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劍宗與無回谷(1 / 1)
大陸北方戰火連綿,南方則是一片寧靜祥和。
楚國連續數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民眾安樂,賦稅、吏治都到了歷史上最好的水平,隱隱有了盛世的感覺。
張大學士的治國能力展現無遺,就連南王的軍權,都在他的高超手段下被朝廷悄無聲息收回來了很多。
無論從國朝還是個人來看,現在都已經抵達了頂峰,那便到了改變的時刻。
已經位極人臣,還能怎麼改變?
很多人都在私下勸說張大學士向前再進一步,包括他的親生兒子也是這般想的。
歷史上權臣篡位,還要擔心皇室反撲,民心朝向,現在的楚國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有誰會支援那個白痴皇帝?
“人活一世總要做些什麼,以父親的能力做個宰相就滿足了嗎?百姓與百官可是翹首以待啊!”張大公子跪在父親床前,滿臉淚水說道:“就算不考慮這些,難道您不考慮一下身後事?到時候難道要看著兒子們死的死,逐的逐?”
張大學士說道:“我是替陛下攝政,非止於相,做事已經足夠,別的事情以後不要再提,至於你們不會有事。”
這場對話最終還是傳了出去。
張大公子自然沒有提到自己對未來的恐懼,只是說了父親前面的意思。
吾非相,乃攝也。
都城一片譁然,無人敢指責,也無人再行勸進。
某日張大學士出了皇宮,坐著八乘大轎離了都城,前往城外秀山散心。
山裡有間草廬,當代名士墨公借住在這裡。
侍衛們散在草廬四周。
張大學士走進草廬,對著墨公拱了拱手,說道:“來下棋。”
墨公苦笑著說道:“少嶽還有心情下棋?”
張大學士說道:“你說的是那傳聞?說出那句話後,我現在只覺心情開闊,好的不能再好。”
墨公嘆息說道:“看你行事說話毫不避諱,我還以為你真有那心思。”
張大學士淡然說道:“我現在與皇帝有什麼區別?終究我只是想做些事情,名份並不重要。”
一位少年端著兩杯粗茶走了進來,聽著這句話應道:“名不正而言不順,言不順則道難行。”
張大學士見那少年眼神沉靜,彷彿老者,微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位少年說道:“墨公弟子云棲。”
張大學士說道:“這名字太過清淡隨意,只怕你此生要走很遠的路。”
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夢裡不知身是客,此心安處是吾鄉,我給自己取這個名字,便是提醒自己不要刻意去記住自己是誰,來自何處。”
當天夜裡張大學士回到府裡,與老妻促膝而坐,說起白天在秀山草廬見到的少年。
“我所見年輕才俊,此子只在二人之下。”
老妻伸手摘下他衣領裡的一根青絲,遞到油燈上燒掉,說道:“那二人是誰?”
張大學士說道:“南王世子小時候我曾經見過一面,還有一人自然是陛下。”
老妻的手微微一顫,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燙著了,微驚說道:“陛下?”
張大學士說道:“陛下大智若愚,深不可測,非凡人也。”
很多人都在勸他再進一步,有下屬有兒子有老友,他都會給予不同的答案。
只有深夜時分,在老妻面前,他才會說出真心話。
……
在很多人看來,大學士不願意做皇帝,是因很滿意現在的局面,但他們並不滿意。
比如他最忠誠的下屬與朋友、當朝禮部尚書就會想,如果你不當皇帝,那我何年何月才能當上首輔?
最不滿意的還是張家的大公子,心想如果你不當皇帝,那我豈不是也沒有了希望,將來還可能被面臨危險?
改朝換代是世間最值錢的買賣,利益之大可以令無數人動心,動殺心。
大學士明確表示不會做什麼,於是有些人開始私下做些什麼。
某天清晨,幾輛來自泉山的送水車透過了侍衛的層層檢查,進入了皇宮。
朝陽初升,一場血腥的刺殺便要開始。
行刺君王的事情很常見,下屬殺死君王再擁立主家登基的事情也不少見。
黃袍加身有很多是牌坊,也有一些是真的被逼無奈。
張大學士確實不知道這場行刺,皇帝自然也不知道,但有很多人事先都已經知道了。
皇宮裡的侍衛都是大學士的人,雖然他們沒有收到直接的指令,但知道送水車裡藏著的刺客來自何處,自然保持著沉默。那些隱隱聽到風聲的太監,藏在被窩裡發抖,根本不敢向窗外看一眼。整座皇宮處於詭異的安靜之中。
張大學士起床洗漱,在老妻的幫助下穿好官服,準備去參加朝會,卻發現在府外送自己的幾個兒子裡少了一個人。
“你們大哥呢?”他微微皺眉問道。
幾位張家公子對視一眼,有些緊張說道:“大哥昨夜會友,好像喝多了些,就歇在了外面,還沒回來。”
張大學士有些生氣,但沒有想太多,直到走進轎子裡才覺得今天府裡的氣氛有些怪異。
……
張大公子沒有喝酒,也沒有嫖宿,而是坐在都城某座大宅深處的屋子裡。
晨光熹微,再被紙窗一隔,屋子裡很是陰暗,看不清楚人臉,只能聽到十餘道呼吸聲。
這間屋子裡的人都是朝廷裡唯大學士馬首是瞻的青壯派官員。
無論從資歷還是官職論,張大公子都沒有資格坐在首位,但屋子裡的人沒有意見,而且表現的比平時更加恭謹。
今日事成之後,大公子便是太子。
皇位都能坐,何況首位?
很長時間都沒有訊息傳來,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眾人如坐針氈。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邊,聲音微急說道:“就算刺客失了手,那些侍衛呢?”
楚國都城的很多府邸,那些收到風聲的官員都處於緊張的情緒之中,有的官員直接稱病沒有去參加朝會,有的官員比如禮部尚書則是滿臉紅光地先趕到了皇宮外等著。
……
晨光從皇宮的地面移到窗上,穿透而過,照亮殿裡滿是刻痕的地板,反射出水般的光紋。
朝陽已經升起。
蘇青冥睜開眼睛,心裡生出與眾多官員相同的疑問:怎麼還沒來呢?
皇宮對他來說是很好的修行場所,與劍宗別無二致,他不想離開,但現在看來,隨著他的年齡增長麻煩只會越來越多,他也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他已經確認了那座山的位置,準備假死之後便隱姓埋名去那座山裡當野人,誰知道刺客卻一直沒有出現。
殿外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悶響,緊接著有腳步聲,呼喊聲,兵器的摩擦聲響起,而且越來越近。
一場隱秘的刺殺為何變成如此激烈的戰鬥?蘇青冥有些意外,起身向殿外走去。
推開殿門,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
宮門半掩,幾名刺客的屍體被堆在那處。
宮牆裡的屍體數量更多,除了穿著布衣的刺客,還有十幾名侍衛,血水橫流,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在滿地屍首與血水之間,站著一名黑瘦的少年。
少年受了很多傷,渾身是血,雙臂上的傷口白骨隱現,但握著劍柄的雙手卻還是那樣穩定。
宮門終於被外面的侍衛強行撞開,那幾具刺客的屍體被震飛。
數十名侍衛呼喊著護駕,魚貫而入,把那個黑瘦少年圍在了中間。
還有些侍衛想要來到蘇青冥身前,卻被一道劍光攔阻。
那道劍光來自黑瘦少年的手裡。
眼看著便是一場血戰,黑瘦少年再如何兇悍能戰,最終的結局也只能是死亡,或者被擒。
“這不是你們應該做的事。”
蘇青冥的聲音在殿外迴盪,穿過那些刺客與侍衛的屍體,帶上了血腥的味道。
他走下石階,來到那名黑瘦少年身邊,看著那些侍衛說道:“他是朕的貼身侍衛,你們想要殺他?”
聽到這句話,侍衛們很是吃驚,有幾名侍衛暗中對了一下眼神,最終還是沒有敢繼續做什麼。
這時禁軍終於趕到了殿外,圍了個水洩不通,禁軍統領是張大學士最信任的武將,此時臉色難看的就像是剛死了媽,直接把那些侍衛全部綁了,然後啪的一聲跪在了蘇青冥的身前。
蘇青冥沒有理會他,帶著那名黑瘦少年回到了殿裡。
禁軍統領臉色有些蒼白,吩咐下屬把屍首抬出去,用清水沖洗地面,然後緩緩掩上了宮門。
凌晨的時候蘇青冥便把太監宮女都趕了出去,殿裡空無一人,顯得很是空曠冷清。
蘇青冥在殿後宮女們的住處找到了些傷藥,遞給那名黑瘦少年,示意他隨意坐下。
黑瘦少年應該便是那名無回谷弟子,只不過進入幻境時改變了容貌,變得有些不一樣。
蘇青冥卻更熟悉這張臉,尤其是眉眼間那種憨直、執著的勁兒,很難忘記。
黑瘦少年脫掉已經被刀劍斬成絲條的外衣,開始給自己包紮傷口,整個過程裡都沒有說話。
蘇青冥望向窗外,與枝頭那隻青鳥對上眼神。
青鳥悄無聲息飛走,可能是去趙國皇宮,也可能是去北海太守府,天涯海角再遠,對它來說也只需要瞬間。
蘇青冥問道:“你怎麼從懸空寺去了萬壽山?就算離開不也應該是去學宮?禪子不是已經寫了信?”
連續提出三個問題,對性情冷淡的他來說,這是很少見的事情。
這三個問題也揭示了另外一個令人吃驚的事實,原來這位黑瘦少年是沈雲海。
沈雲海在懸空寺修佛,為何會以無回谷弟子的身份參加問道大會?
“掌門真人猜到公子你會來參加問道大會,便讓我以無回谷弟子的身份進來幫你。”
涉及到學宮,沈雲海有些猶豫沒有說明,只把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說了說。
對視蘇青冥如師如父的他來說,這真的是很罕見的事情。
蘇青冥明白沈洛末的想法。
作為劍宗弟子,沈洛末自然知道沈雲海早已離開雲劍峰的劍獄,甚至知道沈雲海在懸空寺。
蘇青冥從來沒有想過要瞞沈洛末,以他現在的境界也很難瞞過去。
沈洛末想幫蘇青冥從無回谷的手裡搶到仙籙,便要給他準備幫手。
沈沉非太引人注目,於是他想到了遠在懸空寺的沈雲海。
如果這時候青鳥還在窗外的枝頭,把沈雲海的話傳到外界,必然會引來一片譁然與震動。
所有人都以為無回谷在這次問道大會里佔據著絕對優勢,因為他們一共有四名弟子進入到了幻境之中。
誰能想到劍宗宗竟然悄無聲息地送了三名弟子進來,代表掩月宗出戰的蘇青冥不說,誰能想到還有沈雲海這步暗棋?
如此說來,沈真人親自到訪無回谷,便不見得是釋放善意這般簡單,更像是為了隨後的勝利來親自坐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