“孃親死後,師父再也吃不飽,穿不暖,這時才幡然醒悟,原來吃食和衣物,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以往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是壓在孃親的肩頭……那之後,師父就離開了那個村子。”
“離開了村子後,師父見過很多風景,更見過成千上萬的人,這才知窮目所極處,也不及乾坤一葉,人困於枯井一隅,尤不如稚鳥飛蟲。”顧青明明意猶未盡,卻是不願再往下說了。
往昔如夢,何堪緬懷?
“謝師父教誨。”顧星若有所思,躬身行禮。
他只覺自家師父最後那幾句話,似蘊含萬般光景,千種心酸,一時間心中既是嚮往,又是恐懼。
小姑娘顧月皺了皺眉,還未回想著師父說的話,仔細想了好幾遍,她張了張嘴,問道:“師父……那後來呢?離開村子後你去哪了?”
顧青的臉色有些發黑。
他轉過身,看著這不開化的小榆木腦袋,恨恨道:“怎麼,小月月以為師父在給你講故事是麼?”
顧月看著師父那張黑臉,吞了口口水,後退幾步,來到了自家師兄身後:“哪有,小月月哪有那麼笨,都領悟了,知道了,很明白丫!今後一定好好修煉,師兄你快帶我去學經脈和穴位吧……”
說著,顧月扯住自家師兄的衣角。
顧青無奈的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轉身就朝著屋子走去,順帶著對顧星說道:“不必給為師準備吃食,為師今日辟穀……今夜子時,帶著你師妹到院中等候,為師準備傳授給你二人修行之法。”
“是,師父!”顧星的眼前一亮。
“師……虎……你不吃東西,怎麼能行呢!”小姑娘顧月卻是有些著急,眼巴巴的就朝著顧青追去。
“師父說了,辟穀!辟穀就是不能吃東西!”顧星趕緊拉住了顧月,如是說道。
其實他的心中,也有些疑惑。
師父之前剛受了傷,怎麼會選在這個時候辟穀?書上可從來沒有記載過,什麼人在受傷虛弱之時,還特意去辟穀……當然,看方才師父的狀態,應當已是無大礙了,而且還很精神。
‘那個草還丹真的這麼神效?’顧星的目光微閃,想起了之前那大和尚苦行,給師父的三顆草還丹,對那大和尚苦行生出了幾分好奇。
……
河陽城,真形館。
後堂,薰香嫋嫋。
青煙繚繞的屋舍中,何彩雲卻是有些無心修行,她在屋裡踱步幾圈,轉眼看向一側站在的一男一女。
“你們當真瞧見,那顧老道只是彈指間,就在正面擊潰屠坤,將他打成了血霧?”
何彩雲的語氣很是凝重,帶著絲絲懷疑。
她是知曉那屠坤如何強橫的。
屠坤此人,修的乃是一種特殊的金行真形符,能以之護身,也能以之催發出足以開山裂石的刀罡,且其掌握的金行真形符在催發刀罡、護住己身的同時,還可行動自如,可謂是實力驚人,即便是一些第二境的修行人,都不願招惹!
以經歷過幾年前菩提寺和拜劍山大比的何彩雲之見識來看,她甚至覺得,在第一境的修行人之中,絕無可能有人,會是屠坤此人的對手!
“是,師姐,我二人確是親眼所見,那顧老道只是彈指打出一道金光,就化生出了五色劍氣,直接將那屠坤絞成了一團血霧!”一男一女中,其中那女修心有餘悸,言辭鑿鑿的對何彩雲說道。
“是,何師妹,確是我二人親眼所見,那顧老道絕非第一境的修行人,哪怕是在第二境的修行人中,顧老道也定然是強者!咱們真形館如欲拉攏,一定要從長計議,不可突兀。”那三四十歲模樣的男子,一臉凝重之色的提醒道。
何彩雲後退幾步,重重坐在了床榻上。
她微微閉目,似在思索些什麼。
大概兩三息後,何彩雲睜開眼,說道:“這顧老道的身份,依舊是沒查出麼?”
何彩雲的目光微閃,掃了眼那一男一女:“我是說,他若不是那顧雲清,當真是從鏡州那般來的雲遊道士,拜劍山那邊,說不定對他也感興趣,那徐素畢竟只是和顧雲清有矛盾,而不是雲遊道士。”
那三四十歲的男子,與身旁的女子對視一眼,而後他點頭道:“明白了,館主。”
那女子嬌媚的臉上帶著笑:“之前確是調查清楚了,這顧老道就是顧雲清,許多那顧老道……咳,顧道長居住的仙山之下,之前館主讓小司那隊人,帶過去的顧道長畫像,許多百姓都看了,一致認定顧道長就是在仙山上修行七十幾載的顧雲清!”
何彩雲面露笑容,點了點頭。
她撫掌起身,口中說到:“好!顧道長志心堅定,苦修七十餘載,終有所成,此我等之幸,河陽城之幸,當真是可喜可賀!咱們真形館要速速準備一份厚重賀禮,恭賀顧道長登第二境,三日後,由本館主攜親自給顧道長送上。”
……
三日的時間不過眨眼間就過去。
小院。
屋子中。
一團五色靈光,如大碗倒扣。
五色靈光罩子下方。
床榻之上,黑衣墨髮的顧青手中微微一動,一塊上品靈石便化作飛灰,簌簌落在地上。
只見那地上已是積了一堆靈石碎屑。
顧青周身泛起的五色靈光,漸漸收斂,他緩緩睜開了雙目,眼中立時有靈光綻出,又很快隱沒。
他凝神周身百骸,感受著周身那充沛的精純靈力,吐出一口濁氣,自語道:“呼……三日的觀想,終究是將周身靈力,全然精煉了一番。”
將周身靈力精煉一番過後,顧青的實力雖說增加並不大,但也上漲了足有一兩成。
修為境界雖說依舊是築基六重圓滿,可若是讓顧青當場突破築基七重,他對於突破成功的把握,較之先前大了至少三成!靈力的精純所帶來的,還有一種神清氣爽之感,五感每次增強,都似在周遭的天地間撕去了一層隔膜。
顧青起身下地,目光抬起,看向小院門外。
他的神識鋪散開去,一絲恍然出現在眼底:‘那真形館的修士……是來拉攏於我?’
‘看來之前展露的實力,已是讓那位何館主感到了迫切,這三日間,其多半還有些小動作,譬如加劇我與那拜劍山的關係惡化……入手點麼……自然是那個拜劍山的弟子徐素了。’
他已知曉,此地的真形館,乃是菩提寺的下轄產業,而菩提寺在定州的對手,便只有拜劍山了。
顧青對局勢洞若觀火。
他收斂四周的靈力護罩,隱沒修為氣息,而後身形變幻,化作溝壑老者模樣,隨即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