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雪落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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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元神情驟變,吃吃說道:“抱歉,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當年……我也沒想到你會吃這麼多苦。”

秦大沒有理他,平靜解釋道:“我用的手法會讓你不能動,感受會更加清楚,而且確保你不會昏迷過去。”

以這樣狀態承受緝事廠的那些恐怖刑罰,會是怎樣的痛苦?

席元臉色蒼白說道:“真要做這麼絕?我認慫,我認錯……你就給我一個痛快。”

秦大沒有說話。

席元完全絕望了,沉重地喘息著說道:“我都認了,但按照問道的規矩,裡面的事情不能帶到外面去,你不能記恨我。”

他不願意承受那些可怕的痛苦,更不願意離開幻境後受到秦大的持續打壓。

秦大微笑說道:“怎麼會呢?所以稍後無論你怎麼痛苦,都不要記恨我,在外面……我們還是朋友。”

席元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心想以自己的修行天賦,只要固守道心,哪怕再厲害的刑罰又能如何,但這時候看著秦大的淡淡微笑,忽然有些發冷,聲音微啞說道:“你究竟想怎麼處置我?”

秦大說道:“凌遲吧,抱歉,我知道這實在是沒有什麼新意。”

席元臉色更加蒼白,身體微顫,想要撲過去,抱住他的大腿求饒,卻無法動彈絲毫。

“畫面太血腥,我就不看了,你好好享受。”

秦大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酒樓。

走出酒樓的時候,他向對面屋簷看了一眼。

那隻青鳥飛走了。

它相信迴音谷外的修行者也不願意看接下來的殘忍畫面,又不是變態的邪道高手……至少表面上。

夜街安靜無聲,極遠處晨光隱見,人間卻是更加黑暗。

秦大披著黑色大氅向著夜色裡走去,身後忽然有慘叫聲響起。

慘叫聲不曾斷絕,只是漸漸低微。

……

……

席元算是一名境界不錯的修行者,但對於如此廣闊的世界而言,他的死亡只是一件小事。

只有那個鹿山郡的宗派,因為此事緊張了很長時間,宗主甚至想過,要不要主動進京向秦公公請罪,只是隨著時間流逝,緝事廠再沒有什麼吩咐,才漸漸放下心來。

沒有人知道,秦大把此人留了數十年都沒有動,那夜卻忽然抓了過來凌遲處死,這件事情究竟意味著什麼。

太后不知道那天夜裡酒樓發生的事情,緊張不安地等待著秦大的反應。

在她看來,像秦大這種有不臣之心的惡徒,必然會藉著那夜宮裡的衝突,做些什麼事。

出乎意料的是,秦大什麼都沒有做,甚至連選新君一事都沒有理會,只是如往常一樣,處理著朝政。

趙國很快便迎來了一位新的皇帝,由太后抱著坐在珠簾後的椅子上臨朝。

從那天開始,秦大再也沒有參加過朝會。

只有最親近的下屬,才能發現秦公公有些異常。

最近這段時間,他經常看著灰暗天空裡的某個點,一走神便是半天。

偶爾他會去某座偏僻的冷宮,在那些狹窄的夾道里,來來回回地走著。

有時候他會走進某個早就無人居住的小院,取出一張竹椅躺下,手裡輕輕揮著圓扇。

現在已經是初秋天氣。

從秋天躺到冬天再到春天,時間就這樣緩慢而無趣的流動,秦大厭倦之餘,忽然找到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有很多事情他正在漸漸忘記,有很多事情卻又再次從海里泛起。

他感覺好像在哪裡有過類似的日子,好像是在某個寺廟裡,然後他忽然非常想吃一盤爆炒的紅菜薹。

御花園坡上的那棵小慄樹早就已經長大,那根折斷的樹枝留下的疤已經變得很堅硬,更加清晰。

他經常站在那棵慄樹下,右手下意識裡摸著那處疤痕,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某天他忽然想起來了那片海,海上的那艘船,船上有位曾經的朋友,還有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

銀髮老人溘然長逝之前,似乎說了一句話,但當時海浪的聲音太大,他太過悲傷與憤怒,沒有聽清楚。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呢?

秦大想了很長時間,某天終於想了起來。

小舟從此逝。

……

……

秦公公忽然消失了。

緝事廠再次被搬空,那隻鑲著金邊的馬桶也隨之不見。

很多緝事廠的官員與密探,緹騎的統領與軍士也同時失蹤。

沒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沒有任何線索,各州郡裡也沒有那些人的蹤影。

這件事情震驚了整個趙國,繼而震驚了整個天下。

在緊急召開的大朝會上,滿朝文武沒有人能說得出話來,此事太過離奇,毫無道理。

有些官員甚至在想,難道是緝事廠惹出太多天怒人怨,結果遭了天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多人同時消失,你們居然一點東西都查不到!”

太后憤怒地掀開珠簾,站在那些官員們身前,罵道:“難道哀家就指望你們這些廢物治國!”

秦大消失,按道理來說她應該感到輕鬆,生出無窮喜悅,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是驚怒交加。

尤其是夜深的時候,她想著秦大的離去,更是感到孤清至極。

過了些天,終於查到了些線索,當朝大學士連夜入宮,跪在元宮榻前,向太后低聲彙報所得。

整個趙國都知道,在浩瀚平湖的深處盤踞著一股極兇悍的水匪,哪怕朝廷的水師清剿過多次,也沒能傷得對方分毫,反而送了不少船隻過去。

就在秦大帶著緝事廠眾人消失之後不久,那股水匪忽然出了平湖,百餘艘大船經由水道駛入齊國,然後直入東海,消失無蹤。

現在想來,秦大與他的那些下屬們當時就應該在那隻船隊上。

這件事情聽著簡單,其實不然,秦大不止瞞了朝野多年,更關鍵的是還完美地利用了趙國與齊國多年修治的水道系統。

更何況那些大船明顯用的是齊國方面的技術。

要辦成這件事,秦大不知道籌劃了多少年時間,為之付出了多少精力。

太后的臉色瞬間蒼白,轉身看著榻上沉睡的小孩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難道你一直都想著離開?還是說這只是你準備的後路,那天夜裡對哀家太過失望才用了。

……

……

那個權傾朝野數十年的大太監走了。

對趙國人來說,就像是都城裡的皇宮忽然消失了一般。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強烈的恐慌,朝野一片死寂。

流言漸漸傳開,確認秦公公確實已經離開,而不是如往年那樣站在陰影裡看著世間、隨時可能回來呼風喚雨後,整個國家陷入茫然、空虛的精神狀態裡。

無數奏章與民間的請願書如雪花般被送入皇宮,請求朝廷儘快派出大軍尋找秦公公。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奏章與請願書變得越來越少,直至沒有。

直到盛夏時節,所有人都發現秦公公可能確實不會回來了,情勢再次為之一變。

無數奏章與民間的請願書再次如雪花一般送入宮中,只不過這次的內容已經完全不一樣。

從官員到百姓,所有人都在指責秦公公的弄權無恥、冷酷好殺,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他與秦國勾結,自知叛國大罪難恕,所以畏罪而逃。

朝廷裡的官員都曾經向秦公公送過錢,曲意討好,那麼誰才是秦公公的走狗?為了分出誰是真正的走狗,當年究竟是誰汪的聲音更響,朝堂諸公開始激烈地互相攻擊,一時間混亂不堪,醜態百出,直至初冬時節局面才終於穩定下來。

在平穩朝局的過程裡,趙太后展現出來了極為優秀的政治智慧與手段。

然後,便是議罪。

朝廷給秦大定了七十四項大罪,除了最常見的那些罪名,還有些奇怪的罪名只怕就連當初的緝事廠也想不出來。

太后看著那些罪狀,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再也無法控制住情緒,重重一拍書案,摔斷了手裡的硃筆。

斑斑紅點落在牆,如紅梅般好看。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終太后只批了幾條罪名。

主要就是散漫無禮、事君不誠之類。

但不管她批多少條,秦大註定要名垂青史了,當然是惡名。

想到這點,她生出一些歉意。

她來到了御花園,揮手讓撐傘的宮女離開,走到那棵栗子樹下。

這裡是他們曾經站過的地方。

雪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著遠方,漸漸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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