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路拜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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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傍晚,仍是悶熱非常。

一個勁裝結束、面色滄桑的魁梧男人面無表情,警惕地沿著山腳小路開始上山。

他背上插著七支黑鐵短槍,手裡握一杆烏油點鋼斷魂槍,正是此前在城郊客棧與會的江湖第一鏢頭、“七殺奪魂槍”唐進。

自從江南群俠在客棧一聚之後,唐進便隱隱覺得鍾正棠有統領群雄之心,心有不安。不過鍾正棠言語謙遜,也自稱絕無野心,著實態度誠懇。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他真的暫掌發號施令之權,唐進也未必會反對,十幾年走鏢的經驗讓他深信,沒有領袖的一群人便是一盤散沙。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鏢師,一人姓趙,一人姓孫。不敢說絕對的心腹,但他們和自己一起走南闖北十幾年,互相的底細還是清楚。

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盤山而上,松柏參天,太陽已經極低,只能照到山脈一邊,山頭兩側明暗兩隔。

唐進三人在陽光射到的一邊,落日餘威之下,三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唐進向來警惕,行走不久,習慣性地抬頭四處張望,然而這次他的目光並沒有隨即習慣性地收回,因為他看到山頭上站立著一個黑影。

這個黑影站得很直,在夕陽中模糊難辨,無數松柏的廕庇之下,粗略一看,著實分不清他是人還是一棵柏樹。

唐進橫槍站住,後邊的兩個鏢師一愣,也看到了山頭上的黑影。

“唐總鏢頭?”身後的趙鏢師問了唐進一聲,等唐總鏢頭說話。

唐進不言,只是駐足觀看,趙鏢師和孫鏢師知道唐進眼力非一般人可及,虧得這一雙千里眼,押鏢時的許多危險由唐進遠遠地化解於無形之中。

“斷情書生。”看了良久之後,唐進突然說道。

“斷情劍,莫非他也收到了鍾掌門的訊息嗎?”孫鏢師問道。

“這倒難說,不過他若是也收到了鍾老道的訊息,總歸出發前要和我們說一聲。這般裝神弄鬼,是何道理?”趙鏢師道。

“鏢頭,這鐘掌門的信……到底是怎麼說的?”孫鏢師問唐進道。

唐進沉默半晌,緩緩道:“鍾掌門信中說,當晚寒鴉在外,鍾掌門懷疑門內有其內應,他已在城內調查,密請我赴此拜會何長老言明。”

孫鏢師“哼”地一聲道:“這老牛鼻子,大半夜地將信留下,虧得鏢頭耳力這麼好,都沒能察覺。鏢頭一大早便開始打聽五行派的所在,又趕了半天路,這都到了晚上才到,若是回去,又得摸黑了。”

走鏢多年,唐進睡夢中的警覺性一向極高,現實中身邊的事情,常常會透過他的所有感觸器官,隨時出現在他的夢裡。

押鏢途中夢見或林中、或牆外有歹人埋伏,這對唐進來說已經習以為常,而事實也一次次證實了他那睡夢之中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若論尋常時察覺隔牆有耳,許多內功深湛的高人都遠勝於唐進,但若單論睡夢時,唐進走遍四方,未有一人能警覺如此。

只是昨夜留信之人竟無讓自己有半點反應,定是輕功登峰造極之人所留。

正一教是道教大派,非但內功心法世所聞名,而輕功傳自“御風而行,泠然善也”的列子,也是瀟灑一派,飄然若風,這封信來自鍾正棠,便說得通了。

趙鏢師也嘟嘟囔囔道:“明日就是英雄大會,我看那鍾掌門有意給鏢頭找茬。”

唐進擺擺手道:“不妨,我走鏢路上,多和五行派弟子打過照面,向來相安無事,大不了當作走動走動。”

唐進再次回憶了上午發現書信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黑影。

“斷情劍與我們素無恩仇,想必不會找我們的晦氣。”孫鏢師道。

“我看未必。”趙鏢師當即反駁道,“姓鐘的道士讓鏢頭自己來,既然那道士能信得過,這書生在此地還能有什麼好事?”

孫、趙二鏢頭爭吵之際,一直在沉思的唐進突然道:“倘若鍾大掌門信不過呢?”

唐進在猶豫地觀望著山頭的斷情書生,書生也在遠遠地望著半山腰的唐進。

“大概這便是所謂‘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之景。”

書生站在山脊龍脈之上,垂暮的殘光照亮了他身體的一半。

他一身典型的江南打扮,一身白衣即使是在山中也一塵不染,臉如白玉,卻常常是一副憂鬱的神色。

“是那鏢局的來了嗎?”這側山頭下,湘姑娘正坐在山陰之中,百無聊賴地擺弄一棵石縫中長出的野草。

“嗯。”斷情書生答道。

湘姑娘似是對唐進等人毫不在意,繼續道:“通哥,我師父到底給你送了什麼信來啊?趁現在歇著,快些讓我看看吧。”

“嗯。”

斷情書生沉默寡言,據說他年少時曾受刻骨情傷,自此隱去名姓,醉心於山水草木。

他隱姓埋名行走江湖,也是弱冠以後的事情了。江湖人士多是快意恩仇之人,因此多對斷情書生所想所舉不以為然。

不過他在江湖上所為既不傷天害理,也不影響到他人,本不關他人閒事。且江湖上常有傳聞其家世背景極大,江南門派都要給他些面子。

湘姑娘接過書生遞來的信,看了良久,疑惑道:“師父說那日門外的不只是絕劍門的萬姑娘,那還能有誰?”

書生說道:“這便是鍾先生為什麼要我來拜山。”

“不是你,是我們,還有你妹啊。”湘姑娘用手中劍柄戳戳那書生臉道。

那書生仍是一副冷冷麵孔,對湘姑娘道:“父親請鍾先生收你為徒,便是要收你的心性,看來盡是白費功夫。”

“我還年輕,幹嘛要收我的心性?”湘姑娘一翻白眼道。

“湘妹,你已不年輕了,父親也不止一次提你的婚事。”青年書生道。

湘姑娘一把將那根野草拔出扔向書生,嗔道:“我不嫁!我說了多少次,我只喜歡少時見過的月亮,除此之外,誰也不嫁。”

“你總愛說些胡話,你少時見過什麼月亮?”通書生冷冷道。

“我不管,總之誰來提親,我便戳瞎誰的招子。”湘姑娘擺弄著手中那把白玉素劍道。

“此事由不得你,父親已為你訂下了婚事。”

那湘姑娘一聽此話,當即氣紅了臉,一躍而起,朝書生鳳眼圓睜道:“什麼婚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若知曉,定然不允。”書生道。

湘姑娘突然轉怒為喜,嘻嘻一笑道:“誰說我不允?若是找個好人家,我歡喜還來不及。”

書生點點道:“此人身處萬人之上,他家乃是江東大族,自然是好人家。”

湘姑娘鳳眼一眨,喜笑顏開道:“那還不快告訴我是誰?”

那書生緩緩道:“我說的這人,便是當朝太子。”

“是唐國太子、楚國太子、蜀國太子、南邊漢國太子、還是北邊契丹國太子?”湘姑娘興致勃勃地問道。

“是本國太子。”書生道。

湘姑娘一得知父親為自己許了什麼婚事,馬上收起裝出來的歡喜容顏,抽出劍冷著臉道:“真是個呆哥哥,這麼容易便告訴了我,我這就回國去將太子殺了,就不用和他成婚了。”

湘姑娘方才走了兩步,書生一把扣住她手腕道:“別鬧了,我們走。”

唐進便要走上山頭,抬頭一看,那身影早已不見。爬上以後,放眼望去,四處樹海茫茫,也不見書生蹤跡。

山之大者,莫如太行。

暗淡夕陽下的太行山,柴榮正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大片的參天古柏投下深邃的陰影,整個山腰山頭,都已在無盡的黑幕中籠罩。

柴榮為了應何長松朔日之約,一大早便已出城,快馬加鞭,一直到得近乎傍晚才至太行山腳下。

一程走外還有一程,柴榮棄馬入山,踏上這乾裂的土地不久,只覺得背上的青冥劍竟開始微微作響。

越往密林之中行走,青冥劍的響動便愈加劇烈,起先只是響動,響了良久,竟開始顫動起來。

柴榮見狀,也是十分驚異,心中暗想道:這大概便是所謂“劍鳴”。

柴榮拔出青冥劍,劍身離鞘剎那,晃動和響聲驟然停止。

在這一片黃昏青松樹海之中,青冥劍如同鳥歸山林、魚入江海,和整個大山融為一體。

“篤……篤……”夾雜於蟬鳥鳴叫之中,一陣砍伐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柴榮循聲而去,卻見密林之中,一箇中年農人正獨自砍樹。

這農人體格健壯,肌肉盤根錯節,一身橫練功夫實在非同小可,手中斧頭也並非鈍器。但他一斧一斧鑿在樹木之上,卻是良久不斷,那樹仍是筆直聳立。

這農人也實在是有些古怪,每一斧都不多不少,恰好斫到一半,且出手連綿不斷,看了良久,也未有停歇。

柴榮早已看出,這農人以他橫練功夫,要砍倒樹木自非難事,他如此怪異舉動,自然是別有目的。

柴榮將青冥劍收回鞘中,見他年長自己不少,便上前拜道:“晚輩柴榮,叨擾前輩。”

農人又砍了一斧子後停下,轉頭瞥了柴榮一眼,柴榮見這張臉稜角分明,如同雕刻出來一般。

看完之後,那農人隨即又拿起斧子,一斧一斧地砍著樹木。

柴榮正要再問,那農人突然開口,悶聲問道:“你來作甚?”

“晚輩奉家師之命,特來拜見五行教何長老。”柴榮道。

“師父?”那農人仍是邊說邊砍,似是不屑一顧,隨口問道,“你師父是哪個啊?”

柴榮方拜師不久,見識過了師父的武功和智略,此時對師父正是欽佩,而眼前這農人口氣竟然有些傲慢,惹得柴榮頗為不快。

“晚輩不才,忝列鬼谷門下。”柴榮道。

聽到鬼谷二字,那砍樹的農人把手裡的斧頭停了片刻,隨後道聲:“鬼谷先生和我師父是老朋友了。”

說完,他便又繼續揮動著他手裡的斧頭,一斧一斧地砸在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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