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也許(1 / 1)
無回谷某道秘谷的最深處,有一個極隱蔽的洞府。
洞府裡的禁制非常強大,即便是通天境的劍宗強者來襲也能支撐一段時間。
一隻手拈著還天珠放在了石桌的中間。
無數道光線從還天珠裡投射出來,照亮了洞府四壁。
洞府是圓頂,那些畫面便連在了一起,看著無比廣闊。
那些畫面,是問道者們在青天鑑幻境裡的數十年。
哪怕是最偏僻的山村,最細微的動作與表情,都在這些畫面裡。
畫面高速地掠過,變成無數各種顏色的綵帶,但在那雙無情無識的眼眸裡,卻與真實的畫面沒有區別。
薩滸真人不需要問青鳥幻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隨時調出那個世界,觀看過去發生的事情。
青鳥根本沒有辦法隱瞞她任何事情。
薩滸真人沒有看別的問道者,只是在看蘇青冥與青鳥。
她看著楚國皇宮裡那個嬰兒無聲出生,看著他站起身來,看天看地,看著他長大成人,修行不理世事。
齊先生進入皇宮,蘇青冥第一次真正出手。
“很快。”薩滸真人自言自語說道:“但還不夠快。”
畫面繼續高速向前,很快便來到最後階段。
不周山裡,滿山紅葉如火,石階如玉帶,秦皇登階而上,於廟裡遇蘇青冥。
數十名秦國強者被斬成肉塊,秦皇身受重傷,蘇青冥的手還在劍柄上。
當時青鳥望遠山,看紅葉,看秦皇,有意無意間,略過了一些極重要的畫面。
這些畫面,現在都落在了薩滸真人的眼裡。
“夠快了。”她說道。
洞府深處的陰影裡慢慢顯現出一個玉盤般大的獸眼,幽冷恐怖,滿是殺意。
“你在鎮魔獄裡大鬧一場,玄龜因你而亡,結果剛過幾年就來我道門奪寶……”
薩滸真人看著畫面里正向虛空走去的蘇青冥,面無表情說道:“真以為我忘了?”
陰影裡那隻玉盤大的眼睛,便是道門的鎮山神獸開天獸。
聽到薩滸真人的話,開天獸的眼神更加冷酷,殺意彷彿實質一般,明顯想要去殺了蘇青冥。
“仙籙無法被煉化,他便是個死人,你不用親自出手。”
薩滸真人淡然說道:“這件事情,你我就當不知道好了。”
“鑑靈有問題,要不要喚出來問一下?”開天獸用神識說道。
“都要成妖了,何必多此一問?”
薩滸真人伸手向夜空裡抓出一物。
那個物體正是青天鑑,只是不知被她用什麼道法縮成一個小圓盤,可以握在手裡。
無數道極寒的玄氣,從薩滸真人的指間溢位,青天鑑表面漸漸結冰。
這層玄冰看似極薄,實則無比堅硬,就算是仙劍也很難斬開。
她揮手把被冰封的青天鑑,鎮壓進了道門地底深處絕脈裡。
數百年後,鑑靈消散,幻境重啟,或者青天鑑才能重見天日。
看著這幕畫面,開天獸的眼睛裡出現一抹滿意的神情,覺得如此處置最為妥當。
薩滸真人離開洞府,來到道門高處,氣息漸冷,彷彿變成了一座堅可不摧、寒氣逼人的雪山。
今次問道大會,道門的目的是替仙籙尋找繼承者,只要夠強,不管是誰都可以。
但既然拿到仙籙的是那名劍宗弟子,那麼繼承者便會變成承載者。
繼承者與承載者只有一字之差,遭遇卻有天壤之別。
就像她對開天獸說的那樣,那人會被仙籙控制,變成一個傀儡,除非對方能夠煉化仙籙。
放眼世間,有誰能夠煉化仙籙呢?
想著這個問題,她的眼底深處出現一道極淡的警意。
逃出鎮魔獄的灰影、被放出來的魔君、問道數十年只想著修行破境、不周山頂踏碎虛空……
難道真的是你?
你居然還活著?
那這次你總該死了吧?
……
蛻皮之屋的地板、牆壁、門框上都被割出無數道痕跡,看著就像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天光落在上面,被反射出各種奇怪的形狀。
蘇青冥躺在竹椅裡,右手的食指在門框上緩緩摩娑,感受著那種奇妙的觸感,看著南忘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崖間忽然生起一陣山風,吹散流雲,破開一個若有若無的空洞,隱見青衫閃動。
胡瑤起身行禮。
劍宗大長老沈君從崖外走了進來。
他毫無疑問是大荒最頂峰的大人物,但除了身形有些高大,再無特異之處。
他穿著件尋常的布衣,雙眉平緩,神情溫和,就如鞘中劍,毫無鋒芒。
當然,他的氣息寬廣而包容,也像是道劍鞘,能承一切事物。
沈君揮手示意胡瑤離開。
胡瑤微微挑眉,錦瑟劍動,把劍弦盡數收斂,然後轉身而走,哼了一聲。
看著她生氣離開的樣子,沈君寵溺的笑了笑,然後注意到,蘇青冥的臉上也掛著淡淡的微笑。
沈君有些吃驚,要知道這種程度的淡淡微笑,對蘇青冥來說,也已經算是寵溺到了極點。
如此看來,在青天鑑裡七十年,終究還是有了些變化。
沈君袍袖微動,承天劍意散出,一座無形劍陣,籠罩了蛻皮之屋。
哪怕道門的開天獸潛至近處,也無法聽到他與蘇青冥接下來的談話。
“長生仙籙不是副籙,是正籙。”
沒有任何寒喧與前言,蘇青冥直接說道。
沈君說道:“許真人當年留下三主三副,後來鎮壓魔君時用了一道正籙,問道大會居然也拿出一道正籙,他們想做什麼?”
仙籙乃是真正的仙家法寶,當今世間只有道門有,那是扶搖仙人飛昇時留下的遺產。
副籙裡的仙氣若讓普通人得了,足以洗根換骨,踏上修行大道,若讓修行者得了則能延壽數十載。正籙的仙氣更多,更重要的是裡面極有可能殘存著許真人的仙意,那對修行者來說是參悟天地至理,飛昇得道的最高法門。
沈君本就不理解,就算道門想當正道領袖,何至於拿出一張仙籙作為問道之賞。
現在知道是正籙,更讓他覺得奇怪。
換成他這個劍宗大長老,那是絕對捨不得的。
道門究竟想做什麼?
仙人不在世間,無人接觸過仙籙,按道理來說,沒有人能猜到道門的想法,但蘇青冥例外。
他說道:“仙意就是扶搖留下的一道仙識,她可能透過某種道法自外界歸來。”
沈君想著當年魔君被鎮壓時的畫面,神情忽而凝重,說道:“奪舍?”
蘇青冥說道:“不錯,和你師父當年想的事情差不多,所以道門需要挑選一個最強的、最適合的道身,先用仙識暗中控制,然後靜待那一刻到來。”
沈君覺得莫名其妙,說道:“好不容易才出去,回來做什麼?”
蘇青冥說道:“只是一道仙識,回來的想必也不會是全部的她。”
沈君望向崖外的雲夢諸山,搖頭說道:“中州之道,總是這般粘乎。”
蘇青冥說道:“對道門來說,這便是一道隱而不發的雷霆,日後若真有事,雷霆降臨,無人能抗。”
即便透過仙籙回到大荒的扶搖仙人只是分身,依然不是大陸上的修道者能夠對抗的。
仙人便是仙人,百分之一的仙人也是仙人。
沈君說道:“很想看看雷落時,會是怎樣的威勢。”
蘇青冥說道:“落不下來,因為她的運氣不好,仙籙落在了我的手裡。”
沈君說道:“你打算怎麼做?”
蘇青冥說道:“當然是煉化了這道仙籙,讓她無法回來。”
沈君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知道這是很難的事情。”
蘇青冥看著左拳,說道:“既然已經在我的手裡,那就只有這麼做。”
沈君說道:“如果你真能煉化這道仙籙,道門肯定能猜到你的身份。”
蘇青冥平靜問道:“我是壞人?”
沈君淡然說道:“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壞人。”
蘇青冥說道:“既然如此,就算世人猜到我的身份,又能如何?”
世間知曉他真實身份的只有數人。
陸淺或者隱約猜到了,但她既然不肯挑明,他就當她不知道。
就像水月庵裡那位一樣。
他的真實身份暴露,真正受影響的是劍宗的聲望。
飛昇成功的師叔祖和飛昇失敗、轉世重修的師叔祖,這是兩回事。
沈君說道:“你想好如何煉化這道仙籙了嗎?”
蘇青冥說道:“我在思考。”
沈君說道:“在你思考的過程裡,那道仙識會佔據你的道身,控制你的道心,如何阻止?”
蘇青冥說道:“若不可行,我會把左手斬掉。”
沈君看著他的左手,說道:“其實我有個很好的方法,拿個東西把你的拳頭套著,保證不會出事。”
蘇青冥眯著眼睛,看著他說道:“你知道我不會同意。”
沈君微笑說道:“我就是隨便說說,你急什麼。”
蘇青冥說道:“儘快送我回劍宗。”
沈君的視線再次落在他的左手,知道他其實並沒有完全的信心可以煉化這道仙籙。
蛻皮之屋地面上的那些裂痕忽然顫動起來,然後微微上浮,變成肉眼可見的線條。
沈君的眼神平靜卻又專注,就像是永遠沒有風的水潭。
蘇青冥知道他要做什麼,微微挑眉,但沒有拒絕。
無數道劍意落在他的左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裹了起來,就像是做了一個無形的拳套。
再沒有一絲仙氣能夠從蘇青冥的指縫間流走,再靈敏的神獸也無法聞到味道。
這是劍宗主峰的承天劍法,也是是大荒最高階的陣法,看似無形,實則有質。
蘇青冥承認不管是他還是師兄,承天劍都沒有沈君學的好,沈雲海的天賦還是差了些,只看能不能想些別的辦法。
他問道:“奪鼎不合規則的事情解決了?”
沈君說道:“不然我來這裡做什麼?知道你向來不走尋常路。”
蘇青冥說道:“既然道門拿出仙籙是這種想法,便不會阻礙,至於我選擇的道路都是唯一的道路,並非刻意。”
沈君搖頭說道:“當年打牌的時候師父就說過,你的路數與眾不同,有些一根筋。”
蘇青冥說道:“我們有三百年沒打牌了吧?”
沈君沉默了會兒,行禮說道:“是的,師叔。”
劍宗大長老親自坐鎮,道門別有想法,即便崑崙派等宗派對問道大會的結果有所質疑,也已經無法改變結局。
不管問鼎還是奪鼎,終究仙籙有了歸屬,道門開派三萬年的盛典便到了尾聲。
當天夜裡白早去蛻皮之屋見蘇青冥,想與他說些事情,卻沒有見到人,這讓她有些不安。
在她沉默離開的時候,何霑已經離開了道門,瑟瑟發現後,追了他五百里,卻還是沒能追回來。
王明仁也向道門告辭,連夜離開,回一茅齋去整理那本書籍。
提前離開的還有很多人,都是曾經進過青天鑑幻境的問道者,數十年紅塵如煙雲般飄散於眼前,但又有誰真的能做到一朝盡忘?他們需要時間來重新穩定道心,繼而從那些紅塵感悟裡獲得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三年後他們可能在道門再次相會,也有可能此生不再相見,只看最終能不能勘破這一關。
第二天清晨,劍宗弟子在方景天與胡瑤兩位峰主的帶領下,與道門道友們道別,然後乘坐劍舟離開。
白早沒有看到蘇青冥的身影,隱隱不安。聽到方景天的解釋,在場的修道者們才知道蘇青冥已經隨著劍宗大長老真人提前離開,不禁議論紛紛,心想這哪裡像是問道大會的勝者,更像是拿著仙籙便要跑路,就算是劍宗宗想要給道門留些面子,也不至於這般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