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月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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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日薄西山,許為也沒怎麼看清望月樓繁華金貴的外牆裝飾,他坐著馬車一路駛進了樓中內院,隨後由韓自旺親自領著從內院的一處房間裡走進了地下室。

走過陰暗潮溼的甬道,望月樓專門為比武者準備的地下室倒是讓許為眼前一亮,地下室裡是一間間的小房間,房裡有序擺放著梨花木的桌椅和小床,每間房中居然還有一位年輕侍女會照顧你吃食和更衣。

當然在房中應該也做不了其他出格之事,畢竟每間房門的門口都有兩三個手持利刃的黑服打手在看管。

小房間裡的裝飾、餐點和姑娘都是宜人的,但房間中躍躍欲試等待比武的武人其實是煎熬的,房間裡沒有滴漏、香燭之類的計時工具,也不能開房門去看看外面或隔著房板與其他人說話,唯一能夠聽到的,只有佳人在旁小心翼翼的呼吸聲,以及時不時傳來的響徹整個地下室的慘叫聲?

既然進了地下室就已經沒有回頭路,望月樓這一系列安排的目的應該就是專門利用安逸和悽慘的反差來消磨房中武士的鬥志,因為許為剛剛才從韓自旺口中得知,今天來參加比武的武士大都是欠債之人本人以及他們僱傭的代打之人,所以今天望月樓光是進門的水錢就往上翻了好幾番。

這種場面許為當然也是第一次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許為吃完味道絕妙的三菜一湯後就讓戰戰兢兢的年輕侍女先行離開,自己則換好衣服在香軟的小床上側身閉目。

約莫做了一盞清夢的時間過後,房門被推開一把推開,兩個帶刀打手滿臉的幸災樂禍道,“許公子別睡了,輪到你了,振作起來好好打,多撐幾回合,你可是今晚的壓軸好戲啊。”

許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青色的短打緊袖上衣,神色恢復了以往的放鬆與散漫,跟著兩名打手一直往前,走過一小段火光搖曳的昏暗甬道,隨著鐵閘門朝兩邊緩緩拉開,如白日般刺眼的光芒照得許為不得不用手遮擋。

過了一小會,視線恢復得差不多的許為環視了一圈望月樓的格局,這座以黑拳比武和地道本地餐食聞名的酒樓一共有三層,每一層的挑高要比普通酒樓矮上一些,應該是為了照顧到每一層的客人。

望月樓並沒有比武擂臺,比武場是一片下沉的小廣場,四周都是凹凸不平的環形石壁,在石壁之上便是大聲興奮吆喝的一樓觀眾。

許為抬起頭,發現望月樓居然是中空結構,頂上的上弦月異常明亮清晰,如若不是樓中魚龍混雜,應該能吸引到不少文人騷客前來吟詩喝酒。

望月樓裡已是人聲鼎沸,各式各樣譏諷聲、玩樂聲以及開盤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快快快,一會截止了,萬金質庫王留老闆請來的打手許為,賭他今日與‘東奴’一戰是殘是死,買定離手……”

吆喝開盤的聲音很響,自然也傳到了許為耳朵裡,許為抬眼發現有個人正在盯著他,正是靠在一樓木頭柱子旁的“追命夜鴞”韓自旺,他冠玉般的俊臉上浮現出了病態的笑容,見許為抬頭髮現了他,特意向許為揮了揮自己手中剛剛下注買來的賭票。

“哐、哐、哐”三聲鳴鑼後,望月樓中的看客和食客們逐漸安靜了下來,一個粉面粉衣的小公子架著小紅梯子從一樓爬了下來,給許為帶去了兩張紙以及一小盒印泥。

兩張紙分別是當日立下的賭約以及今日比武的生死狀,粉衣小公子身形看著像小孩子其實細看其面容已是成年人,他紅著小臉捧起印泥道:“請許公子畫押。”

許為既來之則安之,草草看了兩眼紙上的內容後用摁過印泥的大拇指在兩張衝著他命來的紙上畫了押。

望月樓的比武不僅規模盛大還相當正式,粉面粉衣的小公子借紅色的梯子重新爬上二樓,接著便又是三聲沉重的鳴鑼,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安靜了下來,屏息以待,在一樓正對大門的花廳裡,兩名身著隋制官服的中年男子捧著剛剛送上來的賭約及生死狀輪流宣讀。

許為怎麼也沒想到一場小小的比武竟還需要兩名建康縣府的官員來作見證。

隨著建康縣府的縣丞與法曹不緊不慢地對外讀完了賭約和生死狀,一位身著藕色銀繡貴氣胡服,卻畫著丑角臉譜的清瘦男子從二人中間走出,他先不痛不癢地說了兩個葷笑話打趣在場的看客,又對二樓三樓幾位有頭有臉的員外們表示了歡迎,隨後撫著欄杆咧嘴笑望底下的許為道:“聽聞我陸家天淵錢莊的韓掌櫃說萬金質庫的王老闆請了位實力強橫的幫手,一個人能打三十人,今日見著真人倒與我想的有些不一樣了。”

“別廢話了,還不開始嗎?”許為抬頭望著那臉上胡亂塗了一通的丑角男子道。

“有趣有趣,真是年輕氣盛啊。”丑角男子瞳孔放大道,指著許為沉聲道:“那我就加註賭一千貫賭你殘。”

丑角男子的聲音之洪亮與其清瘦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他轉頭對著許為對面緊閉著的鐵閘門怒吼道:“聽見了嗎東奴,我賭他殘,今晚我要看著他的兩條腿被門口的野狗啃食叼走。”

許為對面的鐵閘門中傳出了一聲聲巨吼,聲音之響讓三樓的貴客都厭惡地捂上了耳朵。

鐵閘門沒有嚮往常一樣被開啟,而是被“咚咚咚”數記重響敲開,比武場的塵土在輕輕震顫,一個兩米高的居然將鐵柵門生生扳歪撕扯開,從裡面緩緩走了出來,手上還提了個血肉模糊的黑衣打手,他竟是用這黑衣打手的身體當工具,錘開了鐵閘門……

“哈哈哈哈……”畫著丑角臉的男子站在一樓花廳裡愈發亢奮愉悅,“今天東奴的狀態絕佳啊!”

“陸公子,你這,他怎麼又……”建康縣的法曹望著被東奴扔在地上的打手屍體,滿臉無奈道,“唉,不是說不會再波及無辜的人了嗎?”

“欸,這怎麼能怪東奴呢,他又不是人,打小就跟個野獸似的,肯定是那該死的奴才開門慢了才把東奴給惹急了,我已經教訓過這群廢物很多次了,他們自己不聽啊。”畫著丑角臉的清瘦男子就是建康縣乃至整個蔣州州府都不敢惹的神都四大豪商之一,陸敏。

“那依陸老闆看,這枉死的打手該如何處理呢?”建康縣的縣丞光看面相就知道要比法曹圓滑許多,他摸著嘴角的小鬍子道,“總得有個交代才是。”

“小事,小事。”陸敏抹了把自己的黑臉,順手搭在縣丞肩膀上道,“咱們取個整,這小子的喪葬費算他二十兩,我一會番五倍湊足一百兩交給縣丞和法曹二位,你們辛苦辛苦,幫忙好好安撫一番那打手的家眷。”

“哈哈哈,陸老闆慷慨仗義,屬實為神都商賈們的典範啊。”縣丞沒開眼笑道。

而此時一樓二樓的看客們接連爆發出了一陣一陣的嘲笑聲,再看比武場中的許為,他身形僵直,呆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彷彿是愣住了。

“不會吧,這就已經嚇傻了?”韓自旺看到許為發呆的模樣捧腹道,“你之前不是很能打嗎?”

韓自旺現在肯定是全場最開心的人,因為許為就像只蠢笨無腦的野狗一點遲疑都沒有就踩進了他的陷阱,哪裡有什麼公平比武,從他好心提出建議那一刻開始,韓自旺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置許為於死地。

從舊陳到如今隋朝,從神都到荒都,從以前的烏衣巷到現在的城頭莊,韓自旺雖然可能連還未及笄的少年都打不過,但敢把刀對著他的人無一例外全死了,因為他足夠敏銳,因為他騙人的時候足夠真誠,更因為他睚眥必報,十倍奉還的陰狠執念。

“你厲害,我是殺不了你,但總有人能殺得了你,不然我就不叫追命夜鴞了,嘿嘿嘿。”韓自旺今天賭的就是許為死,即便他老闆陸敏要求東奴折了許為兩條腿將其弄殘,一會等殘廢的許為出去了他也會親手賞許為一個千刀萬剮。

不過許為現在的表現讓韓自旺有點失望,本來許為之前坐在馬車上的狀態放鬆愜意,韓自旺知道他對自己還是很有信心的,這也正合了韓自旺的意,韓自旺今晚最想看到的場景就是許為從自信滿滿到畏縮恐懼再到徹底絕望的過程,這樣子的場面韓自旺已經看了好幾次,只是依舊覺得百看不膩。

可是現在一點未交手,許為卻已經嚇得呆若木雞,這還是讓韓自旺有些許掃興感的。其他看客與韓自旺的想法差不多,他們要看的是白淨公子屁滾尿流的模樣,想聽的是許為發自內心的畏懼哭喊,可現在許為就是這麼站著,就連對面氣勢洶洶的東奴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聽著周圍人的謾罵,陸敏也沒想到戰局會這般一邊倒,頓感無趣喊道,“算了算了,東奴,趕緊一掌拍死這痴人得了,我都有點反胃了。”

本來以為要輸錢的賭了許為會“殘”的人,聽了陸敏的吩咐東奴拍死許為的話語突然又興奮了起來,很有默契地喊道:“拍死他!拍死他!”

另一邊不服輸,知道東奴也未必一定會聽陸敏話的望月樓常客則異口同聲道:“廢了他!廢了他!”

還未開打,周圍的人聲音浪已是一陣接一陣,只是漫天而降的惡意似乎並沒有讓許為回過神來。

夾雜在人潮吼叫中的,是一個年輕小夥驚訝、焦急的聲音,“那人不是當日在玉幡鎮客棧救了我們的旅人嗎?”

“嗯,確實是他。”一個還算健碩的中年男子依稀記得當日許為在客棧裡書生執刀般的意氣風發。

“快,快去莊裡找二小姐。”說話的年輕小夥這是當日勸說陸曉先行回石頭城搬救兵的年輕人,“二小姐可一直在找他啊。”

身形超過兩米的巨人聽到陸敏的吩咐朝許為走去,見許為沒有逃跑他也不焦急,一步一個腳印打算就像拍死一隻蒼蠅般拍死許為,然後回去吃兩隻活雞助助興。

許為望著眼前紅髮飛揚,只穿了一件鴉青色無袖短打的壯碩巨人,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陳東東?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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