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拔刀(1 / 1)
“許為啊,我直接叫你許為行嗎?”
端著小茶杯的許為轉過頭,眼神裡有些訝異和木訥,他看向坐在自己旁邊,還主動向自己搭話的陸敏,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手裡的小茶杯也不知該繼續端著還是放下。
許為和陸敏兩人此刻正坐在金禧樓的二層,今日也正是王留在金禧樓競價拍賣《梵本三昧經》的日子。
正規又盛大的競價拍賣生意,放眼整個江南恐怕只有金禧樓此一處,因為現下絕大多數競價拍賣都是官府在主持,算得上是官府營收裡較為重要的一環。
而官府所認可的民間競價拍賣只有“義賣”和“寄唱”兩種型別,前一種顧名思義是專門為窮苦百姓或其他惠民事宜籌錢的拍賣,而後一種則是在寺廟裡進行的,對於一些陳舊物件的拍賣。
所以官府所認可的拍賣,其賣主幾乎都不掙錢,官府還大都會有或多或少一部分抽成。
而高振每隔數日就會舉辦的“金禧樓珍寶大會”是高傢俬有,賣主能夠當場拿到錢,所有的抽成則都會進入高家的口袋。
不過官府居然會對珍寶大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幾乎全都歸功於神都城土皇帝虞大江對高振的庇護。
今日來珍寶大會參與拍賣的人很多,不過目前來看大都在一樓,金禧樓的一樓並沒有安置展臺,而是圍著中間一塊巨大的圓形空地向外,密密麻麻擺滿了散桌。
在珍寶大會當日坐在一樓的人,都是沒有叫價資格的普通百姓,這些人並不能算沒錢,因為珍寶大會舉辦的當天,菜品價格要比平日裡翻上一翻,在來客較多的時候光是包下一張空桌子的費用就需要整整五貫錢。
要知道一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子,即便是勞心勞力幹一整年的苦力都掙不著十五貫錢,可金禧樓開珍寶大會時一張空桌子便能賣五貫錢,居然還有人蹭破頭都想往裡頭鑽。
一貫錢明明就足以在大雅集附近的勾欄裡裝大爺好幾日,卻在此時好像變得微不足道一樣。
所以當許為看見底下一張小小的桌子周圍竟密密麻麻站著近二十個人時,也不禁會感到有些疑惑,那些珍品即便拍得再貴也不是這些人的,擠破腦袋來湊這樣一場虛妄無聊的熱鬧究竟是圖什麼呢?
不過第一次來金禧樓的許為不得不承認這座四層高的酒樓給予了他極大的震撼,且不說別的,光是佔地就比望月樓大了整整一倍有餘,毫不誇張地說簡直比皇帝上早朝的主殿都要大,光是數樓裡那些粗到幾個成年人才抱得過來的木頭柱子,都能數到眼花。
此外整座酒樓在外面看起來或許還沒有太過鮮亮,但進門便能看到地上和牆上有序鑲嵌著的各式白璧,其上面的雕刻更是精妙絕倫。
酒樓的桌椅和樓梯木欄等都出自名家之手,每一張桌子顏色和形制各有不同,上面還都有名家親手鐫刻的姓名章紋。
不過要說最令人震撼的,還是整個酒樓中間那懸空著的七彩琉璃展臺,展臺被四樓降下的八根鐵鏈交叉固定,底下還有四根精美的玉石柱子支撐著,此刻正在照進酒樓的夕陽餘暉中散發著幽靜的橙色光芒。
金禧樓二樓正對著大門口的那一面是另一座展臺,透過一座木製拱橋與樓中的浮空琉璃展臺連在一起。
此刻正有十幾名穿著鮮亮絲綢衣裳的舞姬從華麗的木製拱橋上漫步走過,跟隨著二樓展臺上飄來的絃樂聲,開始在金禧樓正中間的浮空展臺上翩然起舞。
聽到舞樂聲響起,一樓的食客們都不約而同放下手裡的杯箸朝著琉璃舞臺下方湧去。
許為和陸敏所在的二樓也是散桌,但桌子和過道空間明顯要大一些,是專門為參與珍寶會競價的眾多客人們所準備,價格自然也要比一樓的每張桌子又貴上不少。
不過二樓的環境比之一樓的嘈雜已經怡人了許多,周圍的花草盆栽沁人心脾,桌上放置的碗筷更都是價格不菲的玉器琉璃。
若是以往,按照陸敏的講究個性他肯定會選擇更加靜謐舒適的三樓雅間,據說裡面的每一間都擺滿了各色名貴藏品,人間美味應有盡有,只要提得出要求給得出錢,金禧樓必定會全力滿足。
只不過今天的陸敏本就是為了燒錢而來,更不想再讓高振多掙自己一文錢。
至於金禧樓的四樓以及頂上的天台閣樓,因為距離展臺比較遠,觀感甚至不如一樓,所以平日裡只是舉辦重大宴請的地方。
不過據陸敏所說,只要錢袋子夠飽滿也可以單獨或幾人聯合包下四樓,到時候便能夠享受到舞姬和樂姬的單獨表演,也可以在珍寶上展臺之前先把玩一番,以確認自己需不需要參加競價拍賣。
許為今次當然也是為了幫陸敏和宇文成龍拍得《梵本三昧經》而來,所以對於金禧樓中的仙樂飄飄並不是很在意,只是轉頭一邊喝著酒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直到陸敏突然與他搭話。
今天不知是什麼原因,陸敏沒有讓陸曉跟著,而是讓她安心在家中幫著各個掌櫃清點財產。
因此在早早來到金禧樓後,許為就一直和陸敏在桌上無言地坐著,他們兩人之間既有陳東東的隔閡,又有陸曉的依賴,複雜的情感讓許為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直到許為聽到陸敏在叫他時,才猶豫著放下了杯子道:“陸老闆叫我許為便是。”
“本來今天不該讓你來的,只是我府上那幾個厲害的食客都因為其他事情外出,想來還是隻有你最為合適。”陸敏指了指桌上的那個小箱子道,“今日我能挪用的、能借取的所有錢都在此處了,還有那宇文成龍的性命,恐怕也得仰仗你。”
桌上的箱子看著著實是不大,但其價值絕對非普通百姓能想,在箱子裡裝著整整三百張來自各大櫃坊的兌票,每一張都價值一千貫錢。所以小小的一個箱子中,其實厚厚重重灌著整整三十萬貫的兌票。
三十萬貫,這是一個普通隋朝百姓不吃不喝幾十輩子都賺不來的錢,能夠輕易買下神都城裡絕大多數富豪的全部生意家當,如今就那樣靜靜地放在桌上。
“陸老闆放心,就算不是為了陸家,司馬玉戡幫了我這麼多回,如今他被下了牢獄,我自然也是要幫他的,這和一切恩怨都沒有關係,該我做的我一定會做好。”許為今天穿著素蘭色的袍服,他手邊放著一柄橫刀,是陸敏幫他找來的替代品。
在失了大隋長生刀後,許為曾打算使用他從塞北奪來的異域短刀,可那把短刀實在太過邪門,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許為面對刀上的怨氣也難以從容,用著用著就感覺渾身的力氣要被抽盡一般,所以只得暫時作罷。
陸敏點了點頭,他今天穿著銀紋黑色大氅,臉上畫著一張白色臉譜,在他的雙目和嘴角處各有兩道黑線的描邊一直連到鬢角處,看起來煞是神秘。
許為聽說一般陸敏遇上要在人前現身的大事件時都會畫臉譜,可能是以為他體格比較瘦削所以畫上臉譜至少在外觀上會顯得唬人一些。
因為金禧樓珍寶大會的規矩是每位商人不能帶超過四名的持械護衛,所以這次陸敏只帶了一個崑崙奴護衛、一個管事以及持刀的許為。
那崑崙奴護衛似乎還不太能聽得懂中土的話,所以當看到琉璃舞臺上的舞姬起舞時,他便自顧自地走到了倚欄旁邊去細細觀賞。
“許公子是舊陳皇室之人?”陸敏看似不經意地說道。
許為並不知道陸敏為何會問這些,也不作遮掩,“我父親是南朝皇室的家臣之一,算是有些淵源?”
“而且你也認識那東奴,這麼說來當年那個叫陳文傲的小子並沒有騙我,他說他是南陳新主時我只覺得有些好笑。”陸敏也不避諱陳東東的事情,給許為倒了杯水道。
“陳東東是陳文傲賣給你的?”聽到陳東東的名字,許為眼前就浮現出他身上的傷痕,面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陸敏喝了杯茶道,“是,當時我只花了五十貫,因為那時候陳東東以及很虛弱了,光是給他治身子便花了有上百貫。”
許為轉頭看向陸敏,他想要和善一些,可緊皺的眉間怎麼都舒展不開,“陸老闆難道想要告訴我你把陳東東照顧得很好?”
陸敏是黑道上人人敬畏的角色,一手博採眾長的華麗刀法也絕非浪得虛名,面對許為不悅的神情,陸敏也絲毫不打算讓步道:“我知道,若非陸曉夾在咱倆之間,咱們兩個遲早得死一個,但我不僅沒讓陳東東餓肚子,還讓他長得如此結實,難道還做錯了?”
“你讓他食生肉,你用那鐵錐子扎得他身上全是傷,難道你覺得你對他很好嗎?”許為聽了陸敏的話,心中惱怒道:“他怎麼看都是個活生生的人吧。”
“他是野人啊許為,或許是我不懂教養,但他來的時候就已經沒什麼人性了,我府上被他失手打死的下人也有十個八個,難不成你覺得我應該一天天什麼事情不幹耐心去教化它嗎?我把他買來本就是為了看家護院用的。”陸敏把話講得很實在,他也並不打算去體諒許為心中所想,“必須聽話,是我對我家畜生唯一的要求,所有畜生我都是按照這個要求馴的。”
儘管回到神都的許為一直在試著讓自己不要太偏執、太沖動,但他心中拔刀的衝動已經快要衝破天靈,手也已經不由地緊緊抓住刀柄。
豈料陸敏還不住口,這點他和陸曉一樣,一旦有什麼想說的話便想一股腦全部說清楚,“鐵錐子是我發現的馴服東奴最好的辦法,讓他喝這麼多請神酒是我的失誤,但此外我對東奴絕對問心無愧,如此聽話的畜生你以為我不覺著可惜嗎?”
“呲啦”許為的刀終究還是出了鞘,但在“叮”得一聲後,竟是被陸敏瞬間拔出的異域彎刀給穩穩擋住了。
坐在許為和陸敏周圍的那幾個神都大富也不是沒見過大場面的人,聽到兵器交接之聲,看到兩人拔刀也都不慌亂,只有少數幾個緊張地站了起來,其餘都仰著脖子在看熱鬧。
看到自家老闆和傳聞中的準姑爺就要打起來,還在專心看著舞曲的崑崙奴頓時不知所措,本想著回來勸勸架,結果慌張中竟左腳拌右腳摔倒在地上,倒地時才發現自己的武器鐵骨朵沒帶在身上。
“你的刀法太直白了,就像你這遇見不平便拔刀的性子一樣,太單純,嘖嘖嘖許為,別以為只有你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你還年輕著呢。”陸敏隔開許為的刀後又將異域彎刀收回刀鞘內,他自己也很清楚許為不會真的動手。
許為握著刀的手還是垂了下去,他知道陸敏不打算動他,更不想陸曉再難過,“事到如今,你與我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
“若不是因為我那沒腦子的二妹,我何必廢這些口舌。“陸敏向崑崙奴示意讓他繼續滾回去看錶演。
之後陸敏又繼續道:“我與你說這些只是想挑明我們之間的隔閡,這種隔閡平日裡雖看不出來,可一旦經受了挑撥,便會讓人在短時間內做盡蠢事,所以我把所有該說的都說了,你要覺得過不去這道坎就趁早離開陸家我絕不攔你,別到最後再讓陸曉傷心難過。”
在眾人失望的目光中許為緩緩坐到了椅子上,他也沒說別的,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句,“說實話這輩子我都不想看陸曉傷心……”
“這可說不好嘍。”陸敏一邊說著一邊輕鬆站起身,打算去看看珍寶會開始前一樓那水洩不通的擁擠場面。
恰好此時陸敏和許為的身後傳來了玩物掛件叮咚作響的聲音,多日未見的宇文成龍此刻帶著幾個護衛來到了近前,“沒意思啊陸老闆,這怎麼刀都拔出來了還收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