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回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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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頂忽然響起落葉被踩破的聲音。

黑貓從洞裡踱了出來,長毛被梳的很乾淨順滑,不知道是青稍的手筆,還是藏在毛裡的寒蟬所為。

劍宗鎮守爪落無聲,踩破落葉,自然是故意為之,提醒人們看看我,看看我。

沈君看了它一眼,望向蘇青冥說道:“堂堂劍宗鎮守,總不能一直給你守門。”

蘇青冥說道:“劍宗鎮守,不來守著我,那去守誰?”

黑貓眼睛微眯,心想你們這對師叔侄不繼續裝不熟了?真是無聊透頂。

沈君不知該如何回答蘇青冥的話,在沈雲海、青稍這些晚輩弟子面前,又不方便用那句話懟回去,苦笑離開。

沈雲海與青稍在震驚之中,黑貓已經走上前去,極其纏綿地蹭了蹭蘇青冥的小腿。

蘇青冥知道它的意思,右手伸出食指,在地面一片樹葉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隔空抓起,正準備交給猴子,想了想遞給了青稍,說道:“給元騎鯨。”

青稍有些緊張,看了看沈雲海帶著微笑的臉,又看了看鎮守大人似笑非笑的眼睛,心想現在什麼都不用裝了?

他馭劍離開峰頂,沒敢直接去到目的地,而是按照上德峰的規矩,老老實實地停在山下,然後向著山上走去。

沒走兩步,他便看到如風雪般疾掠而下的玉山師妹,有些吃驚,問道:“師妹你要去哪裡?”

玉山見著是他也很吃驚,說道:“我要去見師叔,你怎麼卻在這裡?”

青稍把手裡那片樹葉遞給她,說道:“幫我帶封信過去,就放在那天夜裡我和你看星星的石頭下面。”

玉山帶著羞意呸了口,說道:“懶得理你與峰裡的師長有什麼關係,你自己送去,我要去神末峰。”

青稍嘆氣說道:“師叔那麼懶,怎麼會願意再收徒弟,就算你想轉峰,也沒人收啊。”

玉山小臉上滿是自信的神情,說道:“當年試劍大會,是井師叔讓我拜在上德峰門下,他沒道理不管我。”

青稍無奈說道:“別鬧,至少今天別去,師叔心情明顯不好,一直握著拳頭,看著就是想要打人。”

玉山睜大眼睛,心想師叔性情雖然冷淡,但向來不與人發脾氣,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青稍苦著臉說道:“我不知道,師父又在閉關,誰敢去問?”

……

兩小無猜的這對師兄妹在上德峰下做著很無聊的猜想時,神末峰頂有件真的很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

蘇青冥站在崖邊看了會兒熟悉的雲海,想著沈君一路上說的那些話有些鬱悶。

他轉身望向沈雲海,說道:“有件事情要和你說一下。”

沈雲海認真說道:“弟子聽著。”

“今後你是要做大長老的,承天劍得練好些,別的先放放。”

蘇青冥說道:“還有你的劍確實不行,不要總想著什麼劍隨人起,找時間我給你換一把。”

沈雲海行事謹慎,遇事淡定,道心寧靜,但這時候還是傻了。

他知道師父在劍宗與修行界都有極深厚的背景,但大長老這種事情……你說要弟子做,弟子便能做嗎?

蘇青冥沒有理會有些失魂落魄的他,走進洞府,來到那扇緊閉的石門之前。

陸淺敗給卓如歲之後,便一直在這裡閉關。

對很多修道者來說,閉關是件很神聖的事情,卓如歲當初在天光峰閉關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可能是因為當年閉關的次數太多,蘇青冥不這樣認為,也曾經對陸淺等人說過,所以神末峰上的人們閉關還是會與外界保持溝通,甚至無聊的時候會出來聽聽對面清容峰的小曲。

感受到他的存在,石門緩緩開啟,帶著一些煙塵,陸淺走了出來。

數年不見,可還安好?

蘇青冥與陸淺沒有問這些問題,只是互相打量了兩眼。

陸淺心想沈雲海說你已經遊野中境,為何還把鐵劍背在身後?

蘇青冥發現她的遊野初境也已經圓滿,有了破境的跡象,對此比較滿意,但看著她的模樣又有些不滿意。

陸淺的短髮已經變成垂肩長髮,偏生沒有打理,看著亂糟糟的,比阿狸都遠遠不如。

他說道:“梳子呢?”

這次離開劍宗的時候,他沒忘記帶走竹椅,也沒忘記把陰木梳留下來。

陸淺隨意說道:“反正又不見人。”

不過現在見著人了。

她伸手從空中抓出水來抹到黑髮上,頓時乾淨。

“隨我來。”

蘇青冥帶著她離開洞府,向峰頂更高處走去。

沈雲海還像個泥塑般站在崖邊,黑貓搖著頭跟在後面。

峰頂最高處有個山洞,頂上被鑿空,可以承星光與天地氣息。

當年蘇青冥便是在這裡,用劍遊通知海外的巨人朋友去盯住霧島老鬼。

他心意微動,伸手召出雲霞劍看了看。

陸淺捂著胸口,瞪了他一眼。

再如何信任,這般不告而取對劍修來說感覺還是很奇怪。

雲霞劍的顏色確實有些不一樣。

他轉身望向陸淺問道:“為何要壓制劍意?”

陸淺說道:“卓如歲是晚輩,我與他對戰本就是以大欺小,再用雲霞劍,就更不公平。”

蘇青冥說道:“這等多餘的想法,在外面不要有。”

陸淺說道:“若是敵人,自是一劍殺了。”

蘇青冥很喜歡一劍殺之這種說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現還有些溼。

陸淺的手收進袖子裡,似乎在拿什麼。

蘇青冥沒有注意到,右手輕揮,放出來了一些東西。

陸淺生出強烈的警意。

她居然看不到那些東西。

阿狸也很警惕,甚至毛都炸開了。

它聞到了那些東西的味道,可不就是鎮魔獄裡的那些蚊子!

啪的一聲輕響,寒蟬從炸開的貓毛裡掉到地上。先前沈君在時,它被嚇得半死,哪裡敢冒頭,這時候落在地面,它好奇地望向空中,半透明的奇怪眼睛不停轉動,彷彿在盯著什麼。

蘇青冥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雪原小甲蟲居然能夠看到那些蚊子。

當然,寒蟬可能並不是看到那些蚊子,而是用熱量感知到了對方的存在。

他覺得有趣,對寒蟬說道:“若你能管好它們,便給你用。”

寒蟬怔了怔,忽然翻過身來,用腹部對準蘇青冥,表示臣服與感恩。

緊接著,它的極細肢足高速摩擦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音,很是好聽,就像是軟玉輕敲一般,歡快至極。

……

阿狸在洞外趴著。

寒蟬帶著那些蚊子在四周守著。

神末峰禁制開啟。

誰都別想再聽到他接下來與陸淺的談話。

即便是沈君與元騎鯨也做不到。

蘇青冥說道:“我有些事要對你說。”

陸淺有些緊張,點了點頭。

安靜的洞府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蘇青冥說道:“坐。”

陸淺在他身前坐下。

在外面她與蘇青冥的相處還是很自然,就像往年一樣,私下無人的時候,她對著蘇青冥卻是越來越乖巧聽話。

蘇青冥說道:“有些事情,其實我忘了。”

陸淺心想這便是要說明了嗎?

她不安說道:“有些緊張。”

在劍峰行走,在人間行走,劍斬群妖,被不老林暗殺,再到暗殺洛淮南。

無論遇著何事,她從不緊張。

今天蘇青冥要說起往事,她便緊張起來。

如何才能消除這種緊張?

陸淺從袖子裡取出一把梳子遞給蘇青冥,然後轉過身去。

這樣可以不用直視他的眼睛。

蘇青冥用右手接過梳子,開始給她梳頭。

暗色的梳子在黑色的發頭間緩緩滑動,帶著一種美妙的韻味。

“這把陰木梳是太平從冥間帶回來的,轉送給了我。”

蘇青冥感覺到陸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我能在鎮魔獄找到魔君,也是因為太平的緣故。”

他把這幾年的事情仔細講了一遍。

沈雲海回劍宗後說過一些,但鎮魔獄裡的那些細節以及隨後西洲發生的事情,只有他這個當事者知道。

最後他講到了道門的問道大會,以及得到仙籙的過程。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他在不周山奪鼎,向虛空踏出那一步,其實就在昨日。

陸淺有些吃驚,問道:“仙籙這時候就被你的左手握著?”

“是的,仙籙裡除了仙氣,殘留著扶搖的一道仙識。”

蘇青冥接著說道:“我以前對你說過,景陽飛昇成功了。”

陸淺想起來很久以前他確實這般說過,心想那你為何回來了?

“他在那片更廣闊的天地裡停留過一段時間,然後遇著了問題,不得不被迫再返紅塵。”

蘇青冥說道:“我不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直到我握住了這張仙籙。”

陸淺說道:“因為……你對仙籙裡的仙氣很熟悉?”

蘇青冥說道:“不是仙氣,是扶搖留下的仙識似曾相識。”

洞府裡變得很安靜。

陸淺沉默了會兒,說道:“你現在懷疑是道門在景陽真人飛昇的時候動了手腳,不是太平真人?”

“當年在濁河畔我對你說,我查太平真人與景陽飛昇一事無關,但不能說明他與此事無關。”

蘇青冥說道:“他有動機,也有能力。”

陸淺說道:“你說過,煙消雲散的陣法沒有問題。”

當年景陽飛昇的時候,便是從這個洞府向著天空出發。

那座名為煙消雲散的大陣,也是在這裡。

“陣法確實沒有問題,劍宗諸峰沒有誰能在這裡動手腳,但陣法本身……可能就是錯的。”

蘇青冥沉默了會兒,說道:“也就是說,千年前他剛開始教景陽道法的時候,就沒想過要景陽飛昇成功。”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是如何傷感而無意義的一段過往。

陸淺不希望這樣,輕聲說道:“也許……就是扶搖仙人在仙界偷襲了陳真人,與沈掌門無關。”

蘇青冥搖頭說道:“如果不是陣法有問題,陳飛昇成仙后,扶搖哪裡是他的對手?”

陸淺挑了挑眉,心想那是當然,但還是有很多不解,問道:“可她為何要想著借仙籙回來?”

這同樣也是柳詞想不明白的事情,修道者追求的便是飛昇成仙,已然成仙,為何還要重回舊地?

蘇青冥說道:“可能是因為畏懼。”

陸淺說道:“她擔景陽真人還活著,發現真相後對雲夢山的徒子徒孫報復,所以想用分身回來盯著你?”

蘇青冥說道:“那並非是真正的畏懼,她留下仙籙就像是留下後路,或者說歸路。”

陸淺認真問道:“她畏懼的到底是什麼?”

蘇青冥說道:“大海與天空看似廣闊,終究也有邊際,但那個世界是真正的無垠空間,在那裡你尋找不到落腳點,沒有參照物,沒有同伴,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這便是真正畏懼的起始。”

陸淺沉默了會兒,說道:“道心漸寂,孤障漸生?”

“不錯,在那裡,自我存在於精神世界裡的投影會放大無數倍,漸漸吞噬本體。”

蘇青冥說道:“她畏懼的便是無限以及身處無限裡的自己。”

陸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著問道:“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關於景陽真人飛昇的事情,關於仙人與那個世界的秘辛,相信蘇青冥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除了她。

這種信任或者是期望,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將來你總要去那個世界,提前知道些情形,沒有壞處。”

蘇青冥的語氣彷彿她飛昇是必然的事情。

陸淺覺得壓力更大了。

一千餘年裡,大荒只出現了扶搖與徐真人兩位飛昇者,她是天生道種,對修道自信滿滿,也不敢如此樂觀。

蘇青冥放下陰木梳,開始給她扎辮子,只用一隻右手,動作也很輕鬆。

他只對陸淺說這些話,自然還有別的原因,比如她與前塵往事無關,也就是說,他對柳詞與元騎鯨都無法完全信任,卻很信任她。因為她是當年他在長安城的小雪裡一眼瞧中的傳人,而她成為青山弟子後也沒有忘記他。

作為被劍宗重點培養的天生道種,她什麼都不需要做,便可以擁有無比美好的未來,可是她依然冒著風險,調查那件事情,只為給他求個公道。

承劍大會時她是所有師長爭奪的物件,便是沈元與元騎都想收她為親傳弟子,她偏偏選擇了登神末峰,重續他的傳承,哪怕遍體鱗傷依然一往無前。

也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蘇青冥決定把自己的一身所學都傳給她,毫無保留。

在他想來,以小臘月的天賦心性,再繼承自己的道法劍學,如果還不能飛昇,那真是沒天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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