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北上(1 / 1)
當天夜裡,張相送蘇青冥與沈雲海進了皇宮。
獨孤貴妃提前便知道了訊息,把兒子洗得乾乾淨淨,沒用半點香水脂粉,換了件素色衣衫,便在殿裡等著。
當年陸淺去西峽,大荒女子最多的青丘山狐狸也是如此打理自己,不得不說世人對劍宗弟子的印象總是這樣刻板……而正確。
對今日的小皇子蘇青冥明顯比上次更滿意,沒有說幾句話,便讓嬤嬤帶進去睡了。
小皇子被母親提醒了好久,難免有些緊張,最後告辭時說的師叔祖二字竟有些微微發顫,顯得極為可愛。
蘇青冥看了沈雲海一眼。
沈雲海說道:“不是裝的,皇子比以前聰明多了。”
真正聰明才會不裝小聰明。
獨孤貴妃是真的不聰明,怔了怔才明白蘇青冥與沈雲海在說什麼,向沈雲海投去感激的眼神。
然後她望向蘇青冥緊張問道:“這便是要帶他去劍宗嗎?”
小小年紀便要被送去劍宗苦修,作為母親她自然不捨。但她更明白現在三皇子被幽禁,自己的兒子便成為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想把手伸進這座殿裡,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不如遠離。
“我只是過來讓你安心,雖然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
蘇青冥說道:“劍宗弟子只是給他一個身份,後續如何看他父親的意見。”
說完這句話,他便與沈雲海離開了宮殿,在夜色裡望向皇宮深處,算是與天子告別。
……
……
星落平野,離亭曲水,長安城牆的影子很是清楚。
沈雲海問道:“師父,用車嗎?”
天劍峰上的人都知道蘇青冥有個怪癖,那就是與馭劍飛行相比,他更願意走路或者坐車。
沈雲海專門為他做了一輛車,曾經把李淑與楊柳送去懸空寺,現在還停在下河鎮上。
如果蘇青冥想坐車,沈雲海便會讓沈家會把那輛車飛運過來,他們只需要在長安城外的通縣等半夜時間。
蘇青冥說道:“不用,我這時候要去一個地方,你自回劍宗。”
沈雲海有些意外,連夜離開長安城本就有些奇怪,居然寧願馭劍也不坐車……
師父究竟要去哪裡,居然會如此著急?
想著蘇青冥在鎮魔司裡鬧出的動靜,沈雲海哪裡敢就此離開,堅持留下來陪他。
蘇青冥自然不會與他客套,主要是懶得勸說,把黑貓從袖子裡拎出來,遞到他懷裡,說道:“你坐後面。”
說完這句話,鐵劍從他的身體裡閃現出來,靜懸夜色之中,反耀著星光。
經過碧潭三年腐蝕,鐵劍表面的燒融痕跡更加光滑,但沒有變小,反而更加寬廣,足夠容納數人乘坐。
沈雲海關心的卻是別的問題,驚喜地看著那道鐵劍。
蘇青冥入神遊境多年,始終無法納劍入體,便無法養成劍魂,於是他才會離開劍宗潛入鎮魔司。
現在鐵劍已經與他合而為一,這表明他已經完全解決了問題,那豈不是遊野可期?
鐵劍破空而起,在星光下向著西北方向疾飛,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裡。
蘇青冥坐在前方,沈雲海抱著黑貓坐在後方。
即便有蘇青冥身軀擋著,從四周游過來的罡風,依然讓他的臉有些微微刺痛。
要知道他現在的境界已經頗高,居然會被罡風所擾,表明鐵劍飛得極高而且極快。
沈雲海很是驚訝,心想師叔手中的飛劍只是普通,為何在師父手裡卻像是仙階飛劍一般。
至於罡風如此強烈,為何蘇青冥卻渾若不覺,沈雲海完全沒有想過。
他沒有腹誹蘇青冥的臉皮厚,而是在他的心裡師父本就不是普通修道者,自然不能以普通修道者的標準來衡量。
關於這一點,除了陸淺便要數他最為堅信。
……
……
鐵劍落在荒原上時,暮色正濃,殘陽如血照著北方的雪原,讓那處顯得無比神秘而兇險。
居然只用瞭如此短的時間便從長安城來到這裡,沈雲海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被罡風吹了一天,身體早已僵硬,臉上刺痛不已。
蘇青冥的布衣也被罡風割出無數道口子,變成布帶在風裡飄舞翻飛,看著就像個漂亮的乞丐。
暮色下的雪原裡很平靜,所謂神秘兇險只是人們的賦予的感情色彩。
魔國女王應該還在哺育嬰兒,哪有心思理會人類在想什麼。
仙魔城的居民並不知道這些秘密,只知道妖獸已經多年沒有出現,在城裡舉行著一場又一場的狂歡。
這裡的居民都是信徒,信奉的宗教是血月教與魔國祭祀的某種結合體,有些癲狂,卻又無比真摯。
數百道彩幡把仙魔城打扮的如同新娘一般,從蘇青冥所在的山崖望去,那些彩幡其實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仙魔城紅崖間的那座小廟。
蘇青冥靜靜看著小廟,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沈雲海的身體終於暖和了些,聲音微顫說道:“師父,你是在找人嗎?”
蘇青冥嗯了一聲,說道:“聽說柳絮經常會在這裡出現。”
沈雲海很意外,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名字。
不是陸師叔,居然還有柳絮?
那不是掩月宗的弟子嗎?聽說長相頗為尋常……好吧,師父不需要在意長相這種事情。
“她曾經在這裡等師父等了一年多時間,就在那間小廟。”
沈雲海忽然認真說道。
蘇青冥知道他的意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我知道。”
……
……
鐵劍再次破空而起。
沒用多長時間,他們便來到了仙魔城南方七百里的仙魔城裡。
夜色已深,街上依然熱鬧,很多旅商還在吃飯,同時交換著有用的資訊。
朝天大陸交換資訊最方便的地方不是青樓,也不是酒樓,而是醫館。
那些在匾上刻著海棠花、桅子花、各種各樣花的醫館。
看著匾上那朵認不出來的花,蘇青冥搖了搖頭,他與月影樓已經打過數次交道,還是不理解這種做法的用意。
沈雲海抱著黑貓走了石階,敲響醫館的門。
醫館半夜也會接診,但很少見到二人一貓的組合。
而且這兩個人形容有些狼狽,但明顯沒病,難道病人是那隻閉著眼睛的貓?
“貴客,我們不會治貓……”
那名夥計話還沒有說完,便收了回去,把他們趕緊迎進醫館,然後重新關上大門。
蘇青冥摘下笠帽,把臉露了出來。
沈雲海抱著黑貓站在椅後。
蘇青冥坐在椅子裡。
桌上有三杯茶。
杯裡的熱茶涼透之後,大夫終於回來了。
“仙師要的急,一天時間實在沒查到什麼,還是以前的那些訊息,還請莫怪。”
大夫苦笑說道,心想昨夜你才在長安城裡要的訊息,今天你便來了這裡,什麼訊息也飛不過你啊。
蘇青冥說道:“請講。”
大夫說道:“沒有任何人知道柳絮的來歷,她彷彿就是突然出現的一個人。”
蘇青冥說道:“何時?”
大夫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玦握在手裡,說道:“這要說到江月兒多年前便開始閉關靜修,求破通虛之境……”
沒等他說完,蘇青冥說道:“這是假的,多年前她便已經通虛。”
她的境界與輩份都極高,可不知道為什麼沒能突破通虛境.
這是修道界的常識。
蘇青冥卻平靜淡然、乾淨利落地說——這是假的。
醫館裡的空氣忽然安靜,滿是尷尬的意味。
大夫的神情變得有些窘迫,說道:“知道是知道,誰都知道,但掩月宗沒有昭告世間,沒有承認,我們便不敢這樣認為,便如貴派劍律一般,而且若江月兒早就已經通虛,閉關那便只可能是為了最終大道,我們更不敢評價。”
蘇青冥沉默了會兒,說道:“繼續。”
“十五年前,柳絮忽然出現在掩月宗,說自己是江月兒的關門弟子,江月兒閉關不出,從哪裡收的徒?但不知為何庵主與太上長老都預設了她的身份,而且據說她在庵裡的地位頗為特殊,沒有誰管她,任其自由行事。”
大夫繼續說道:“她第一次在世人眼前出現便是您也參加過的那次梅會,拿了琴道第一,其後行蹤依然飄忽不定,只是多次被人發現在仙魔城裡出現,但您知道的……那間廟我們不敢離的太近,所以具體情形不知。”
蘇青冥問道:“另外那件事?”
大夫取出另一件玉玦握在手裡,說道:“三年多前骨臺覆滅,道一其時已經不在無回谷,不知去了何處,半年後自西南歸來,依然守口如瓶,直到前些天,楊柳去長安城,道一在寒食谷裡設宴送別,桌上有盤紅菜薹。”
蘇青冥不吃東西,自然不覺得那盤紅菜薹有何特別。
“不是當季食物,寒食谷四季分明,就算可以用陣法培育,也不值當用來種紅菜薹。”
沈雲海在他身後輕聲解釋說道:“道一自西南迴,再加上紅菜薹,他可能在西海寺停留過。”
大夫看了他一眼,很是佩服,心想不愧是沈雲海。
蘇青冥問道:“三年前西南可有什麼大事?”
“骨臺覆滅偏北,除此之外還有幾件事情值得注意。”
大夫把那幾件事一一說來,接著又說道:“血月教少主符離夏不知為何忽然出現在玄州,被暗樓下毒刺殺,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誰曾想現在他還活著,還成了西海劍派的客卿,此事已經得到正道諸派的預設,算他是棄暗投明。”
沈雲海忍不住搖了搖頭,說道:“這真是越投越不明。”
蘇青冥起身道謝,帶著沈雲海離開了醫館。
沈雲海有些不解,心想沒見著師父給對方些什麼,就這麼走了?
這些人的情報向來很貴,而且今天他們給的訊息很值錢——柳絮還好,主要是道一方面。
從西南歸來以及一盤紅菜薹,這兩個看似不起眼的訊息,落在有心人眼裡,便可以推算出很多事情。
蘇青冥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當年他開始與月影樓打交道的時候,雙方會用資訊互換,可能是因為他給的資訊太過古老或者有用,月影樓對他一直有結好之意,但後來月影樓對他的態度越來越恭敬,甚至可以說是予取予求,就像是他開的一般。
夜色裡的仙魔城依然熱鬧,街道兩側到處都能羊肉的味道。
蘇青冥帶沈雲海走進一間酒樓,要了間最高處的包廂,點了個火鍋,一半是清水,一半像火焰。
當年與陸淺在世間遊歷的時候,他養成了每至一地便要點個火鍋的習慣,但並不會真的吃。
就像他看見李方蘊與小皇子這種小孩子偶爾會問要不要抱,但不會真的抱。
沈雲海是他的師侄,也不怎麼吃東西,不寵小孩子。
二人坐在桌子兩側,看著大蔥段與那幾顆花椒在兩種顏色的湯水裡不停沉浮。
酒樓下方,老闆把那片金葉子從嘴裡拿出來,忍不住抬頭看了頂樓一眼,心想真是兩個怪人。
蘇青冥與沈雲海不是對著火鍋發呆,而是在思考,同時也是在聽酒樓裡那些食客的談話。
仙魔城地處大陸北方,天氣嚴寒,與冷山和雪原都比較近,相對危險。
城裡沒有太多普通民眾,旅商、武士與修行者數量卻不少。
這裡的訊息更加繁雜,自然遠遠不如月影樓,但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有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