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君子立於危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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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先生明白蘇青冥的意思,說道:“道不同。”

大道在前,卻最終沒能踏出那一步,那是因為他心懷天下,這是他願意做出的犧牲。

對此蘇青冥沒有意見,只是有些遺憾。

但對齊先生來說,蘇青冥能看出自己離天道只差一步,卻說明了一個問題,正是一直以來他擔心的那個問題。

這位著名的白痴皇帝,絕對不是一個白痴。

“當年少嶽與我說起陛下,我便覺得他有些語焉不詳,現在想來,他那時便知陛下乃是真正的天才。”

齊先生看著蘇青冥嘆息說道:“但為了天下蒼生,今日還是要請陛下一死。”

天下為重,國為輕,君更輕,所以你可以死。

這句話看似淡然,實則有若雷霆,是有資格寫在史書上的話。

蘇青冥沒有什麼反應,就像是沒有聽到。

沈雲海同樣如此。

秦大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一切都在他的謀算之中。

徐相哪怕沒有稱帝之心,但想要平息官僚集團內部的狂熱,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與精力,更何況滄州方面還準備了很多事情讓朝廷去忙。齊先生進宮,蘇青冥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為何他現在還能如此平靜?

秦大的視線落在棋盤上,忽然在其間看到很多生滅的意味,右手下意識裡握緊了輪椅扶手。

他霍然抬頭,盯著蘇青冥說道:“這不可能!”

蘇青冥說道:“沒有不可能。”

秦大沉默了會兒,說道:“既然從一開始你就想要殺我,想來沈沉非這時候應該已經到了。”

蘇青冥說道:“是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秦大說道:“沈沉非願意聽你安排,說明他沒有忘記那些前塵往事,他也沒有,青山宗真是了不起。”

他隱約猜到了那名無恩門弟子侍衛的身份,只是沒有證據。

“遺忘不是因為紅塵,而是時間的力量。”

蘇青冥說道:“無法超脫時間,就將永遠是時間的奴隸,青山弟子不可為奴。”

聽到這句話,齊先生若有所思,說道:“所謂心願,亦是枷鎖,應如衣服般脫了去。”

蘇青冥說道:“亦是一理。”

齊先生望向雪亭,發現竟是看不出這個年輕皇帝的深淺,忽然說道:“既然如此,何必堅持?或者今日可以有更好的結局。”

話音方落,寒風捲雪而起,他從原地消失,下一刻便來到了亭間,雙手落在秦大的輪椅上。

看著這幕畫面,沈雲海神情微凜,緩緩放下手裡的傘。

對方的境界實在太高,如果先前那刻向陛下出手,他根本攔不住。

齊先生推著秦大的輪椅向宮門處走去。

車輪碾壓著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音,並不難聽。

“你們可以放棄殺我,但我不會。”

蘇青冥平靜的聲音在亭下響起。

齊先生停下腳步。

秦大挑了挑眉,說道:“徐相不會讓你殺我,他是要名留青史的人,會在意史書上怎樣記載今日。”

蘇青冥說道:“我不在意。”

無論是史書上的記載還是徐相的想法,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事情,他都不在意。

宮門外忽然響起數聲悶響,還有交戰的聲音。

那幾名滄州安插在皇宮裡十餘年的太監,倒在了染紅的雪地裡。

伴著密集的腳步聲,不知道多少侍衛與禁軍圍住了正殿,然後叩門聲響起。

“陛下,宮外已平,還請冷靜,容臣勸齊先生離開!”

宮門外傳來徐相蒼老而焦急的聲音。

齊先生回頭望向雪亭裡的蘇青冥。

蘇青冥沒有說話。

徐相在宮門外再次高聲喊道:“請陛下三思!請齊先生三思!”

秦大看著不遠處的宮門說道:“他不會讓你殺我,你也不能殺我。如果我死,南王便會帶著大軍投往秦國,我在此地準備了二十年的資源與力量都會全部交到白千軍的手裡,到那時世間再沒有人能擋住他,你只有認輸一途。”

蘇青冥說道:“我說過,我不在乎。”

秦大說道:“就算你勝了棋局、殺了我又有何用?最終天下這盤大棋還不是我勝?”

蘇青冥說道:“你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這場問道的最終勝負就在你我之間,就在亭下,不在天下。”

秦大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被你如此評價,便是我也覺得有些驕傲,但我不明白你為何會如此重視我。”

“你明白的,就算原先不明白,這時候也應該明白了。不然你為何會放棄這般好的機會,暗示齊先生帶你離開?”

蘇青冥說道:“……而這也正是我一定要殺死你的原因。”

秦大沉默不語。

是的,讓齊先生放棄弒君是他的想法,因為他猜到了一些令人震驚的事情,他必須把這件事情告訴師妹。

不然這場問道可能會迎來一個難以想象的結局。

可惜他如此果斷地放棄殺死蘇青冥的機會,蘇青冥卻不想讓他離開。

秦大看著不遠處的宮門,微微挑眉問道:“你確定能殺死我?”

蘇青冥在雪亭裡,沈雲海在亭畔,沈沉非不知在何處。

齊先生推著輪椅,他坐在輪椅上,離宮門只有數步,隨時都可以離開。

齊先生是這個世界的最強者,青山弟子們天賦再高,哪怕出孃胎便開始修行也不過二十年時間,又如何是他的對手?

秦大在心裡默默說道:就算能搏殺自己,你們也必死無疑。

是的,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雪早就已經停了,寒風呼嘯,吹散鉛般的雲,清麗又清冷的陽光灑落皇城。

皇城外隱隱傳來廝殺聲與騷亂聲。

徐相焦急的聲音就在宮外門,卻也彷彿在極遙遠的地方。

雪亭四周一片安靜。

真實世界也是死寂一片。

迴音谷外的修行者們看著天空裡的畫面,神情緊張至極,等待著青山宗與中州派在問道大會上的第一次正面較量。

秦大說道:“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語氣很沉穩,就像客人對主人告辭。

蘇青冥說道:“殺了。”

宮門處的陰影微有變化,從裡面躍出一人,帶著凌厲而強大的殺氣,斬向輪椅上的秦大。

殘雪是他蒙在臉上的白布,陰影便是他的身體。

沈沉非原來一直都在這裡等著。

從一開始,蘇青冥就沒想過讓秦大活著離開。

秦大神情漠然,右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火銃,毫不猶豫地摳動了扳機,同時左手捏碎了一個符寶。

那道宮門,他已經看了很長時間,也做了很長時間準備。

齊先生看來對體弱的南王世子非常有信心,沒有理會沈沉非,直接從輪椅後方消失。

再次出現時,他已經來到雪亭裡。

一聲龍吟,名劍出鞘。

寒劍化作一道亮光,向前刺去。

蘇青冥沒有動。

沈雲海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前。

寒劍破胸而入,帶起一道鮮血,只乘半截留在外面。

沈雲海沒有給齊先生撥劍的機會,雙手如鐵般落下,死死握住了劍身。

他用的不是鎖清秋,而是承天劍法。

鮮血從他的手掌與劍鋒之間滲出。

他知道自己不是齊先生的對手,沒想過戰鬥,只是想把對方的劍留下片刻。

雙方選擇了同樣的戰法,那就是用自己的弱者鎖死對方的最強者。

只看秦大能在沈沉非瘋狂的攻擊下支撐多久,以及沈雲海究竟能不能鎖住齊先生的劍。

齊先生感覺到這個年輕侍衛的雙手裡傳來一種奇妙的力量,彷彿變成了真正的劍鞘,微微挑眉。

既然不能拔劍,那便向前。

齊先生清嘯一聲,向前疾踏,寒劍盡數沒入沈雲海身體,然後破背而出,直指亭下的蘇青冥。

沈雲海血流如注,不停倒退。

啪的一聲輕響。

寒劍刺進了亭柱。

蘇青冥不在那裡。

喀喇聲響裡,雪亭倒塌。

齊先生微驚回首。

宮門外,轟鳴的巨響還沒斷絕,刺鼻的焦糊味正在散開,模糊的煙塵裡,可以看到血水如瀑般飛散。

那個火銃與符寶配合,可以產生極其巨大的威力。

秦大此生天生體弱,無法在修行道上走得更遠,便在這方面做了很多準備,竟是一舉轟斷了沈沉非的一條手臂。這依然無法阻止沈沉非殺死他,但至少爭取了一些時間,只要齊先生能夠殺死蘇青冥與沈雲海,便能轉頭為他解圍。

可惜的是沒有機會了。

輪椅後背上出現一個很秀氣的掌印。

那個掌印穿透精鋼的材質,直接印在了秦大的後背。

如瀑般飛散的血水,不止來自於沈沉非的斷臂處,也來自於秦大的雙唇。

這自然是蘇青冥出手,問題是他是怎麼從雪亭到的那處?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這時候又去了哪裡?

齊先生忽然覺得有些冷,然後覺得很冷,彷彿有無數寒風正繚繞自己的身心。

他望向自己的身體,發現上面多出了數百個極細的小洞,正在滲著血。

那些血洞很小,便是雪粒都不能進去,但寒風可以進去。

血肉漸漸重新填滿那些小洞,但傷害卻無法再復原,真氣如絲般向著天地間散去,生機亦是如此。

齊先生看著那些漸漸消失的血洞,心裡生出很多不解,皇帝的境界果然非凡,但並不比自己高……

寒風再起,蘇青冥重新出現在雪地裡,臉色有些蒼白。

齊先生怔怔看著他,問道:“你怎麼能這麼快?”

在青天鑑幻境裡的問道者其實是他們的神魂,蘇青冥也是如此。

沒有肉身,只有神魂,他的歸墟劍能夠擁有難以想象的速度,即便是通虛境界強者也無法抗衡。

蘇青冥沒有回答齊先生的問題,默默回覆著真元。

齊先生離開廢墟向雪地裡走去,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細洞再次綻開,射出無數道血箭。

他似乎全無感覺,走到蘇青冥身前才停下腳步。

他感受著生機的流失以及天空裡那道玄機的淡去,想起蘇青冥先前那句回首往事的話,不禁有些悵然。

這種悵然不是悔意,因為他兩件事情都想做,既想看到天空裡那邊的畫面,又希望人族的未來很美。

他只是有些遺憾,這兩件事情同時出現,讓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最終他沒有拔劍,只能說是錯過,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對天空那邊還是有種本能的畏懼。

齊先生對蘇青冥說道:“可惜的是,我們往往只能選擇一次。”

蘇青冥說道:“是的,這是很遺憾的事情。”

齊先生沒有再說什麼,緩緩坐倒在雪地裡,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血珠,然後閉上眼睛,就此告別。

風雪早消,一片安靜。

沈沉非封住自己流血的斷臂處,把輪椅轉了過來。

秦大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濃眉挑得極高,代表著極大的疑惑,對蘇青冥說道:“你到底怕我猜到什麼?”

蘇青冥說道:“你已經猜到,但我不會承認,所以不要再說了,死吧。”

秦大的眼裡生出遺憾的神情,然後笑了笑,腦袋一歪,呼吸就此斷絕。

沈雲海從廢墟里艱難地坐起身來,喘息著說道:“有些疼。”

他的胸口那道血洞極大,看著很恐怖,可以想見其痛苦。

齊先生的境界實力太強,如果不是劍被他用如此血腥的方法鎖住,歸墟劍也很難如此順利地殺死他。

蘇青冥說道:“別撐了,走吧。”

他是楚國皇帝,但在皇宮裡殺死領旨而來的南王世子,事後必然引發軒然大波。

沈雲海做為他的貼身侍衛,終究是要死的。

沈雲海抽出劍橫在頸間,正準備用力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問道:“陛下,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蘇青冥說道:“出去你便知道。”

沈雲海說道:“那我先走一步。”

蘇青冥說道:“在外面等我,不要走遠。”

沈雲海說了一聲好的,雙手微微用力,自刎而死。

沈沉非傷勢雖重,生命無憂,作為幻境裡極出名的刺客,想必有辦法逃離皇宮。

離開之前,他也問了蘇青冥一個問題。

“你的劍到底有什麼古怪?”

這說的是進入幻境之前,在白早修行的山谷裡,他們曾經戰過一場,當時沈沉非就覺得奇怪,明明蘇青冥的劍看著很普通,但每次相遇,便會讓他的劍元執行凝滯一絲。

那把鐵劍的古怪很多,蘇青冥知道他問的是什麼,說道:“我的劍有毒。”

沈沉非想著他平日裡的表現,攤手說道:“我覺得是你這個人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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